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声音融进窗外风声,吹进流年,掀开“姐姐声名远扬,最后被皇帝身边的内侍监请进宫”这场戏里他的第一幕戏——
十八年前。
芳慧园。
青砖砌华园,高大拱门边上砖雕着芳卉,往日路过芳慧园时的咿呀戏音此刻消弭,青满被青怜牵进门时手在抖,但他清晰地知道,发抖的人不是他。
越进园子那瞬,压抑气息扑面而来,他抬头望着身前低脸沉默,整双眼睛都覆进垂发阴影的青怜,又环视四周密集的眼睛,耳边有窃语纷纷:
“真事啊……直接去傍杨会头就不怕被师傅逐出去吗?这是有点伎俩就想成名想疯了……”
“她爹的事你们知道吗……一家子都没脸没皮,她还去闹丽春楼了,这个就是她抢出来的伎男弟弟,以后也是勾引女人的骚……”
“大师姐这会气够呛的,等着看看吧。”
“……”
青满回过头,他想,看来这园子里头的女男说起话来,语气跟神情,跟外头的人也没什么区别。这时,青怜却突然松开了他的手,“阿满,你在这等阿姐,好不好?”
长远的正前方,一个偌大的堂宇门掩着,中间留出的一道门缝,虚虚暗光,窒息非常。他点了点头,看青怜后影靠近那座堂宇,又被沉门吃进腹里,回身,他抬头看倏忽聚过来,张头望眼的一群人。
矮小身影快速凑近人堆里,青满精准扯住了站在最前面的少男下衣摆,喻晴低眼猛扯衣服,“小贱人,走开!”抬脚欲将青满蹬开,但他往旁侧移,躲开了。
喻晴鼻梁上有一点红痣,模样生得俊,眉眼间却是凌人姿态,瞪眼挽袖欲有动手之势,他却什么也没说,将衣袋中从杨宅里带出一包的橘子糖塞到喻晴手里,像兔子般一下跑开,蹿到了院角落里蒙尘的老树后——这有个烂了半边脸的少男:三十二。
三十二肩膀一大抖,握着扫帚杆绕躲到了老树树干后,瑟瑟抬起一只手遮住溃烂的下半张左脸。
他却盯着老树,“哥哥怕我?”
树后发抖的手肘顿了一下,三十二捂住脸探头小心翼翼看着他,却不知他的注意力是在身后一群因一包糖而沸腾的人上面。
“……你不怕我?”三十二犹豫半晌,在面对一双懵懂的纯真眼睛时,还是忍不住问出声,其实他不想吓到二师姐的弟弟的,不过这小男孩好似真心不怕他,居然上前扯下他捂脸的手,在看清他的模样后,面上还漾着清甜笑容,几分疑惑,“怕你什么?”
三十二吃惊之余,不自觉牵住了小男孩在空中扑腾的小手,他本想和二师姐的弟弟说两句话,但“哒哒哒”令人惊恐的脚步声突然跑了过来,喻晴扬着眉,回头跟身后的十几个师妹师弟说道,“他身上肯定还有!”
俏音盛气惹人恐,三十二的腿开始发软,乌泱泱一行人靠近,他怯懦的腿挪了挪,欲帮他缩回树后,但腿侧,青满的脑袋不安贴了贴他的腰,清澈童眼忐忑闪烁,语气糯糯:“哥哥……”
身前喻晴满目鄙夷,声音嘹亮:“丑八怪!滚远点!”
喻晴的眼睛让他情不自禁发抖,三十二低着头,怯懦把青满的手脱开,捂脸往后退,而喻晴则一把上前,拽住青满的手,“把你身上的东西都拿出来!”
“你放开我!”
稚音喊叫起来愈发让人心慌,青满回眼,惊动眼波里落满惊恐哀求,“哥哥……”
三十二心脏直跳,却退缩得不彻底,“这是二师姐的弟弟……你怎么能对他动手呢……”
喻晴将踉跄的青满猛然拽到身前,“她犯了大忌!大师姐不可能留她,还二师姐呢!你这心里头的美梦怕是要泡汤了!”末了,闹哄哄嘲笑声里,他还翻了个白眼,表情满是不屑,他以为这个丑八怪不敢冲撞他的,不曾想。
“阿姐我怕……”
在小男孩带哭腔的一声弱音后,三十二竟上前颤颤巍巍吼道:“你就不怕师傅原谅了二师姐吗!师傅对二师姐……大师姐本来就比不了……”
喻晴愣了一下,拉扯青满精致衣裳的手顿住。
“再加上,下月的戏,商会要的是二师姐,不是大师姐,你就不怕……你对她的弟弟动手,二师姐回头找你算账吗……”
话隙,青满趁机躲到三十二身后,紧紧捏住三十二冒冷汗的手指,看气势汹汹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蠢人眼里有考量,明是虚了底气不敢再上前,走时却要撂下一句,“她想找我麻烦!就来呀!我等着!”
老树上的灰震下,铺在地上没有踪迹,群人走了半晌,三十二“哼哧”喘息声仍剧烈,青满翘头打量着,佯装出来的不安撤去,他平静得有些冷漠,方才的争吵里,他得到了有用的真话,但他还需要知道更多。
手放入衣袋,他拿出了藏在口袋中的一颗糖,举起手,凑到了三十二嘴边,带着笑:“甜的。”
身前人眼中神宁了会,低下头时,目光发亮,不可置信:“给我的?”
他点了点,把糖塞进三十二唇缝中,三十二眼睛忽亮,咂嘴几下后,蹲身把他抱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喻晴就是仗着大师姐对他好,不就生得好些嘛,原来我也……”
到这话打住了,三十二嚼糖看着他,又望向他身后的堂宇,像自我安慰,又像在许愿:“师傅很喜欢二师姐的,二师姐她一定不会有事。到时候你留在芳慧园,就可以陪我说说话了。”
他摸了摸三十二崎岖不平的脸,三十二怔了一下,垂下眼,想起了当初的事,“两年前在膳房里,耗子撞了锅,猪油浇到我的脸,师傅本要赶我出去,是二师姐替我说了话,师傅才肯留我下来打杂。你跟二师姐一样,都是一样好的人。”
青满眨了眨眼,其实,三十二错了,他跟青怜不一样,不过三十二很快就要知道了。
黄日在无云清空走了段距离,此刻变得赤红,三个时辰过去,已是正午,他缓慢脱开三十二的手,他已经听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第一,芳慧园的人中多是被卖进来的,但金冀不一样,她是钟秦秦的女儿。
第二,钟秦秦除了授教以外,和园里的其她人都很疏远,不管园中事务,园内全权由金冀打理,喻晴因得金冀青睐在园里横行无忌。
第三,芳慧园里的人踩低捧高,因为金冀忌恨钟秦秦更喜爱青怜,青怜的境遇很不好。
堂宇巨门终于被推开,青怜在几个少女不屑、怨恨、奉承的眼神里走出,她咬着牙,似在忍痛。青满无视后头仍想牵他手的人,冷漠往前走了两步,还有,他知道了最重要的一点,他的亲姐姐,是个很愚蠢的人。
“阿满。”青怜走到他身前,步履有些艰难,她撑起笑容弯唇却发着抖,“姐姐再去求求师傅,师傅他说不准会心软呢?”
她抚了抚他的发,温柔牵起他的手,喉间的沙哑让声音听起来又苦又涩。
“二师……”他身后响起三十二惊喜的嗓音,青怜欲抬头,他却用力抓住了她的手,不耐扯着青怜往前走,迫她无心理会旁的。
青怜:“……”
靠近三十二这种人会很倒霉。青满目色冷淡,他想,但他的阿姐不明白,不过没关系了。
*
一路清风长绝,青怜带着他走近园子最深的小苑时,阁房的门是开着的,像是特意侯着谁。
吱呀——
寝床边镜台照着一屋的空荡荡,梨花香里混着浓重的酒味,酒坛翻到在青砖上,酒流到青怜膝前,她跪在钟秦秦身下,钟秦秦迷离的眼中尽是幽怨,乌发几近垂地,扯着悲哀唇角盯着手中高抬的信纸,是商会寄来“要求换人”的信。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
空气中漫着轻嗤带喘的笑音,青怜咽了口气,摇了摇头:“师傅,徒子只是一时情急,不是故意犯忌,求您饶了徒子这一回。”
青怜磕下头,白金色信纸飘落她身侧,钟秦秦瞟着站在镜台边的他,垂眸中带着观察,还有一丝无来由的忮忌。
嘶拉——嘶拉——
信纸被撕裂,安南商会的四个金字湿进覆地的酒里,青怜的手悬在空中,涩眼红得如血,却流不出泪,她望着钟秦秦:“师傅,徒子不要成名,徒子以后都听您的话,您要我在园子里永远不出去,我就再不出去了。只要您愿意留下我弟弟,我什么都听您的。”
“青怜认您当娘,当亲娘”,她带着发酸的笑,晃了晃脸:“不,是亲爹……不,师傅想让我认您当什么,青怜就当您是什么,是神是佛,是救命恩人,是再生母父。”
她吞咽一下,稳住摇摇晃晃的声音,钟秦秦的视线才从青满身上移回空中飞落的纸碎,半垂的眼中瞬时闪烁出瞬明亮的狂喜,他伸手近至青怜脸颊边,“真的?你真的愿意一直陪着我?”
青怜伏头,脸贴在他的手掌里,低下的眼睑遮住麻木的眼睛:“真的。”
“那……”
“如果——”
“我要你视我做夫呢?”
心头被锤头猛然一砸,青怜稍抬离脸,忽瞪大的眼里惊恐万分,但是……
“我都听师傅的。”
钟秦秦抬起眼来,凝着顺从的她,泪光混着醉酒的韫色频频闪烁,他居然得偿所愿了吗?
忽地,一团温暖扑到了他的怀里,他恍惚低眼,一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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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青怜有六分相似的小男孩抱住了他,懵懂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爹。”
晕乎里,他好似没明白小男孩在说什么,男孩依然抱着他,却回头不解看着青怜:“阿娘,阿爹为什么不理我。”
青怜错愕抬头。
他却在恍惚迷离里,看着男孩漂亮的面庞,他觉得他这是死了,死在一场美梦里,可他不想醒了。他将小男孩抱起,男孩缩在他的肩颈上,软软喊他:“阿爹。”
可他从未敢这样亲近过小孩,撑在小男孩腰间的手使不上力,小男孩有掉下去的趋势,他慌乱使上蛮力搂紧小孩,青怜即刻站起,忙抓住他的手往下移,托住了男孩,她胸口才一口气松了下去。
“师……”青怜看着钟秦秦恍然但认真至极的眼睛,忽不知如今该喊他什么了,她头皮发麻,低下眼睛道:“这样,阿满会掉下来的……”
钟秦秦凝着她主动触碰他的手,她的话音是那样的温柔,怀里的小青满稚嫩温暖,他的脸颊忽被小啄了一下,柔软带着点湿漉漉,他觉得好幸福,小满是他跟青怜的孩子?小满是他跟青怜的孩子。
他摸着青满骨感的背和腰,眉头蹙起,心疼端量着怀中小孩:“青怜,小满是不是没听话,没有好好吃饭啊。好瘦啊,他好瘦。”
“阿爹,小满想出去。”
小青满伏在他耳边小声道,他把小青满搂得更紧,眼里浸满了水,柔声道:“好,阿爹陪你出去。”
酒味从打开的房门飘散出去,钟秦秦抱着青满迈步出去,青怜愣在原地一时无措,她看着师傅把她的弟弟当成儿子抱在怀中逗乐,下身撕裂和腿上的伤,疼痛钻入骨髓,撞着她的心脏,荒诞无伦的痛苦在心扉中回荡。到底是谁疯了?
*
“金冀是钟秦秦的女儿?”
困惑的声音打断了青满的讲述,苏晔樱看着冷冰冰的盲眼,轻点着下巴,“安南卷宗里,金冀殺师一案,没有提过这件事。”其它梨园卷宗,好似也从未提过这件事。
姜穆语眉拧得紧,轻捂着嘴,吞咽一口气后,问:“你说钟秦秦是男人,那金冀是他的亲子还是养子?”
青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至于为什么安南未有记录金冀为钟秦秦之子,是因为当时,整个安南实际上为商会所控制,我当上商会会头后,串通商会和官府把这件事从所有卷宗档案里抹除了。‘殺母’不好听。”
晔樱沉眸微怔,香柱上截黄化灰映进青怜眼里,她的话和自述里人人可欺的戏子实在判若两人,但安南的情况她说得不假,八年前,内阁首辅司清天颁布“商会革新令”,安南商会是被一锅端灭了的。
“所以……”她的脊背略有发凉,“我看到的那些卷宗,里头有你的手笔?关于你的记录,都是不实的,都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不止如此,五殿下不是说我在安南蛊惑人心吗?我不止控制了商会和官府,还操纵了安南的舆论,因此,你听到的安南人口供——”
“也全都是不实的。”
青怜睨着她笑,她分不太清那双阴翳的眼睛,是得意,还是悲叹。因为这意味着,所有的一切,都没有证据了,无论是她是悲催,还是她的指控,所有的一切都是虚云。
晔樱偏头盯着陆昭玄,他目光落在燃香上,其实,实证不在了,青怜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她不会听信一面之词,但她答应了给他一炷香的时间,还是决定耐着性子听下去。
陆昭玄,你最好确定你不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看向青霓执笔绘出一双柔雅不失骄傲眼睛,刀猖狼的模样,还真与她想象中有些偏差。
她回过头,望向门扉,人影安定,方才她吩咐下去,邻近要道切记盯紧,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需速来通报。
窗外天色沉得压抑,一夜不歇的缠斗,任是谁都会觉得疲惫至极。天枫寨还会来吗?她无心争储,天枫寨会因为她这个本不该出现在京城外的皇女,临时更换策略吗?苏晔樱的思绪已有些飘离。
而姜穆语还愿意从青怜话中索迹,追问:“殺母?金冀不知道钟秦秦是男人?”
青满:“她不知道,也接受不了。”
灰从香上被折下来,晔樱道,“继续吧”,她可以再用她们为数不多的时间,再听听一个伶人是怎么控制商会的,又是怎么跟土匪攀上关系的。
声音再响起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内侍监”,方才青满提起的内侍监,她记得母皇身边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臻娘”。
她目光一顿,却没有打断芳慧园的故事。她想起来一件事:十五年前,去到芳慧园的内侍监——好像是臻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