残腊的最后一日,邺阳在黑沉沉的天色里,迎来了比往日还要提早到来的除夕夜。
随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谢家侍从悬起灯笼,从主院一直到正堂,巨烛燃起的光亮似将暗沉的天色映照得发亮。
院里全是婢子仆从的身影,由各房的嬷嬷们带着,在厨房准备餐食的,传菜布菜的,迎贵人们进门落座的,苏潆只觉一片喜气洋洋,热火朝天。
这不是她第一次参加谢家的家宴,但往常都离得远,与谢家的一些远房亲戚坐在靠门的角落里。今年则不太一样,她与苏怡才进门,便被老夫人叫去了跟前,苏潆与谢温妤、谢宁这群谢家的小辈们坐一桌。
苏怡坐不了谢宏慎身边,自古妾室不上正桌,苏怡很守规矩,给老夫人请了安自去了角落坐着。
苏潆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姐姐,颇为心疼。
往常大夫人吃饭时,总喜欢让姐姐陪着用饭。不是找人一块吃,而是让姐姐站在一旁布菜。伺候人的活计不是没人做,可大夫人偏偏要叫姐姐,不是为难还是什么?
苏潆叹了一声,姐姐姿态温婉,宁静沉稳,不似大夫人一直忙着热络的应酬,左右开弓,全不受自己儿子风流韵事的影响。
不是生病了么?怎么还能如此“朝气蓬勃”?苏潆很是佩服大夫人,看着年纪也不小了,精神头却好的很。
苏潆一坐下,这桌的气氛便开始奇怪。谢宁在她落座后便从她的右侧的椅子上,移到了谢温妤的左边,苏潆身旁便空出个位置。
她倒不觉有什么,对面的谢怀俭余光扫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自顾自地喝酒。这位大公子倒是稳重,只是人过于木讷寡言,听闻之前与他相亲的世家女,无不被他气得摔门,再有娴雅之名的,也能骂几句出来。
一个,没有女人缘。一个,太有女人缘。
大夫人也不知该先愁哪一个。
相比谢怀俭的沉稳,谢怀煜则博浪不少。或许是因娆红玉的事,谢怀煜对外收了收性子,可对内,又把这份风流对准了她。
想想自己若是嫁给了谢怀煜,定然要与娆红玉那样的女子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宅斗,她便觉难受至极。还不如入了坤道,去观里修行来的舒服。
他们这桌用的是小桌,只坐得下六人,大房二房的四位都在了,算上苏潆,五个,那还有一个自然是……
“二哥哥。”谢温妤当先瞧见谢怀延。
越过喧嚷的人声,苏潆将目光落在了谢怀延身上。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直身袍子,头上的发簪也是清冷的雪色,身型挺拔,清隽如远山,有一种伫立天外的清微淡远。
不像是来参加家宴的,反倒像是来奔丧的。
只是那表情……
又像是来讨债的鬼。
苏潆看着他缓步而入,十分自然地停在苏潆的身旁,对谢怀俭行礼:“兄长。”
谢怀俭面上还是无波无澜:“坐吧。”
谢怀延坐下,其余几人起身行礼:“二哥哥好。”
他应了一声,几人寒暄完后,便听老夫人喊了一声:“开宴!”
婢女们鱼贯而入,将菜品一一端上桌。
都是些苏潆叫得上名的家常菜,什么八宝鸭、酿鸡、烩羊肉,素锦,银耳羹,桂花糕……
荤素点心甜品应有尽有,不过味道还是如以往一样,并没什么出彩,但唯有一道新菜金酥兔肉让她食指大动,吃了不少。
“这样好的东西,妹妹平时很少吃到吧?”谢宁看似好意的关心,实则暗藏讥讽。她将那道其他人都吃腻的金酥兔肉放在她的面前,扬了扬眉:“喜欢就多吃些,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是不多,但兔肉不是什么稀罕物,我在苏家常吃,此次是念着家里的味道,故而多吃了些,让二姑娘笑话了。”苏潆在这样的场合不能与她吵闹。若说她毫不在意倒也不是,只本着亏了什么都别亏着嘴的原则,她选择与美食做伴,让恶人自己玩去吧。
少女的声音如鸟鸣般,悦耳的音色中夹杂了一丝轻蔑的笑意:“我们谢家与你们苏家不同,这种东西,我们都是吃腻了的,没什么好怀念的。”
谢温妤看她一眼,并未制止,只在一旁淡然地吃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谢怀俭不参与小姑娘那些事,依旧喝着酒。
谢怀煜则有些不忿,训了谢宁两句:“人家吃人家的,就你话多。”
“我哪里是话多,只是怜惜苏姑娘,祖父也是做过官的人,就因有那样的父亲,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原本不提苏元义,苏潆还能忍,但她都欺到脸上来了,自己如果退缩了,岂不显得她很好欺负?
咽下最后一块兔肉,喝了一口茶汤,苏潆立时上线对阵:“二姑娘惯爱开口讥诮人,此为轻薄第一件。不知二姑娘可曾听过一句,不惟丧德,亦足丧身。”注解1
除了谢宁愠怒不已,谢怀延抿酒勾唇,似早已习惯,其余几人皆带了几分诧然。
“苏姑娘读过书?”谢怀俭问了与谢怀延一样的问题。
苏潆淡然夹菜:“读过几年,不过是识得几个字,不懂什么大道理。”
半吊子能说出这番话?
“苏姑娘谦逊,是宁儿不懂事,我回去定当好好规训,不至她再胡言乱语。”
谢温妤说罢回身冷冷看了谢宁一眼:“兄长们都在这,你若非要生事,自有兄长们来管教你,我是不管了。”
谢宁睨了苏潆一点,冷哼一声:“兄长和姐姐怎么说也是与我血脉相连,怎得凭着一个外姓人欺负我,还不许我还口。”
二姑娘惯会倒打一耙,苏潆心中生厌,不想说话。却忽听身旁之人浅道一句:“二妹妹一口一个外姓人,难道不是你贫嘴薄舌,搬弄是非?”
谢宁瞪大了眼睛,二哥哥就算平日再严厉,也未曾这般骂过她。难道自己不是他亲妹妹么?怎么一个个的都帮着外姓人!
“我贫嘴薄舌,搬弄是非?自打她进了我们谢家,多少倒霉事找上来?她就是个灾星!偏祖母心善,可怜她被苏家赶出来,赏她一口饭,她倒好,把自己当谢家姑娘了,作威作福苛责下人!我是为那些丫头抱不平,怎得就听不了兄长姐姐们一句好话?”
谢家自己人做下的孽,怎得算在她头上?
苏潆不爱与人争嘴,这种场合吵来吵去,只会让双方都下不来台。这姑娘到底是真坏,还是脑子缺根筋?
“二姑娘说我苛责下人,我苛责哪位下人?”苏潆勾唇一笑,并不打算任她泼脏水。
“你做祖母寿宴时,不许她们歇身,也不给好好吃饭,动则打骂折辱,实在不堪!怪不得那些婢女结伙来闹你,想来也不止是因那些事。”
谢怀俭蹙眉:“苏姑娘,真有此事?”
谢怀延的唇边像被冷风刮过,句句生寒:“言而无实,罪也,二妹妹可要想清楚再说话。”
在场的几人就算那夜没到场的,也听闻此事。大房的人想将脏水泼出来,自然要找个“好去处”。
几次三番想毁她名声?大夫人的算盘珠子也打得太好了些。是想着她无依无靠了,便能乖乖随了谢怀煜,做他屋里的管事人?
她就算再落魄,没从未打算入谢怀煜的门。
“二妹妹慎言,苏姑娘若真的苛待下人,杪冬怎会对她好。”
谢宁想将谣言坐实,自然是想了一番才来挑的话头。
苏潆道她:也不算太蠢。
可惜也不聪明。
“苛待下人不是妹妹做的事么?”苏潆不慌不忙地回击。
“我何时苛待过下人?”谢宁睁圆了眼睛,差点跳起来,被谢温妤一把按住。
“多少人在这里,你想闹得难看?”
谢宁深深忍了一口气,反问她:“你倒是说,我何时苛待下人了?若你说不出来,我们便到祖母面前去分辨!”
“也是寿宴那日,婢子嬷嬷告诉我的。”
“哪个婢子哪个嬷嬷?空口白牙就想栽到我身上?你果然卑劣!”
“既然如此算是空口白牙,那二姑娘适才说的那些,就不算空口白牙了?若说我卑劣,二姑娘的性子也着实不堪,污蔑人的话张口就来。”
苏潆搁前世学的一招,不自证。既然谢宁拿不出证据,那她也凭空捏造一番,也无任何证据。用自己的漏洞攻破谢宁的漏洞,他人便不会再揪着自己话里的真假,反倒会重新审视谢宁所说的话。
这招不算厉害,却也能让谢宁招架不住。
谢怀延拧紧的眉头渐渐松弛,是他小看了苏潆。
原来这姑娘不是只会隐忍,还会反击。自家人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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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进了个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可个个都在苏潆手中吃了亏。
包括他自己。
“你!”谢宁气不过,一个起身端起茶盏便朝着苏潆的脸上泼去。
苏潆今日描眉画唇,也算很用心的妆容,本以为会被谢宁这一泼给整没了,谁知面前竟被遮了,茶汤并未泼在她的脸上,而是泼在了谢怀延的衣袖上。
好好的一件月白直身袍子,被茶汤洇润扩开,像是污了一片。
“没事吧?”谢怀延关切地看着她。
苏潆怔了一会,缓缓摇头。
原本喧喧嚷嚷的正堂,忽然一阵寂静,甚至能听见几人刻意压制的呼吸声。
“阿潆!”苏怡立时跑了过来,拉着苏潆仔细瞧了瞧,见并未伤到哪里才放心。
“不知阿潆何处得罪了二姑娘,惹得二姑娘定要毁了阿潆的容貌?”
苏怡性子柔顺,平日低声细语,就算被大夫人欺负到头上也绝不多一句嘴。但只要碰到苏潆的事,便像是变了个人,突然竖起浑身尖刺。
“我怎么毁她容貌了?是她出言不逊!”谢宁被谢温妤拽了好几把也不听,既不坐下,也不熄火。
她是管不了了,只得去了三夫人身边,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三夫人原本还发着呆,不知自己女儿又抽什么风,面色一变,几步上前来皱眉骂道:“今天什么日子?你定要给我们三房难堪是不是?给我滚回房里去!”
大夫人与自家夫君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低头夹菜,隐隐有些看热闹的意思。
谢宁最恨的便是,明明自己才是这谢家的姑娘,兄长姐姐们最小的妹妹。
可今日都偏帮着外人!他们越是帮苏潆,自己越是讨厌她!
老夫人也起身过来,神色严肃:“平日胡闹也就罢了,今日也这般,你这个母亲是怎么教的?”
三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哪敢反驳老夫人一句,低着头不说话。喝了五分醉意的谢宏远撑着身子站起,也凑了过来:“是儿子、儿媳教导无方,扰了母亲行致,实在惭愧。”
说罢抬手便是一巴掌打在谢宁脸上:“我与你母亲一直觉你性子跳脱,不似别的女儿家矜持守礼,想着你在家也待不了几年了,也便容着你胡闹。谁知竟纵得你无法无天,你现在便回去反省,没我的话不许你出门一步!”
谢宁捂着脸落下来,眼里却满是不服气的倔强:“不必爹娘说什么!我走就是了!让这个外姓人陪你们过除夕吧!”
谢宁一走,老夫人叹了一声,继续邀着众人该吃的叱,该喝的喝。小辈闹闹脾气,在别的家宴里也是有过的。
妾室子女争宠,哪个世家大族没有,只是为着这家里的外姓人,却是不值当的。
苏怡看着妹妹,想说些什么,却见她摇了摇头,笑着安慰她:“没事姐姐。”
苏怡这才回了自己位置。
喧嚣声再起。
谢怀延侧头看向苏潆,满目忧色。苏潆对他笑着,眼里却多了几分难言的不安。
这样的场面,并没有吓到她,却让她极为不适。
她似格格不入的“外人”,谢家人不挑她的错,不是因为老夫人看重,而是因为“不值当”。
早晚都会走的,何必吵闹。
苏潆心里清楚,但与谢怀延眼神相触时,那份委屈不知怎么的,涌上心头。
忍了忍眼里聚集的泪珠,她将眼泪憋了回去,照常吃喝。
谢温妤拉着她的手叹道:“我那个妹妹太不懂事,我回去定狠狠罚她,再让她给你赔罪。”
“不必。”苏潆勾了勾唇,将手不着痕迹的拿出来:“只要二姑娘与我相安,便是赔罪了。”
这一句,说的便是谢宁生事,她无奈罢了。
桌上的美食珍馐如同嚼蜡。苏潆吃了一会便起身告退。
谢怀煜跟着苏潆起身,道了一句:“我院儿里还有些事,先行一步。”便走了。
现在还没人知道谢怀煜打着苏潆的主意,故而没人在意他的去留。
但经过谢怀延身边时,谢怀延站了起来,似挡在他的身前,又似只是碰巧起身。
“我回去温书。”
他神色淡然地看向谢怀煜,适才微微眯起的双眼忽然松弛开来,却似定住了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