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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秦秦疯的第四个月,芳慧园中的学徒渐渐意识到师傅不会好了,如今形势风云突变,芳慧园的台柱子变成了——二师姐,青怜。
那个曾被她们大肆挖苦过,过分刻苦又不够世故的二师姐。不过,那好像是以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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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要落山。
“大师姐和二师姐还没回来吗?”
今日,杨会头搭台请二师姐去唱戏,戏唱完了,大师姐和二师姐却都未归,无人管着园子,学徒们便坐在园中戏台下的石地上说闲话。
“下台后,大师姐去药馆了,二师姐……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敏敏坐在戏台最低一级台阶上,将手中剥好的烤番薯包进油纸里:“商会的老板们都围着她,问她明个肯不肯来给她们捧场。”
敏敏把番薯送到身侧的青满嘴边。
他却推开她的手,“敏敏姐姐,我不饿。”望着戏台大门旁五个安静等着姐姐的同龄小孩,眼中失落难掩。
这五个小孩是被新收进园子里的,未察资质,未立师约。她顺着他的视线,看残阳下五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她们一言不发,沉默的眼神有些呆板。大师姐不认她们,是二师姐发善心收的。
上月,二师姐给米行老板唱完戏后,将部分报酬换成米,又以米行老板名义在芳慧园前施米,当时有个卖儿鬻女的人在园前下跪,求二师姐收下她们的男孩。二师姐心肠软,最后应下了。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前阵子大师姐因为这事警告过二师姐,但二师姐承诺到时离开芳慧园会把人一起带走,大师姐才没揪着这事不放。
其实她不能想象二师姐离开后,芳慧园会变成什么样子。敏敏重新把手伸到青满嘴边,执着喂了他一口:“二师姐回来得晚,你先吃点。这园子里除了你,饿死都行。”
诶,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只能盼着大师姐比二师姐更能撑起芳慧园,或者二师姐看在往日的情分答应留下来了。她垂着眼帘,愁苦满心,手边把番薯咽下去的小青满却突然说话,不解看着她:“阿姐说园内伙食,七日一荤。”
他话刚落,师妹师弟七嘴八舌叽喳起来。
“园里大账不都是二师姐的戏份儿,她想改善园内伙食,大师姐做什么不准……”
“那么多赏银,她抽了大头却连拿点出来都不肯,不敢说要用在我们身上,就是二师姐留那几个小孩,一天两个窝头她都舍不得,小气得要命……”
童言无忌,哪壶不开提哪壶,敏敏紧抿着嘴,强喂青满又吃了一口番薯,二师姐是跟大师姐提过,想改一月一荤为七日一荤,但被大师姐立刻驳回了。
虽说她也有不满,但也不难理解大师姐,二师姐离开芳慧园后,园内总份儿未必能一直如此。
窃窃私议里,五师妹回过头望着她:“三师姐,二师姐她真的打算走吗?”
园内安静一瞬,她在目光里顿了一会,点了点头,“大师姐已经答应了,不过二师姐什么时候走,我不清楚。”
夕日蒙下一份像不舍的薄纱在戏台上。
至于不舍的是什么,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敏敏抬眼,见人影过门,残光下,门口忽沸腾了起来,“师傅!师傅!”五个小孩围着莞笑如春风的二师姐跳起来,呆眼亮起,一时间活了起来。
“真吵。”七师妹眯眼瞄着门口,不爽叨咕。
满目和蔼的二师姐,挨个抚了小孩的头,低眉解开腰间荷包,拾起几颗糖分给了她们,红日把其乐融融的几团身影打在地上。
“师傅也不见得对我们这样好过。几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徒子,二师姐犯得着这么宝贝?”九师妹冷嗤了一声。
“其实你们也不一定非叫我师傅,叫我‘姐姐’也行。”
“师傅!师傅!”
唧唧喳喳被风吹过来。
“姐姐……”身侧飘出一声弱弱的喃喃,青满定定盯着门口,眼中覆着往日极难见到的阴霾,一丝不甘显露,却在察觉她的目光后,偏头的恍然间恢复平日的熠熠明眸,“敏敏姐姐,我不想离开芳慧园。”
她半眯着笑眼,想答,“我也舍不……”
就闻,“你也舍不得我对吧?”
青满盯着她的清稚目里,似是话里有话,她一时凝噎住。
“……其实我觉得二师姐教唱戏的本事不比师傅差……还有跟商会那些老板打交道……而大师姐,光是技艺就比不得二师姐了,不说别的……”
耳边嘀咕声不断,敏敏默默转头,光影落在二师姐一袭石榴红锦袍上,丹唇柔眸的她从容走过来,眼睫稍顿,瞥见角落拿鸡毛掸子扫着墙灰的三十二,欲走过去。
而墙边的三十二却低眉暗瞄了她一眼,抖了抖鸡毛掸子,惧恨地垂着头,匆匆跑开,红日下,两人影子越来越远,青怜在原地满眼不解。
“二师姐,她好像就是软心肠,对谁都一样,我们之前,是不是太过分了?”十三师弟好像忏悔般的话音响起,园内一片沉静。
“就你良心发现。”
九师妹怼道,喊出了她的心声,敏敏不屑地暗扯嘴角,她们也不是多舍不得二师姐,不就是担心二师姐走了没人挑大梁,芳慧园和她们自己的前程一下塌了吗?犯得着在这惺惺作态嘛。
“二师姐又不像某人一样斤斤计较,占不到便宜就恼羞成怒,我说芳慧园给她,她还不一定抗得起来呢。怪不得师傅乐意把真本事教给二师姐也不教给她,我看,芳慧园师傅未必是想传给她。”一支刻薄的声音响起,喻晴一脸冷嘲热讽。
空气再次固住,他站起,回身对她身侧的青满露出笑容,伸出手:“来小满,跟喻晴哥哥一起去玩。”
“……”
“喻晴哥哥,我想在这坐会,你让姐姐来找我,好不好?”
喻晴立马点头,兴高采烈朝青怜的方向跑去。
“……”敏敏鄙夷盯着他的后影,凝眉,喻晴这个趋炎附势的贱人,先前黏着大师姐,在园里日子过得多滋润,后面见师傅疼爱青满,就哄骗青满和他玩。
喻晴打扮得像花蝴蝶一样,贴在青怜身侧,满眼俏笑,她心里又骂,这个不要脸的贱人,那天还说大师姐想强霸他哭得稀里哗啦,恐怕是他勾引大师姐不成,故意往大师姐身上泼脏水吧。
还有,他之前在背地里说关于二师姐的下三滥话,不是最起劲嘛?现在就上赶着倒贴二师姐,还利用一个小孩子。敏敏看着喻晴身旁的二师姐,轻点头应和,但灿烂笑容难掩忙碌一日透出的疲惫气息。
不是看二师姐没时间照顾弟弟,借着陪青满的由头接近二师姐嘛,谁看不出来,上回被二师姐从房里轰出去还不死心,“切。”
厌恶让她移开了眼,目光一时落到了青满发上精致的珊瑚小发饰,她收回拿番薯的手。
不过话说回来,这弟弟真是命好,生得讨人喜爱,一进园子师傅就喜欢得不得了,不必受练功吊嗓和挨罚打骂的苦,后来又被大师姐整天抱在身前哄着,无微不至替他梳洗打扮,这比当初大师姐对喻晴上心的程度还多得多。
至于现在,二师姐和大师姐关系有些紧张,二师姐不许大师姐再接近他,但他依然是这两人的心头肉,敏敏在心里叹了口气,感慨,怎么有人好命成这样。弟弟啊,你说我继续待在金冀还有用吗?用什么办法,你亲姐姐才肯留下呢?
身前的小孩突然张口,小声道:“敏敏姐姐一直是很聪明的人,会一直跟在最能为芳慧园好的人身边,对吧?”
“……”她顿住,咽一下口水,但她偶尔会觉得这弟弟哪里怪怪的。
“姐姐!”见青怜走近,他跳了起来,手环发出“铛铛”声,扑进了身前的青怜怀里,头靠在她的颈窝上,稚声喃喃道,“姐姐好久才回来,我等姐姐,好久,好久。”
青怜温柔抚着他的背,笑着开口,“阿满,今天跟……”但立刻被打断了。
“我不要,我今天要跟姐姐在一起。”
“阿满我今……”
“我就不要,我今天就只要和你在一起。”
“……”她喉间轻呃一声,妥协般舒了一口气,抱着弟弟转身,侧面瞥视凝着她若有所思的敏敏。
她是金翼的人,明面上定不能对青怜有好脸色,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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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张站起身的神情有些尴尬,回身瞬间,身后有声音,“姐姐回来晚,我饿,是敏敏姐姐喂我吃东西的。”
她闻言回头,二师姐安静看着她,眼底有打量的意味,半晌后微笑更扬:“三师妹,谢谢你照顾我弟弟。”
“……”敏敏侧回脸,没应没答,忙不迭跑开,这些日子,她不止一次在练功走神时发现二师姐在观察她的目光了……二师姐。
是不是想让她做点什么事情……
戏台巨影外,青怜抱着注视她背影的青满,往园子深处走去。
*
“阿姐,敏敏很适合。”
阁房背面的小径,绿荫遮过夕阳,“簌簌”叶与风声过耳,青怜还搂着迟迟不肯从她身上下来的弟弟,迷茫于他的小声说的话,“阿满,你在说什么?”
“二路。她适合演阿姐戏里的二路。”
她皱着眉,仍不明弟弟在说什么,但思绪与滕飞的柳条交织在一起,她有个盘算——找个人向金冀挑破钟秦秦的男儿身。这个人,不能像四师弟一样沉不住气,也不能像十三师弟一样心软淑人,也不能像九师妹一样贪功诿过……
思来想去,最好的人选就是三师妹了,她是金冀信任的人,又是锋芒不露的性子,最能潜移默化把消息递给金冀,把人悄悄推到万丈悬崖上,逼疯她。
可,最难办的是,这九年来,她从未真正融入过众师姐妹师兄弟们,所以不知如何才能让敏敏决定背叛金冀,转而替她做事。她叹了一口气,阖眼在烦躁的风声里。
“阿姐,敏敏会答应你的。因为,她根本不在意谁是头路,她只要,她是最出彩的二路,就够了。”
青怜没管弟弟在胡乱说些什么,今日与商会的人攀交一天,又被台下观众拥着交谈,听她们聊她施救过的贫苦人家近来如何,还有人特意来道谢,也有人来乞济……她有点累,睁开眼,蹲身把弟弟放在小径上,加上哄过那几个新收的离家妹妹弟弟,她今天已经不想再陪小孩玩了。
蹲身时,弟弟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开,眼睛亮晶晶的:“阿姐陪我刺绣好不好,你上次说,要和我一起绣一副的。”
她的手环过脖子后,带着笑,脸上却看起来没什么表情,把弟弟的手扒下来,她搪塞道:“下次吧,等会我让喻……”
“哇呜呜!”
漫不经心的话突然被嚎啕大哭声中断了,她看着放声大哭的弟弟,才回过神来,无措抓住刚刚没注意,被不知轻重甩开的手。
“哇呜哇哇!”
泪珠汹涌地湿润弟弟整张潮红的脸,他肩膀上下抽搐得激烈,她从没见过弟弟哭得这么厉害过,赶忙伸手去抹他的眼泪,但翕动无声的唇,实在说不出来什么话来安慰他。
“阿满,我真的有点累了,今天……”
“哇呜呜……我讨厌阿姐,讨厌阿姐对别人好……呜呜……”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猩红的眼,吸鼻子克制住眼眶的泪,“呜呜”咽了一下,望着她的眼睛,似说服了自己什么,“呜……没关系,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呜呜……”
头上珊瑚小发饰被扯下来,他把它砸在地上,“没关系,都是假的”,又搓了一下眼眶,抵抗着胸口的颤抖,“呜……敏敏会答应你的,阿姐不用担心……金冀,和芳慧园里的其它事,我也会帮你的……”
他避开疑惑的视线,哽咽地从她的肩侧跑走,凉风习习,她鬓发飘起后身前身侧空空,耳边哭音仍荡荡不弭。
她知道,她很对不起弟弟,自从雨夜闹过那回,虽说弟弟白日里还是对她淡淡的,但每个她觉得难以忍受的夜里,弟弟都神奇般出现得很及时,会给她擦眼泪,会亲她的脸颊,会随她高兴任她如何搂抱都乖乖的。
阿满再等等姐姐,她垂下眼帘,胸前残存着余温,姐姐的计划一步步实现后,“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时间的,去做很多事的……”
她深吸一口气,在飘落的黄叶前起身,三师妹,你真的会帮我除掉金冀吗?
天更暗,地上珊瑚发饰光泽黯淡,她挪脚,将其踢进旁侧淤泥里,杂草将其埋葬起来。她没把握,所以决定试探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