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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慧园变了。
从钟秦秦醉酒,手中拿着珐琅彩小碗,执着小勺,追着咯咯笑的青满喂粥,跑遍整个芳慧园开始,芳慧园就变了。那个疏远冷漠到不近人情的严师钟秦秦,变了。
徒子们看着往日不愿多迈出深苑阁门一步的师傅,如今怀里常抱着个开朗可爱的小男孩出现在园中各处,还不时牵着小男孩去逛市集,回来时小男孩手里总有新颖小玩意,或是精致小布偶或是雕花玲珑球或是糊嘴小甜食。
而师傅摇着波浪鼓,喊着“小满”的慈爱笑脸,有时竟会带进枯燥严苛的练功时光。所以,芳慧园里的笑声变多了,徒子们也变了。
她们少了踩低捧高,拉帮结派讨日子的乐趣,同这个会混在她们之间嬉戏,奶声奶气叫“姐姐哥哥”,会与她们分享玩物,递赠糖果,会在她们练功时偷偷逗她们笑,犯错时软软替她们说情的小男孩玩得不亦说乎。
芳慧园似乎真的变了,因为一个突然闯进芳慧园的五岁男孩,翻天覆地地变了。
但青满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青怜。
*
“……有只蝴蝶它漂泊无依,因二翼而飞,先识金蝉为伴,后认蜻蜓为友,辨其差异又误信飞蛾为邻,并深信不疑……”大庭石椅上,青满坐在钟秦秦腿上,对方低眉,温柔念着小书中的故事,但他的心思却在东南侧的小堂檐柱后。
十六岁的少年剑眉星目却扮郎儿妆,金冀方从商会的戏台下来,脸上妆还未下,着一身粉袍默默站于檐柱后,远远望着石椅,母亲搂着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孩,眼神里既有窥见母亲笑颜的欣喜,也有波涛汹涌的不甘,母亲,从未对她这样地亲近,这样的故事,她也从未听过,扣着柱子的手,指甲被压得泛白。
敏敏在金冀身后偏右侧,暗自观察金冀眼色,“大师姐,青怜这个弟弟,还真是……”一时间她竟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怪到厉害的男孩。
她是师傅的三徒子,也是个趋炎附势的人,自进芳慧园起就跟在大师姐身边,一言一行都为了讨大师姐开心。就如,大师姐讨厌二师姐,她就在一旁煽风点火,替大师姐挑二师姐的错处,强加罚于二师姐,还暗中鼓动芳慧园里其她傻子一起嘲弄二师姐,又借“三十二”的事编排二师姐,导致所有人都对二师姐嗤之以鼻。
但她有何错,要怪就怪二师姐倒霉,戏唱得比大师姐好,比大师姐更得师傅喜欢,却偏偏不是师傅的女儿,往后整个芳慧园都是大师姐的,她得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何错之有。
不过……欢快的“哒哒”声,伴着小孩脚环的铃铛声“叮叮”蹦跶得越来越近。芳慧园最近和谐得不对劲,二师姐有了一个。
所有人都会喜欢的弟弟。
“姐姐。”
漂亮的瓷娃娃停在满面阴恨的金冀身前,面上漾着可爱的笑容,像是天真到完全察不出任何排斥的情绪:“阿娘说,姐姐厉害。她为姐姐骄傲。”
话罢,金冀陡然一愣,搭在肩上偏棕长发随她迷茫转脸滑落。
“你在跟谁说话?!”她紧皱着眉头,盯着这个可憎的小孩,他管她的母亲叫娘?凭什么?
小男孩单纯的面容,泛起了不解,把小手放入她的掌心,“今天和阿娘看姐姐唱戏了。姐姐棒。阿娘夸你。阿娘和小满都为姐姐骄傲。”
她愤恨抓住这只手,母亲怎么可能说这种话!但没有用力掐疼他,蹙眉抬脸,真见母亲远凝着她,面上挂着欣慰的笑。
“小满还没听阿娘讲完。姐姐陪我听。”
拇指被柔嫩包裹住,男孩牵住了她,拉着她走。
她讨厌青怜的弟弟,就像讨厌青怜一样,凭什么轻而易举得到母亲的宠爱,然而她还是跟着男孩走到石椅前,怯瞄着和颜悦色的母亲一眼低下了头。
“姐姐抱,要姐姐和小满一起听。”
童稚声带着两下扑腾的铃铛音在身下响起,面对母亲,她无措到来不及思考,顺着男孩的手蹲下身,任他搂住了自己的脖子,托着他抱了起来,小小身躯暖暖温度贴在胸口,她忽闻母亲轻柔的声音,“来坐这。”
小孩懒懒赖在她身上,母亲指了指身旁的位置,笑得亲切。
她坐下了。
母亲声音温柔,抚面的风轻轻地,“……直到飞蛾群过花丛,它遇到另一蝴蝶,渐渐意识到它非蛾……”,母亲望着她怀中恹恹欲睡的小孩,目光如月,她贪恋此刻的温馨,却不禁忌恨,为何母亲要将青怜的弟弟视若己出,明明她才是母亲的女儿。
“……它终于有了一个家。”
温音戛然而止,小书被合起,小娃娃环着她的脖子,睡着了,安稳的呼吸落在她的胸口,如果这是她的弟弟,母亲会多喜欢她一点吗?金翼想。
“弟弟睡着了,我抱他回屋。”钟秦秦悄音凑过来,欲环过手,发蹭了她的脸。
她忙张口:“我来。我抱……弟弟回屋。”
说完,她轻动作站起身,回身时,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肩上,耳畔响起声音,“今天的戏,唱得还不错。”
秋鸟阶上长鸣,她眼前一片恍然,抱着青满走的步伐变得轻盈。
“姐姐……姐姐。”她在庭门口撞上青怜,青满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喃喃在青怜身前唤她姐姐时,青怜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幽恨,她挑眉看着青怜,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什么青怜的弟弟!这是她的弟弟!师傅也是她和弟弟的母亲!
敏敏跟在金翼身后,凝着二师姐额上汗水,滴进发红的眼睛,眼却一下都不眨。她吞咽一下,又偷偷瞟着大师姐怀中,好像是睡着了的青满,师傅因为喜爱青满,上回不仅没迁怒二师姐,还安排二师姐和她弟弟睡在师傅苑中偏屋,这谁能想到。
不过,这小孩的确漂亮可爱,但是……敏敏突然想起昨天,喻晴戏弄三十二时,青满坐在一旁笑,看她经过,问了她一个问题:“敏敏姐姐,你知道阿娘给我讲的故事里,妖怪一般最先杀死谁吗?”
“……第一个知道它是妖怪的人。”
“敏敏姐姐很聪明。”
青满最后的话,让她后知后觉地发毛,二师姐明明被杨会头看上了,为什么要把机会拱手让给大师姐。二师姐的弟弟,喜欢漂亮的喻晴,讨厌丑八怪三十二,那刚来芳慧园那一天,是怎么回事?敏敏把一切归因于机缘巧合,因为青满说得对,她是聪明人。
*
香又断了一截。
时至今日,十八年后的现在,青怜才发觉,芳慧园中的事情,弟弟原来知道的比她更清楚,她在宁辰厅中张唇,却难以发出声音。
“其实阿姐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所以,她有什么资格替他原谅苏晔樱呢?
“我说过,在这世上,我在意的,从来只有阿姐一个人。”
这一句话,把青怜和他再次拽进十八年前那个雨夜。
那个她决定沉沦罪孽的雨夜,那个他得到此生所依的雨夜。
那个直至后来,她们因一次传召生生分离,在对方已死的论断被旁人视作棺上盖板的事时,仍决定要用毕生相寻的难熬的九年里,在每个日日夜夜变得愈发清晰的雨夜。
风,把一抹香灰涂到了木案上。
*
淅淅沥沥。
晚秋的雨潮湿了留缝的木门,几滴雨水溅入屋中。
冰凉地板上没有人迹,屋内一盏昏灯待人归,案上一把残留纸屑的红剪刀,一张被裁过的红纸,半扇白纱垂下的榻上,青满抱腿坐着,半睡半醒等着迟迟未出现的身影。
一恍,他在芳慧园已有两个多月了,晚间,他有时和着钟秦秦睡,有时和金翼或是芳慧园中其她的人睡,有时也和青怜睡。不过无轮在哪过夜,他都会等窗外或是门外出现一抹黑影才能放心睡下。
夜,寥寥寂寂,天在悄然淌泪。青满困乏地打了个哈欠,今夜,青怜会回来得很晚,因为钟秦秦又喝醉了。
风,饮了酒,在门外嘶嘶啸啸。
早夜,他和钟秦秦在一块,被喂了酒,现在头昏昏沉沉的。
晚夜,青怜从杨铅霖的宅邸回来,去找钟秦秦时,他才回的屋。
青满朦胧着眼,看门上终于映出人影,揉了揉眼,从榻上下来。杨铅霖时常派人来接青怜去宅邸,但青怜每月只会去一两次。
“哒哒”,他赤着脚向照在地上的黑影走近,家司的黑影打在他身上。只要是青怜上杨铅霖马车的日子,钟秦秦都会喝得酩酊大醉,所以青怜每每回来,都会在钟秦秦屋中待上两三个时辰。
“咿呀——”门被缓缓推开,下沿滴入屋的水,隐约变得腥红。
门槛外,青怜颓靡着,墨发毫无生气地垂落,抹粉的脸上爬着几道水留下的痕迹,他没开口说话,因为他不能叫青怜阿姐,也不想喊她阿娘,于是,他转身往回走了。
昏光把孤小的身影刻在浩荡房中,门框却将青怜钉死在一片乌黑里,锦绣杏衣下,“啪嗒啪嗒”。
“阿满……”
她沙哑的声音,像枯枝一样干燥。
“你可不可以笑一下。”
他循声回头,见青怜嘴边扯着笑,麻木不堪的眼里有一盏昏火,“就一下。”
“我困了。”
话安谧响起,他别过头,模糊着眼继续往榻前走。
“为什么连对我笑一下都不肯?”
“你不是对所有人都能笑吗?!”
“哒哒哒”木板上急促的脚步声冲到了他的背后,青怜突然变得激动异常,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为什么对我不行!”
他被暴力地扭过身,直面她狰狞的表情,瞪得猩红的眼几乎要把眼眶撑裂,无尽的怨恨像头突然清醒的野兽,要将人生吞活剥。他瞬间睡意全无,怔怔盯着青怜。
“为什么!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嘶吼响彻在雨声里,他呼吸变得短促,浑身发抖:“阿娘……你这样会把阿爹吵醒的。”
夜雨在门外连绵不停。
青怜愣了一下,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和震颤的瞳孔,力道松了松。
屋外哑雷闪了一下,骤亮将门槛一路拖至她身下的血路闪得清晰。
她再次紧握住青满单薄的肩,几近癫狂地摇晃着羸弱的他:“够了!我不是你娘!你清醒了没有!”
她大口喘着气,歇斯底里的喊叫让弟弟像看疯子一样看她,挣扎着想跑,可是疯的不是她!
“你不是钟秦秦的儿子!我也不是你娘!娘和爹早就不要你了!”
她不息地嘶叫,胸腔起而不落,青满极力扭身,惊恐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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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醒她的理智:“阿娘……”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明明金翼不是你的姐姐!我才是!我才是你的亲姐姐!我才是!为了把你从丽春楼里救出来,我被杨会头……”
喊叫声越来越无力,泪从她绝望的眼里掉出,在她脸上留下水渍,他却趁青怜脱力的瞬间,跑到榻边蜷缩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飞扬白纱盖住了他的背部。
可这样的反应,无疑成为压死青怜的最后一棵稻草,哽咽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悲恨交集地盯着弟弟,“……为什么连你也这样对我?”
空荡荡的手往上抬,抱在胸前,搭住她的肩用力往下抚。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裙袍下,淅淅沥沥一淌血水。
她猛然睁大眼,恶狠狠盯着白纱下畏怯的身影,“砰——”,跑到木案前,掠起案上剪刀,衣袖扫落一抹红,裁剪成画的红纸不稳飘在空中。
尖锐的刀尖指向床榻方向。
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去死吧!她在弟弟身前举着剪刀,利刃对准不安的他,急切地步步与他靠近。
青满紧紧捏着白纱,软着腿站了起来,却没躲也没逃,定在原地看着举步维艰的她,他很清楚,她不会伤害他。
可她污浊的泪混着白粉,他看着她,觉得好难过,他的心好痛。比娘的木棍落在他身上,比爹榻边认的干娘故意掐他,比其她小孩拿石子丢他……还要痛得多。
他挪步,脚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向她走近。
她却握着剪刀刀柄,开始一步步往后退。
“你别过来!”
他的脚踩上了黏腻的血,她慌张将刀尖转向,紧紧抵在她自己的胸口,“你别过来!”
他停住了。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那你就走开啊!”
雨不知何时变得那样地急,“哗哗——”。
“你死了。我怎么办。”
红纸飞落她脚下,泪与血湿了裁出人像的画。她死咬着唇,垂下眼,倏忽顿住了,这张画,剪的是她唱戏时的模样,翩翩水袖,顾盼生辉。而台下的小人,是弟弟自己。
“阿姐……”
她抓着剪刀的手在抖,画里没有娘和爹,没有钟秦秦,没有金冀,什么都没有,除了她和弟弟什么都没有。
对啊,她就这么去死了,弟弟怎么办呢?
她望向弟弟,他努力扯着嘴角,但比笑脸更快出现的,是他的眼泪。
“对不起……阿满,对不起……”
她丢下剪刀,颤颤巍巍蹲下,紧搂住了他,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弟弟呢……肩头被打湿,脸上的水却被拭去,冰冷的小手贴在她的脸上,他哭得汹涌,“我只在意阿姐一个人……在这世上,只在意阿姐一个人。”
“对不起……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秋雨里,暗泪声久久不息,地板上的鲜红的裁纸被捡起,红剪刀也被捡起。小手把剪刀放进她衣内,跳动的胸腔贴着硬邦邦的刀柄,“你死了,我也死了。你永远都不能死,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乌压压的天,不知何时放晴了。弟弟也在她怀中安稳睡去了。
她要活着,为了他活着。青怜站起身,把弟弟抱回了榻上,转身进入屏后,将浑身的伤口处理干净。
“阿满,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芳慧园。离开安南。让你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
地上斑驳的血污消失了,但枕下多了一张画,心口多了把剪刀。从这天起,她为他活,他也为她活。
*
“一年七个月后,钟秦秦疯了。”
青怜的声音在宁辰厅中笔落案声音响起时中断,苏晔樱凝着眉,瞥向放笔的青霓,一幅人像已然画出。
侍卫将纸呈到她身下:“五殿下。”
“这是刀猖狼?”
螓首蛾眉,清傲丽质,怎么看也不像个土匪。晔樱睨着满面淡然的青霓,满怀质疑。
“不是。这是‘香蛾’。”
不等苏晔樱发火,青霓接着道:“刀猖狼虽匪,却非穷凶极恶之人,依我见,她杀的人,本就该死,若非刀猖狼杀了人,我问五殿下,朝廷可能顾及惠里县一事?知晓刘驸马作恶民间?”
“我朝自有律法惩奸恶,匕现只看柄何穷。而按你的说法,今夕她说她为天,所作所为皆善事,明个你说你为佛,所思所想皆慈悲,后天我说我侠胆,刃她刃你皆除恶,如此一来善恶无界,人人从心所欲,民间岂不乱了套?”
青霓顿声,一时驳不了她。
紫裳见状,强笑而言:“小皇女,我们早说过不愿掺和朝廷与天枫寨之事,为天枫寨做事本是无奈之举,若我们将刀猖狼的画像暴露出去,搅了她的事,你肯留我们一命,恐怕刀猖狼也不肯了。”
晔樱挥手让人把画像呈给姜穆语,瞟着紫裳,唇角微翘,“那你们就不怕得罪香蛾?”
“不怕,香蛾有靠山。”声音从另一侧锦笙的口中响起。
“靠山?”
锦笙挑眉,卖关子般看着她,拉长了音:“香蛾的靠山可是——”
两个字吐了出来:“朝廷。”
壁画稀里糊涂地挠墙,青怜笑道:“五殿下,香蛾的靠山,跟刘驸马一样,是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