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捧红钟秦秦的第十八任商会会首古会头死后,芳慧园丢了靠山,而其它梨园却在竞相巴结商会,讨好新会头。钟秦秦担心自己的荣誉被夺去,以及芳慧园风光不在,毫不犹豫把金翼推了出去。”


    这就是贺杨铅霖当选会头准备戏目的原因——与商会会首失之交臂的布庄老板董可盈,为缓和竞选时和杨铅霖的紧张关系,搭台从各个戏园子里挑礼。


    那日繁华戏楼内,唱腔不绝,各路老板举杯相碰,面上却笑得虚伪。她们身旁局促不安或是欲拒还迎的小伶人、小伎男,脸上卖着青涩的笑。酒席间,各戏园里的严师,和各伎楼里的老鸨,互相笑得鄙夷,却在面对商人时,不约而同露出了谄媚的笑。


    她守在门口,不时往门隙瞄,瞧见钟秦秦抱着弟弟,面上露出释然的笑时,她知道,金翼胜过其她梨园徒子了。但瞧见杨铅霖对董可盈笑,神情却有些游离时,她知道,杨铅霖并未满意,只是顾及对方面子。


    直到席间弟弟不小心碰倒丽春楼老鸨的酒杯,杨铅霖在眯眼端量着弟弟,而后瞥向门口,对她微微扬起笑,后心情大好起身向钟秦秦举杯时,她就知道,这场糜腐里,她赌赢了。


    *


    “秦秦,我是为了你,为了芳慧园啊。”


    这那是一年九个月里,她对醉酒的钟秦秦最常说的话。


    杨铅霖没看上金翼,却时常派人到芳慧园来,向钟秦秦讨要她。


    芳慧园需要杨铅霖这个靠山,所以钟秦秦再不情愿也要送她上杨铅霖的马车。


    只是,她也并非每次都会遂杨铅霖的意。


    “小雀儿,你就这么心甘情愿被钟秦秦困在芳慧园里?”


    “嗯……师傅对我,恩重如山……师傅既答应教给我他的真传,我也答应了师傅此生绝不登台……”


    “哼,你便让钟秦秦这样强霸着你好了!”


    她和杨铅霖这段话,从杨铅霖院里那个冰硬的戏台,延续到杨铅霖阁房内软却冷的榻上。


    但她重复过一遍又一遍的话是违心话。


    她只是还学艺不精,还需要时间。


    等到她将钟秦秦的本事学了七八成,她第一次在杨铅霖榻上改了答案。


    “不甘心。”


    杨铅霖停下动作。


    “我想成为钟秦秦。”


    杨铅霖惊怔看着她。


    而后,戏谑的嚎笑响彻阁房,杨铅霖眼中诧异被饶有兴趣的狂喜取代:“我就知道……”


    “杨老板不帮我?”


    “帮。难得小雀儿会跟我讨赏。”


    镶钻的食指从她的下巴划至她的胸口,留下一道粘腻湿漉的线。


    杨铅霖把手放下。


    “呜!”


    “可你今夜也得把我伺候高兴了。”


    微喘戏音缭绕在空青床幔周身。


    “鹂鸟斜穿青纱帐……”


    “到时候就唱咱们相见第一夜,你给我唱的那一出,让商会那帮糙耳朵也听听,我的小雀儿唱起戏来有多动人。”


    “清湖惊有白星子……”


    *


    “初雪霏霏,薄雾朦朦——”


    古雅楼台上,她满头银白珠花朱红绒球飘在淡墨山水屏风前,水袖翩跹,流苏轻舞,看满场沉浸神情,和钟秦秦捂着左腿,被人搀下台,盯着她近乎癫狂的眼神。


    “冬雪埋枯梗,断骨葬铮铮——”


    她丹唇更扬,旋身盈动,眉目间流转的缱绻和怅惘更灵动,一时美得不可方物。


    *


    弦乐全停,“并蒂——莲!”尾声一收,掌声齐鸣。


    “真是严师出高徒啊!”


    赞声绕梁,不绝于耳。


    “呼——”


    他被梦惊醒。


    钟秦秦满背冷汗,脑海中的画面和声音挥之不去,他大口喘着气探手摸索着空荡的榻侧,随“吱呀——”房门被推开,他猛地坐了起来。青怜微垂首,端着一盏茶走进屋。


    “你骗我!你骗我!”他发了疯冲上前,扯住青怜的手:“你不是答应我绝对不登台吗?!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砰——


    瓷杯碎裂的声音和他的吼叫一起炸起,身前的青怜满眼错愕,茫然看着地上碎片,声细如蚊:“秦秦,你怎么了?”


    “什么登台?”她眉间显出不解和担忧,往他身后的床望:“秦秦,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做噩梦了?他看着身前青怜,眼间是一贯的谦卑克制,他平复着呼吸,他是做噩梦了。


    “青怜,我梦见杨铅霖请了个大场子,点明了我要我上台唱《四季莲》,但是,砌末,那榆木突然倒了下来,砸了我的腿,我瘸了,好可怕,好可怕……”他抓着身前认真倾听的妻主的手,急切想得到她的安慰。


    她听罢,温柔贴近他耳边,安抚道:“秦秦,你再认真想想,那是梦吗?”


    “?!”


    他浑身激烈一震,看着面前扬得和梦里如出一辙的笑唇,惊恐地想把人推开,却发现不是他扯着她的手,而是她抓着他。


    “你!”


    砰——


    他被瞬间推倒在地上。


    “师傅。呵哈哈!”青怜仰头大笑,轻蔑睥睨地上的人。


    “师傅,你老了。”


    “还瘸了。”


    “没有人再想看你上台了。”


    逐渐意识到一切的钟秦秦手捂着头,全身抖得厉害,“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安南第一名旦,大家不会这样对我的。青怜,青怜,也不会这样对我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不敢与她相视的钟秦秦慢慢爬到她的脚下,伸手拉住她的袖口,极具乞求地抬眼:“青怜……你告诉我,我在做梦,我在做梦,对不……”


    哗啦——


    她狠狠甩袖。


    “师傅,你以为你还是谁啊?”


    明阳穿过未关的门斜照进阔阁,晕得她背后乌发光泽如粼瀑,青蓝锦衣泛着金,趴在地上的钟秦秦惨淡面容覆在她的黑影下,两人中间铺着密密麻麻的碎渣,锋利的尖在阴影中闪着光。


    “你在干什么?!”


    身后忽传来尖锐的喊声。


    “嗤。”


    一阵脚步声后,金冀站在门后,愣神又气恨地看着她。


    她侧身,回过笑脸,不屑的眼神从钟秦秦身上移到连进门都迟疑的金冀脸上:“大师姐怎么来了?”


    午阳被挡住,影子在钟秦秦面上消失,她盯着金冀紧攥的拳头,笑容比日光灿烂,“师傅不是除了我谁都不见吗?”


    金冀瞪红了眼,气得迈开腿,直奔她身前:“你这个白眼狼!师傅她只把本事教给了你一人!恩将仇报!居然敢这么对师傅!”


    “看来师傅对我的好,大师姐时时刻刻替我记着。”


    “你!”


    “怎么,大师姐想打我?不,我应该问,大师姐现在敢打我吗。”


    她看着金冀颤抖的拳嗤笑一声,却还是往旁侧退了一步,给对方扶钟秦秦的机会。


    “师傅……”金冀上前,手快触及钟秦秦手臂,漫不经心的嘹亮笑语骤然响起——


    “师傅,你房里,怎么有其她人啊?”


    “啊!啊!”钟秦秦突然尖叫起来,跌跌撞撞爬起,“我不认识她!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我房里!我真的不知道……”他踉跄蜷到青怜脚下,局促忐忑地紧抓着她的衣尾。


    金冀的手悬在空中,空洞的眼睛猛然一震,木然转过头,看青怜微低腰,像在逗狗一样凝着她的母亲,挑衅地侧过脸:“那你快把她赶出去啊。”


    她眼睁睁看着母亲颤抖着手摸索地面,拾起碎片向她掷去。


    嘶拉——


    沾着母亲血的利片割破了她腰侧的衣裳。


    “我不认识你!出去!从我的房里出去!你快出去!我不认识你!”


    一声声的呐喊和青怜晃动的衣尾,终于将她最后一丝理智开膛破肚,她抽搐着眼角,死死盯着钟秦秦:“我是你的女儿!我才是你的女儿!你为什么那么偏心!你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她了!而我什么都没学到!什么都没学到!”


    “你看看她现在是怎么对你的!你最爱的徒子是怎么对你的!”金冀捂着胸口,崩溃的泪嵌在猩红的眼里,她一步步走近瑟缩在青怜脚下的母亲。


    “什么女儿!青怜……我不认识她,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娘!你活该!”


    泪珠重重砸落青怜履尖。


    “青怜!我不认识她……我们小满呢?小满去哪里了?小满……”


    一只手缓缓挡在了金冀和钟秦秦之间,青怜抽离腿让衣尾从钟秦秦手中离开,金冀吞咽一下,抬头瞪着她。


    “大师姐,师傅已经疯了,你别为难他了。”她凝着金冀,弃了笑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我也不想为难你。”


    金冀在她身前擦了泪,咬着牙:“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她朝门外瞥,踢开再次扯住她衣尾的钟秦秦,回身往门外走。


    *


    吱呀——


    金冀将门拉上,充满敌意看着她。


    门内传出激烈的拍门声和嘶喊声,她微阖眼,靠在边梃旁的墙上,“大师姐,其实我不想做什么,你不必这样看着我。”


    “砰!砰!砰!”门在晃动,“青怜!青怜……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啊……”


    她瞥了金冀身旁映着人影的门一眼:“师傅如今的模样,也管不了芳慧园了。你是师傅的女儿,接过师傅的衣钵是天经地义,芳慧园的担子,理应由你来挑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


    话到这,她仰起身,直视金冀满含仇恨的眼睛:“你撑不起芳慧园。但是。我可以帮你。”


    金冀明显一怔。


    “师傅没教你的,我可以教你。等你学有所成,我还可以向杨会头引荐你。到时候你接手芳慧园,就名副其实了。”她轻轻扬起笑,半哄半诱,等着难以置信的鱼儿上钩。


    “哼,你能有这么好心?”


    “大师姐,我们谈条件。”


    她的表情渐趋于严肃。


    “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


    “放我走。”她放缓了语速:“事成之后,我要你在众师姐妹面前承认我的自由身,立字据,写下放行文书。还有,我离开芳慧园那天,你得亲自给我送行。”


    两人相看,无言几秒。


    确定再无后话,金冀皱着眉:“就这样?”


    “就这样。”


    沉静漫在两人之间,嘈杂被隔在一扇门后。


    *


    十五岁刚成名那会,她没有贪恋世俗的喝彩,她的愿望很简单,还是最初那一个——离开芳慧园,和家人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生活在一起,就算她现在只有弟弟一个家人了,也很幸福。


    她想利用金冀摆脱钟秦秦,摆脱芳慧园,也摆脱杨铅霖,虽然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心里那份美丽的幻想给足了她心存侥幸的勇气。


    而金冀当时处于一个进无可进,退无可退的境地,她给了金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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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明智的选择,金冀不可能拒绝她。


    于是,她们达成了交易。


    但是,她还有一个条件——


    “金冀。”


    她七岁的弟弟从前院陶鱼缸后倏忽蹿出,扑到金冀身前,抱住了金冀的大腿,“我赢了!你没有找到我!”


    童真的“咯咯”笑音融入门前的沉寂和门后的嘲哳里,出落得漂亮的小男娃娃扮相精致得像朵花卉,他抱着金冀不肯撒手。


    “好,你赢了。”金冀瞬间卸下方才的忌恨和剑拔弩张,满目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还细心将他头上的珊瑚小发饰摆正。


    她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和金冀这样好了,上前拉住弟弟的手,把他从金冀身前扒拉开。


    弟弟纯真的清眸带着不解。


    金冀凝着弟弟,眼里有几分担忧他被弄疼的情绪,更有一份不舍的依恋。


    她觉得金冀看弟弟的眼神,说不上来的奇怪。她在金冀脸边小声道:“我还有一个条件,你离我弟弟远点。”


    金冀哑然望着她,她拉起弟弟的手直接回身往院外走。弟弟却偏身,笑着朝后喊:“金冀,下次换我来抓你了。”


    回荡在院子里稚音撞得她头疼。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一心扑在练功上,没有真正关顾过弟弟,更无心芳慧园中的怪事。


    她只知道弟弟和芳慧园里的师姐妹师兄弟都相处得很好,其中不乏极难相处的喻晴。不知道原本关系亲密的金冀和喻晴,是什么时候开始疏离的,是因为什么疏离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钟秦秦没有因为杨铅霖的事迁怒金冀。她们的母女关系似乎还变好了,从前钟秦秦是从不肯让金冀喊他“娘”的,而这一年来,金冀偶尔喊他几声,他反而接受了。


    她没去细想,但是她心中觉得很可怕。


    她发誓一定要带着弟弟远远地离开这里,离开芳慧园,最好也离开安南。


    *


    但是,她没想过,金冀居然打算过河拆桥。


    *


    初夏,窗外开始有蝉鸣。


    她白日教了金冀和其她师姐妹一天的戏,却不知疲惫地执笔坐在窗边,明月泻下的光辉入窗撒在她难得闲暇的画纸上。


    自从钟秦秦疯后,她就带弟弟搬出了那个深苑,到园中另一处小苑住下了,弟弟这会在屋外和喻晴捕蝉,清脆的笑声传入屋里。


    她把笔放到笔托上,心满意足地看着案上的画:一张粗糙的小木桌,她和弟弟一起包着饺子,弟弟的脸蹭上面粉,像只可爱的小花猫。


    来年春节,她会和弟弟在一间朴素的食馆子里和面,一旁灶炉里升的炊烟暖烘烘的,她撩开后厨粗帘,端着热腾腾的饺子送上馆子里那六七个常客的桌。


    弟弟在她身侧羞怯地给客人送上祝福,说着吉祥话,客人乐呵呵地逗着弟弟夸他可爱。还有客人起哄着,要她唱出戏来助助兴,她推托不过,只得咿呀起腔。


    那没有高台,没有所谓的雅客,只有唱毕时,最朴实也最真诚的一声“好”,她再不为讨好谁唱戏,也不为名利唱戏,从此只为了心中的喜爱而唱……


    “二师姐!”


    她的想入非非被打断,喻晴欢快的声音闯到她的身后,忽然,眼前一黑,一双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二师姐,猜猜我是谁!”


    “……四师弟。”她十分不适地移开喻晴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往旁边移了几步,表情很尴尬:“四师弟,你有什么事吗?”


    “有啊,我漂亮吗?二师姐。”他弯腰,手搭在膝盖上,水灵灵的眼睛闪着期待。


    他头上别着蓝雪花,红脂染着眼尾,还有,夜里还涂这么厚的脂粉吗?她不知该说什么,但怕扫了他的兴,道:“……漂亮。但是,我的寝屋,四师弟你进来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扬着眉,一脸无所谓地坐到了椅子上,嘟囔着嘴:“小满刚才还喊我姐夫来着。我都说了别乱叫,他还是这么喊我,真的是。”


    暗戳戳的眼神瞟得她表情越来越难堪:“阿满还小,胡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倒是没往心里去,就是怕……”


    “!”不对,喻晴在这,那阿满呢?


    她环屋内一圈,未见人影,急打断了喻晴的话:“对了,阿满呢?”


    “在外面啊。”他托腮漫不经心道。


    “……”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阿满一个人在外面?!她盯着喻晴,胸中烧起一团无名怒火。


    阿满若是伤着了,他也别想好过了!她忿忿欲破门,但听窗外传进声音,她忙趴到窗台上。圆月下,醉影台阶前,金冀把青满紧紧抱在怀里,醉醺醺的柔音磨进她的耳里,若利刃。


    “对,我是答应放她走,可是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她要是舍得下你,那她爱去哪去哪,我不管她。要是,要是,她舍不下你,那就老老实实待在芳慧园下去……”


    压窗的指变得煞白,她呼吸愈来愈急促。


    “沙沙”,一侧的喻晴抖动着画,不长眼也不长耳,自顾说道:“二师姐,要不你把我也画上去吧,就画在……”


    唰——


    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画。


    “出!去!”


    喻晴被吼得一愣,白皙的脸瞬间惊得更白,不一会便慌乱地跑了出去。


    画撕得粉碎。


    她在窗前死死盯着抱着笑靥如花的弟弟的金冀。


    明明说好了!明明答应了放我和阿满走的!为什么出尔反尔!为什么!


    你和钟秦秦一起去死吧!


    啪嗒——


    窗被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