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日所用，今如弃……履？”
苏潆收到绍六送来的字时百思不得其解。这谢二公子抽风了？这抽的是什么疯？
绍六看了一眼苏潆身后的秦云凌，从来不用下巴尖看人的绍六昂了昂头，道：“姑娘别忘了这桂花酒是用谁的酒吊的。”
苏潆瞬间明白过来，忍住笑，她小声跟绍六解释：“昨日拆的那坛是拿我自己买的酒吊的，二公子的那坛还没吊好呢，待吊好后，我自会邀公子同饮。”
绍六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话：“苏姑娘说了，她用的是自己在外面买的酒，公子给的那些，还没吊好呢！”说罢，还锦上添花加了一句：“姑娘还说了，那些酒，只与公子喝。”
静默了好一会，只听书案前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绍六听着这语调，揣测公子的心情应是好的，便接着说：“明日就是老夫人寿宴了……”
“她那边……可备好了？”谢怀延将书放在桌案上，端起茶盏，视线依旧落在书册上。
绍六笑着回道：“奴问过了，姑娘说有些吃食不能隔夜，她需连夜做，故而还差一些。”
“如此大的排面，她一人如何应付？荆安那边可有尽心？”
绍六想了想，道：“那是自然，可姑娘说有秦娘子和秦公子在，她能应对。”
茶盏放于桌面时，发出略微比平常大一些的声响。
绍六又想扇自己嘴巴……
谢怀延忽然想起那日，秦云凌也在。
他赶来救场的那次，苏潆因帮秦云燕讨回银钱，被广厚年与王山为难，那时她就躲在秦云凌的身后。
对他如此信任么，只是个外人，才认识几天而已？
谢怀延眉头一皱。
只觉自己的好心被人当成了驴肝肺。
别人对她一点好，她感恩戴德。自己对她千般万般好，她怎么就不能稍稍花些心思来对他？
“公子……”门外传来仆从的声音：“老夫人回来了。”
谢怀延叹了一声，淡淡道：“知道了。”
入夜，谢家正堂。
老夫人正拍着长子谢宏慎的手，嘱咐他：“怀煜如何了？身子不要紧吧？可叫大夫来瞧过了？”
谢宏慎道：“瞧过了，本没什么，只是他怕把病气过给您，说是等过阵子好了之后再来给你拜寿。”
老夫人道：“让盛云仔细着些，那孩子从小身子就弱，让他就在屋里待着，别吹了风，我这里不要紧，好了再来看。”
“是，母亲。”谢宏慎最不擅长扯谎，如今不孝子逼得自己在母亲面前浑说，只得勉强回了个笑容。
三夫人走在谢宏远身后，带着两个女儿过来跟老夫人见礼。左右看了一眼，忽然道：“今日怎么不见大嫂嫂？”
谢宏慎道：“怀煜病了，她照看着，明日再来给母亲拜寿。”
“那可奇了，不是前那日还好好的么……”三夫人疑道：“大嫂嫂与那苏潆……”
“今日母亲才回来，提这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谢宏远凑了过去，挡在三夫人身前，对谢宏慎道：“怀煜病了，大嫂嫂又要掌家，又要照顾人，也是辛苦。”
谢宏慎冷冷瞥了这两夫妻一眼，淡淡道：“怀煜身子虽不好，我夫人倒是个能干的，家里的事总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老夫人笑着点头：“有盛云在，我是能省心的。”
三夫人还想再说，一旁的谢温妤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摇头，三夫人这才作罢。
瞪了一眼摇来晃去没个正经样子的谢宁，三夫人侧了侧身子，暂且将这口气压了下去。
此时又是一声笑，二爷谢宏云入内，带着二夫人及谢怀延行礼问安：“母亲去之前也不会帮儿递帖子，帮儿讨几日休沐，也能陪您一起去不是？这许多日，母亲可知儿想念得紧？如今母亲回来这颗心才算放下。”
老夫人笑着打他两下：“这般大的年岁了，还在小辈面前顽皮。”老夫人又看向两人身后的谢怀延，指了指他：“看看你亲儿，少你一半的年岁，比你沉稳多了。”
谢宏云笑道：“哪里是沉稳，分明是性子沉闷，母亲可别夸他，我和他母亲还经常被教训着，也不知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唯独谢怀延将视线放在地上，默默叹了口气。
老夫人道：“你这性子倒是好了，就是话多，我要是端砚，也不耐烦听你聒噪。”
“母亲不就喜欢我的聒噪，否则总叫我来说话做什么？”谢宏云道。
谢怀延在他身后，平静接道：“祖母曾养过一只鹦哥，很是喜欢，也是因其‘能说会道’。”
“你们两父子……”老夫人笑道：“难怪你父亲总找我告状，说是上辈子欠你银钱，这辈子才被你追着讨债。”
谢宁从一旁蹦了出来，打趣道：“依我看才不是什么讨债的……二哥哥啊，上辈子定是拿着戒尺逼二伯父读书的先生！”
“是了。”老夫人又道：“说来……谢家最像你祖父的便是你二哥哥，人聪明，性子也很是稳重，想来明年便轮着我们家开谢师宴了。”
众人又笑起来，唯有谢宏慎在一旁跟着扯了扯嘴皮，怎么也笑不出来。想想自己那逆子，再看看眼前这位，那心里怎能舒服得了，又怎能笑得出来。
谢家这边一片欢声笑语，苏潆的小院儿却冷清得很。
明日寿宴要用的东西准备得差不多，苏潆让杪冬与其他人都去睡了。秦云燕揉着胳膊从厨房里出来，苏潆赶忙让她坐下，给她揉肩揉背。
秦云燕哪肯让她再累，起身自己去休息，留了秦云凌帮她收拾。
苏潆将最后一屉子点心放上锅子后，拍了拍正在减柴火的秦云凌，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
两人坐在院子里，苏潆端了两碗油泼面出来。
秦云凌没忙着吃晚饭，本已饿过了头，但闻着那碗香气四溢的油泼面，顿觉饥肠辘辘。
苏潆刚夹起一筷子，还未吃进嘴里，便见秦云凌将一碗油泼面吃见了底，且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
“今夜累着了吧？”
秦云凌这个帮手属实不错，精细的活能做，力气活也能做。她忽觉有一种大侠也能是厨子的感觉。
苏潆想将自己碗里的面夹一半给他，却被他拿筷子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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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没吃。”
“里面都是点心，我睡一会儿抓点东西吃吃便是，现在吃太饱，反而睡不着。”她也懒得挑来夹去，直截了当与他来了个对调，将自己那碗给了他：“厨子最开心的事，就是有人喜欢吃自己做的东西。”
苏潆笑盈盈地看着他，催促着：“吃呀！”
少女支颐浅笑，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桃杏似的，又娇俏，又……
他的耳根红了一片，忙着划碗里的面，只觉嘴里的味道是香的，鼻子里萦绕的，也是好闻的。
“你这油泼面……怎么做的？”秦云凌在这邺阳也吃过几家顶出名的面馆，但苏潆做的这油泼面，比外面的多了几分香气，这面的口感也很是不同，似乎更有嚼劲。
“这个么……等忙过这阵子我教你。”苏潆笑着收拾碗筷，秦云凌却先她一步收了：“我去拿两个馒头给你。”
这阵子忙寿宴的事，谢家人的伙食都用了三夫人的厨房，她们这边来帮忙的婢子仆从的伙食便落在了苏潆身上。苏潆有时忙不过来，秦云凌便接了这事。但他会做的也仅有那几样，带馅儿的馒头便是其中一种。
苏潆连吃几日都吃不腻，忙着点头：“我要吃肉的！”
秦云凌动了动唇角，转身去给她拿。
苏潆从他手上接过包子，一面吃一面看着手里的册子。秦云凌见她还在操心明日寿宴的事，一把合了她的书：“专心吃饭。”
“昨日大夫人送了宾客的单子来，上面写清了各家来的人数与是何身份门第，可我还是不放心，你能否帮我打听一件事？”
秦云凌沉吟少刻，蓦然道：“你想知道这些宾客之间是否有龃龉？”
苏潆点点头：“不止于此，还有他们的年岁，性格，喜好。”
这不是一件小事，苏潆事先已准备了些银钱：“秦姐姐说，赵媒人做这行有些年头，对邺阳这些钟鸣鼎食的赫奕富户知之甚详，你能否让她看看这单子，人数不多，这些应该够了。”
苏潆将一小袋银子给他：“不够你先帮我垫着，回来我给你。”
“不必。”秦云凌接了她的银袋子：“姐姐与她很是熟稔，我去说一声便是，她若不收，我还你。”
苏潆也不急着推脱，想着赵媒人不收，她便给了秦云凌，他辛苦一趟，自己也不能让他白干。
“等等。”苏潆不经意一瞥，瞧见他袖口破了，转身去屋里找了针线出来，对他伸出手：“我给你补补。”
秦云凌面色一讪，反将手收了起来：“我自己补便是，你去休息。”
苏潆也不管他说什么，拉着他的手按住：“我针线活不好，有点天赋都点吃食上了，你可别嫌弃。”说罢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秦云凌见她捏着针，仔细地缝着袖口。他忽觉局促不安，那手握紧也不是，松开也不是。
因夜色暗了，苏潆凑得很近，他能感觉苏潆呼出的气息缓缓拂过手心，痒痒的。
自小到大，他从未觉得有一刻是这样美好，只想沉浸在此时，看着少女花一般的容貌，绽放在浅浅的笑意中。
即使少女并未看他，他仍觉柔情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