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殿下,如果我说,十三岁时,刀猖狼救了我一次,而十六岁时,你亲手把一切都毁了。你会怎么想?”
余怒仍在的皇女怔了一下,蹙着眉明显不愿承认:“又是什么骗人的鬼话?你十六时,本殿下才六岁。”
厅中陷入短暂的死寂,青怜没有反驳,眼底的荒凉更趋于悲。是啊,才六岁,像苏晔樱这样的人,六岁就足够毁掉她苦苦挣扎许久,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切。
她的呼吸带着撕裂的痛,微合眼,思绪和口吻都回到了那个十三岁到十六岁——
*
清早,细密秋叶撒落戏园,簌簌伴着唱腔回荡庭院。
与庭中捻指吊腿,口中咿呀说着词的一群身影不同,青怜此时站于深园滤音处,师傅的阁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壶茶,指间残留着微潮木屑。她方才做了些杂活。
安南盛梨园业,她因天资尚优,六岁时与当地名师钟秦秦立了师约,进了安南最大的戏园——芳慧园,但……
青怜低头定在原地,迟迟不敢抬手敲响师傅的房门,下个月,当地商会搭了场子请她们演出,师傅本说功底最好者为此场旦角,但她在考核中胜了师姐妹,却没能当选,她想问个究竟,却又惧于师威,手中茶水摇摇晃晃,百般犹豫,她到底还是叩响了房门。
咚咚——
“师傅。”
她的声音不比叩门声响。
吱呀——
钟秦秦冷着脸推开房门,上下打量垂脸的人,目色了然:“进来吧。”
淡淡梨花香薰味道扑面而来,青怜蹑手蹑脚走进屋,师傅的房里,除了一架大寝床和床边镜台,几乎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雅致倒显得几分窒息。
“吱呀——”她把门轻轻阖上,背身走近师傅的床前。
钟秦秦在榻上,冰一样冷漠的脸色在她一步步的靠近中,渐渐消融,脸上微微有了笑意,及腰长发落在鹅黄的锦褥上,粉妆略施的面上,透着成熟的妩媚,带着独属戏子的风情,再加上……“男人的韵色”,显得人俏丽无比。
青怜把茶呈到床下举起,跪地不敢抬头,“她的师傅是男人”,这是她和师傅之间的秘密。
“师……”
没等她开口,钟秦秦先说话了,“你想问,为何师傅选你师姐演旦而不选你?”
钟秦秦淡淡的话音隐晦地藏了勾引意味,但这时青怜才十三岁,听不明白,只觉得师傅对她,比起园中其她人,多了一丝渗人的亲近。
“师傅,大师姐她的唱功……并不如我。三师妹的打戏平平,五师妹她……”
“师傅舍不得你。”
她语无伦次的话,被师傅奇怪的回答打断了,举起的茶重得让呼吸也发沉,她不懂,她是戏园里最刻苦的一个,除了每日的杂活,平日里她无时无刻不在练师傅教的技艺,三更的晚月,五更的早日,她是夜夜见,日日闻的,师傅教的曲目,她在梦里头都背烂了,如今只要抬一下指,她便知下个动作是什么了,可是……
这六年来,她没有登过一次台。一次也没有。
“布庄的董老板,看上你大师姐了。”
闻言,她咽了一口气,小声的话音蒙上了不甘心:“师傅,徒儿也不是非要演旦,净、生、丑,这些徒儿轮不上,演里子也成……”
“太屈才了。”钟秦秦绕开捧茶的手,手指抚上了年轻细嫩的脸,青怜是戏园里技艺最好的一个,学得最认真,也最有悟性,他也教得最用心。
少女被他摸得一颤,全身都僵住了。要问他为什么喜欢青怜,或许是因为这女孩身上那股清高劲,以为唱戏就只是唱戏,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为什么总想着成角儿呢?一直陪着师傅不好吗?”
他觉得,青怜和他一样,都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人。他是真的爱戏,她也是,如果她不登台,就不会被人瞧见,就不用经历那些肮脏的事情,就可以在园子里陪他一辈子深谙戏音,永远都不会有人来觊觎他的宝贝,青怜就永远属于他了。
“师傅可以把毕生的技艺都教给你。”钟秦秦的眼被私欲撑大,亮晶晶的偏执闪烁着,他的手想接着往青怜的脖颈上抚,眼前的少女却惊恐地缩了一下,半起身将茶水放到了梳妆台上,埋着脸要出去。
“师傅……徒儿……下去练功了……”
算了,算了,没机会登台就没机会登台吧,反正再熬三年,她的娘和爹就来赎她出去了,在戏园里学的技艺总不会荒废了。青怜这样想着,心里也不怎么难受了,她还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弟弟,面上不经意掠过一抹笑。
她小心从师傅房中退出,却未往正在排演下月贺“典行杨老板当选商会会头”准备的戏的大庭去,反而悄悄到了偏庭。
*
偏庭西墙建得低,青怜凭着唱戏的功底,轻巧翻到了粉墙上。
她有一个弟弟,弟弟出生那日她从戏园子里溜出来,偷偷见了娘一面,虽说那次被师傅罚着耗顶几个时辰,抄了上百回的功,还被当众抽了藤条,但皮开肉绽的苦根本抵不过心里头那一抹甜。
她的弟弟,很可爱。
秋风袭袭拂她糙衣,矮墙之下,长街的吆喝入耳,小贩架上各色的花灯琳琅,茶点小糕出炉,白色炊烟带着糯米香,大人挽着孩童的手路过,小娃娃手里还拨弄着甩辫子的波浪鼓。她喜欢趴在这,因为在这里见过几次弟弟。
“青满……”她在口中低低念着弟弟的名字,弟弟出生那日,她说希望弟弟有美满的一生,让娘给弟弟取了一个“满”字。青满,这真是个好名字。
长街人潮不息,青怜的目光眺远,一座华丽的酒楼像山一样落入眼底,楼下一群小二哈腰迎着一个浑身泛珠光的富丽女人进楼,她看不清人的样貌,但一辆辆高大的马车悬停楼下,让她隐约觉得,是安南商会里的商人。不过,她无心繁华,只被街上刚出锅的板栗香气引了注意,要说五岁前,这小食街娘和爹也是陪她逛过许多回的。
她垂着眼,望向西边一个不知哪的方向——家的方向。她姓卫,娘是这片有名的木匠,雕工造器了得,爹是茶铺掌柜貌美的小儿子,家里头的日子不算富足,却也不必忧于衣食。
但变故来得快,她五岁那年,娘同人揽了个商会的活,帮商会修了只船舶,而正是因为这只船舶在出海时遭了事故,导致商会损失重大,所以,她家很快就遭到了商会的报复——她娘右手的骨头被砸碎了,毕生工艺毁于一旦,从此一蹶不振,还染上了赌,自此家中钱财尽散,为了让她有口饭吃,娘只得把她送进戏园里学艺。
那时她太小,里头的什么真情假意,有什么阴谋诡计,她一概不懂,一概不知,知道的,就只能有这么多。十三岁的青怜望着戏园外的天地,没有哀伤,只有一种期盼,再过三年,她就可以回家了,可以和娘爹还有弟弟一直在一起了,她弟弟今年五岁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她这个姐姐。
“姐姐。”
一声咿呀的稚声瞬间让她晃了神,她眨了眨,向下看,原是街上一个小男孩扯着姐姐衣角,在卖板栗的摊子前不肯走开,他姐姐好声劝,最后却没法……
幸福的人不是她,但她却笑了。
对了,不能待太久,要是被师傅发现偷懒,又要被罚的。
青怜转身要从墙上翻下来,往底下再望了最后一眼,却真的看到一双漂亮的小眼睛在墙下望着她。
?
弟弟?
为什么弟弟会一个人在这里?
凉风吹走了她的恍惚,她没多想别的,直接回身翻过了矮墙,跳到了小街落脚处。
小男孩干燥的发梳得凌乱,单薄的小身影披着一件多处蹭破却未补的旧衣,他盯着她,什么也不说。
说实话,青怜也不知道应该跟他说什么,这是她第一次跟弟弟正式见面,从前她都是趴在墙上,偷偷瞄着爹抱弟弟急匆匆走过,而弟弟总会往上看她一眼。这是第一次,弟弟就这么站在她的面前,她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跟弟弟的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呢?眼前的弟弟小脸白苍苍的,清澈的眼睛在惨白的脸上,却像苍天遗失的琉璃珠宝,但他的眼色平静到不像一个五岁的孩童该有的。
青怜张了张唇,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问问弟弟为什么会在这,娘和爹怎么没陪着他,他一个人跑出来是很危险的……她蹲下身来,喉间的声音还没发出来,但先听到了弟弟的声音。
“你是我的姐姐吗?”
一个带着稚嫩,调子却平到毫无温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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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想去拉他的手:“是。”
但男孩往后退了一步,疏离地躲开,他小手里攥着一团远大于手的东西,一块红布里不知藏了什么。
“是干姐姐还是亲姐姐?”
他的问题很奇怪,青怜虽不解,但还是回道:“亲姐姐。”
沉默瞬间蒙进男孩眼底,她把手抬高,想再次牵住他,但他再次往后退了一步,眼里带着警惕的敌意,“那你也会打我。”
“……”
弟弟的沉默传达她的身体,她的手停住了,看向弟弟干涸唇角边的淤青,自从家中失意后,娘和爹都酗上了酒,娘喝醉了会打人,爹喝醉了会发疯,这事,她进梨园前就知道了,“阿满,忍忍就好了。”
她微笑道,现在想想,这就是她跟弟弟正式说的第一句话。
早秋的风还不算太冷,但对于身躯弱小,衣不遮风的弟弟来说,想必是很刺骨的。她真的很后悔,第一次见面就对弟弟说出这么蠢的话,要弟弟忍什么?难道他忍一辈子,上天就会对他好一点吗?
僵红的小手被冻得更红,青满依然很平静,但不知什么缘故,他忍着抗拒走近了她,说道:“你往后不用在这里看我了。往后你看不见我了。”
弟弟冰冷的手把一团硬邦邦的东西塞到了她手中。
“?”这是?
她摸到了红布里头的棱角,这是?银子?
她忙低头,拆开手中红布,果然,两锭白花花的银子映入眼帘,她急切把红布包住,带着怒意看向弟弟,小声却严厉道:“你怎么能偷家里的钱呢?”
“反正过两天,这个也不会在家里头。”
青满的语气淡得可怕,但她好像从弟弟云里雾里的话中,听明白了什么,把红布团兜在怀中,拉住弟弟的手,问道:“阿满,告诉姐姐,这银子,是哪里来的?”
不详的预感在心头,不会的,不会的,娘和爹不会这样对弟弟的。她想着,却还是从弟弟口中听到了最坏的答案。
“丽香楼。”
一块当头来的巨石猛地砸伤她的心,丽春楼。伎馆。那可是伎馆啊?怎么可能!她根本就不相信娘和爹会狠心到这个地步,把弟弟卖进伎馆,她抓着弟弟的手猝然变得格外用力,但青满似乎以为她没听清,一边挣着手,一边重复道:“丽春楼。许爹爹。二十两。美人胚子。女人喜欢……”
他说得越多,青怜的心越发勒得紧,街头的热闹嬉笑声刺耳此时无比嘈杂,她攥住弟弟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每一下的呼吸都带着愤怒,不可能!胡说八道!一定是误会!说不定是丽春楼想拿银子蛊惑娘把弟弟卖了,但是娘不肯呢?!一定是弟弟私自把钱偷了出来!一定是!
青满感受到她颤抖的震怒,他怕了,挣扎得格外厉害,本就跟骨头一样粗的手腕在抽回手的动作里,被捏得“咯吱”作响,疼痛让他哭喊了起来:“放开我!你放开我!”
清亮又撕裂的哭声惹来了满街人的注意,一时,吆喝声也停了,走步声也消失了,连路过的风也要驻足观望一下这场戏。
“欸?这不是卫白辛的闺男和她卖进戏园里的女儿吗?”
风凄凄地叫。
“可惜了,这两个孩子都是好的,偏跟了个赌鬼娘和酒鬼爹,卖了女儿还不够,昨个还把亲闺男给卖了,卖到丽春楼里头去,往后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街风飘来窃窃私语犹如刀一样割她的耳,太吵了!太吵了!全都在骗她!她的娘不可能这么狠心!说好了,活契十年,等期限到了,娘就接她回家!到时候她们一家人就可以待在一起了!怎么可能把弟弟,说卖就卖了呢?!
她的脑袋嗡嗡作响,瞪着把手生拉硬拽回去的小人,把所有的怨气都对他吼了出来:“你撒谎!快把钱还回去!”
空气中荡着回音,弥漫着无药可救的愚蠢,和自欺欺人的恼怒。
“我没有撒谎!我不要!你放开我!”青满的哭叫声把她的情绪直接推到了崩溃的悬崖边上,她失去理智地站起身,在街上人鄙夷又诧异的目光里,拖着弟弟要去问明白,尽管她早就忘了回家的路。
*
所以,她把眼睛哭得红肿的弟弟一路拉到了丽春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