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泱泱一群人，从外面闹到了里面。老夫人跟着李家老太太出门上香，夜里才会回来。
怪不得大夫人来得这般快，是赶着做她们姐妹俩的主？
没有带去正堂，是因大夫人将此事当作了大房的事，同时也看轻了苏家这几人。
“说说吧，苏大郎闹到谢家门口，打得什么主意？”
苏元义嫁苏怡时见过一回大夫人。多少年过去，大夫人面上添了几条皱纹，身材也丰腴不少，远不复当年的绰约身姿。
他没认出人来，只凭着猜想认为大夫人定是当家主母，是这谢家的主事儿人，便赔笑道：“自我阿囡跟我赌气跑了后，我多方寻找，这才知道她在谢家死乞白赖的住着。这不才赶过来想将她带回去么……”
苏怡蹙眉，刚想上前说话便被苏潆拉了回来。
她倒想看看大夫人此番作为是打着什么主意，知道清楚才好开口，免得落了下风。
只听大夫人悠悠道：“原是这么个事儿，我还以为苏家揭不开锅，要来谢家打秋风呢。”
这话说得十分难听，就算苏元义一个赖皮脸，也经不住变了脸色，但也不敢反驳什么。
“我今日也把话撂在这，苏潆你带走可以，但我们谢家养她两年，用在她身上每一分的花销用度，苏家都得折算成银钱补给我们谢家。”
苏元义听出大夫人的意思，这是不想就这么把人给他。
“大夫人，说句难听的话，这苏潆怎么都是我们苏家人，并未卖身于你家，我带她走是天经地义！至于你说的银钱……养着她那是你们谢家愿意，否则早将她赶出来了！如今要我出钱接人，不是故意为难人么……”
大夫人嗤地笑了一声：“苏大郎的意思是，人你要带走，银钱也不会补，我们谢家就吃个哑巴亏，白帮你养两年女儿？”
“不是还有我大女在么，她怎么说也是你们大方的人，银钱尽可从她那里扣，我哪来的钱……”
说到最后声气越来越小，却将苏怡气得盈满眼泪，指着他泣不成声：“你是我们的父亲！怎得如此糟践我，糟践妹妹！此事就算闹到顺天府，我拼得身败名裂下堂去，也不会让你把她带走！”
苏怡抱着苏潆哭了起来，反倒是苏潆，拍着苏怡的背安慰她，面上并未有太多情绪的起伏。
这么多年卑躬屈膝的隐忍，这么多年谨小慎微地生存。苏潆早已波澜不惊，秉承着事儿做了便不后悔，做事的时候不犹豫，关键的时候更不能怯懦的原则。
她一步步向前走着，且绝不看来时的路。
今日这事，她早已做好了准备，无论是离开谢家，还是大义灭亲，总归要有个了结。
“苏姨娘这话说得轻巧，你去顺天府，丢的还不是我们谢家的脸面。能在内宅里将事儿都说清了，何必闹到跟前去。苏大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是那是，府尹人多事忙，哪有空闲心来管我们这些小事。”
大夫人蔑了他一眼，叹道：“我也知道你们苏家的难处，这苏潆呢，也算在我跟前养了两年，她若是跟你回去，保不齐被你随便找户人家嫁了，岂不是糟蹋了？”
“大夫人的意思是……”
大夫人笑道：“不如让苏潆留在谢家，我为她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如此你可满意？”
苏潆冷笑，原来大夫人打的是这主意。她还没说话，苏元义当先拒道：“那如何能行？她是我们苏家人，要嫁也要从苏家出嫁，聘礼下到我们苏家来，这姑爷也要亲自来苏家，得了我的首肯才算成！”
大夫人颇为鄙夷地睨他一眼，唇角一勾，心中冷冷道：不就是想要彩礼么，如此一番话，倒像是为亲闺女打算的好父亲，真是个没皮没脸的东西。
“苏大郎这是不肯，定要将苏潆带走了？”
大夫人抬手唤来上春：“将苏大郎请出去，若再来谢家门口闹事，你不用来禀我，直接去顺天府一趟，跟府尹说谢家门口有人闹事。”
苏元义一听谈崩了，这大夫人分明是要袒护这两个臭丫头，赶走他啊！当下便直接躺在了大夫人院儿门前，扬言要死在这里。
一群看热闹的婢子侍从在旁指指点点，苏怡只觉脸都没了，埋在苏潆肩上不停抽泣。
苏潆从不认为苏元义是个对手，反而看向大夫人。如此在意她的婚事，她不信大夫人会如此好心。她素来恨姐姐抢了她夫婿，更不会在关键时候，不抓住机会踩她们一脚。
猫腻藏在她的婚事上，苏潆当即想到了谢怀煜，难道……
大夫人见苏元义连脸面都不要了，让上春拿了几锭银子扔在地上，当着众人的面对苏元义道：“苏大郎快起来吧，拿着钱先去外面吃顿饱饭，瞧这可怜的，还要来我们谢家求施舍。”
苏元义如今都快活不下去了，哪里还管什么礼义廉耻，像狗抢食般趴在地上去夺那几锭银子。
苏元义被从后门带出去，苏潆一把拉住上春带门的手，不顾上春面上已有的怒色，对苏元义道：“祖父为官清廉，铮铮傲骨，一生不为铜臭弯过脊梁，你却因几锭银子趴伏在地。祖父若泉下有知，定不会让你苟活世间。”
“你……不配为我们苏家之主！”
大门关上，上春瞧着苏怡哭红的双眼，心里没由来的畅快。
什么主子奴仆，她的父亲，连她们这些奴仆都不如。
“苏姨娘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谢家欺负您，您父亲来讨说法呢。我们谢家的脸面不是给你们苏家姐妹如此糟蹋的。”
苏怡一听连婢子都能如此羞辱她，一时又气又急，想争辩却也开不了口。自己父亲那般模样，若她是奴仆，也会看不起。
苏潆将姐姐护在身后，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巴掌。
直将上春打得愣在原地。
“苏潆！你是什么身份，居然敢打我？”上春捂着脸，跳起来与苏潆扭打。
苏潆抓了她的胳膊一扭，对准小腿一踢，上春在地上滚了一圈。身上才做的新衣脏了，灰头土脸地起身，手却抬不起来了。
苏怡也瞪大了眼，不知向来性子温和的妹妹竟有如此一面。
“上春，你是大夫人身边的奴婢，不是谢家的姑娘。你一口一个谢家，是以主人自居了？我姐姐是大爷八抬大轿抬回来的，你如此羞辱我姐姐，是在打大爷的脸，让他知道，自己宠的人也能被个婢子随意羞辱？”
“仗着自己在大夫人面前得了几分脸，连大爷都不放在眼里，此事就算姐姐不说，我定会与大爷面前细细详说，看大夫人保不保得了你！”
此时的上春眼泪扑簌簌落着，早已没了刚才的气势。甚至听闻苏潆要去大爷面前告状，一时也慌了，哭着求道：“苏姨娘，奴婢一时口无遮拦，您饶了我这一次吧！”
苏怡也不想让苏潆得罪大夫人身边的人，握住苏潆的手，让她别再“逼人”。谢家这群婢子仆从，有几人不是仗着主子的面作威作福？说说便是了，若真闹起来，也是打了大夫人的脸面，老夫人也不一定会帮着，到头还不是苏潆吃亏？
苏姨娘对上春道：“我不与大爷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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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但今日之事，你也不可去外面嚼舌根，否则我定不会饶你。”
苏怡是在警告上春，敢在外面编排苏潆一句，她也不会放过。
上春捂着脸点头，最后瞧了一眼苏潆，小跑离开了。
苏潆被这些乌糟事整得心情郁结，被苏怡劝了几句才回了院子。
苏潆没让杪冬跟着去，故而没见着这些事，还天真地问她：“姑娘，苏家大爷是来接您回去的么？他悔了么？”
苏潆坐在石桌上，不知该如何开口。待过了一会儿才拉过杪冬的手，让她坐下：“我父亲是想接我离开，只不过他自始至终都无任何悔意。他不过是想将我卖给别家，他根本不在意我与姐姐的死活。”
杪冬听后恨恨地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父亲！这不是畜生么！”
说罢又觉自己过了些，偷眼去看苏潆。见她始终垂着头，平日莹亮的双眸中盈满水汽，却忍着不肯落下，憋红了眼眶，看着让人心疼。
“姑娘……不如……我们等二公子回来……”
“杪冬……”苏潆郑重道：“我们女子处世艰难，但我们亦能靠自己而活，总有一日，我要带你离开谢家，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嗯！”杪冬冲她点头：“奴婢信姑娘，一辈子都跟着姑娘，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无论这饼有多大，会不会显得不切实际，杪冬一直信她。
信她的每一句话。
苏潆吸了吸鼻子，心中郁结一扫而空，起身揽过杪冬道：“今日吃好的，我们炖羊肉！”
上春微微肿起的脸到底没骗过大夫人。大夫人倒不是心疼上春，而是苏潆这巴掌像是打在了自己脸上。
她是什么东西，也配打大房的人？
可转念一想，苏潆之前是个藏得深的，如今为着苏元义和她姐姐，终是将本性暴露了。
有几分魄力和聪慧，她倒喜欢起这性子来，是有几分像她。
“夫人，适才外面来了消息，说是娆红玉日日问着什么时候接她过来。”
大夫人听见这名字便觉头疼，扶额叹了一声，道：“你去把三公子叫来，我有话对他说。”
上春得令，去叫了谢怀煜过来。
“如今各家都对你避之不及，就算你祖父曾有些人脉，凭你的名声，我是银钱也使了，脸也卖了，也找不到门当户对的给你做正妻。”
谢怀煜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其实正不正妻的他也无所谓，原本便不喜有人管着他，若是没有自是更好。
但他也知道谢家绝不会允他不娶正妻，先纳妾，只能乖乖妥协：“只要能让红玉进门，全凭母亲做主。”
大夫人先是沉吟片刻，后突然抓起茶盏朝他扔过去。
谢怀煜躲了一下，气得大夫人又指着他骂：“也不知为何要生你下来！孽障东西，怀的时候便磋磨我，我真是猪油蒙了心，得了疯病才没药了你！”
这话是相当难听了，谢怀煜依旧闭着嘴一声不敢再吭。
“我想来想去，有一个人或许合适。”
谢怀煜道：“母亲不会说的是李家的三小姐吧？那可不行，她儿时被火毁了容貌，我可看不了她的脸。”
大夫人一听他还痴人说梦，冷声道：“李家三小姐不过伤了一小块面皮，好的地方也算看得过，还轮得着你来嫌？她们家我已去说过了，三姑娘看不上你。”
谢怀煜瘪了瘪嘴：“那母亲说的是谁？”
大夫人瞪了他一眼，无奈一叹，说出了那个她最不想提的名字：“苏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