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出决定后的第三日,敏敏第一次看见了不一样的青怜。
不是心慈手软,逆来顺受的二师姐。
而是足够伪善,足够狠辣的芳慧园新班主最佳人选。
*
钟秦秦所居的秋映苑内:
“唱不尽霜……”
“凉调。”
前庭花枝朦胧处,唱戏声随着青怜的两个字戛然而止,她垂眼坐在庭椅上,手中一把折扇,“唰”一挥,扇中墨色山河被收起,她抬眼,凝着身前的金冀,张口唱:“唱不尽霜覆几里,泣不断离人愁——”
金冀目光沉沉,正仔细辨她唱音,身后却响起脚步声。
“二……大师姐。”
敏敏从庭门口蹑手蹑脚走了过来,汗颜满面。
她从容收音,金冀忽压的眉眼里即刻燃了一丝忿忿:“你!”
“大师姐,我不是有意让三师妹来看你难堪的。”
细微的“啪”声响起,她将扇子放予身侧,满面淡漠:“师傅和芳慧园如今的情况你知道,我要应付的事许多,没有心力去照料师傅。三师妹你信得过,我让她来关顾师傅,你应该没意见吧?”
金翼牙关紧咬,瞪眼:“你说什么?!照顾师傅是你分内的事!”
“原本是。”
她轻藐瞥过一眼,手肘搭在椅靠上,身后不远的小木棚,墨绿纱帘垂在地上,风“呼哧”将纱扬起一角,朦朦胧胧的人影舞在帘间,“……一别不知多少秋,我的妻啊——”时低靡时高亢的天籁戏声传出,袅盈身姿辗转在绿纱里。
“……”敏敏低头站在金翼身后,身前是两位师姐的焰火,周遭是满苑回响的鸦雀鸣音和师傅森森疯音,她咽了口气,迟疑的声音想缓和一下气氛,“二师姐,师傅不是除了你……不让别人靠近嘛,我想孝敬师傅,师傅也不肯给我这个机会啊……”
坐在庭椅上的青怜凝着她,唇角弧度愈显,“没关系啊,师傅不给你孝敬他的机会,我给你啊。”话罢,挑眼瞟着金翼。
金翼眉稍猛跳,瞪着青怜却无话。
她暗暗拉住大师姐袖角,却被大力甩开。
“大师姐这是做什么?不是你说师傅打碎的杯碗镜什么的没人收拾,我才专门找三师妹过来的吗?”二师姐放下手,缓站起抖了抖裙身。
“……大师姐,先忍忍吧。”她默默侧回身,低脸小声劝身前暴怒的大师姐,掐了下手转身,准备去师傅房里打扫,但被背后突兀的动静惊得肩膀一大跳,“!”
“青怜!青怜!”
半嘶半吼的喊声响起,她回头,见木棚纱帘被冲开,一个乌发梳得油亮的人癫狂地跑过来,苍白面上泪痕不干又笑意满目,一张嘴红得像刚嗜了人血,她定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这个灰粉衣衫上七七八八沾着米糊残羹,异味难言的疯子,是她四个月未见的师傅。
“青怜!你说我唱得好不好啊!”
更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为恭顺,悉心照顾师傅的二师姐,居然在师傅一脸兴奋凑近她时,嫌弃蹙眉,抬手狠狠往师傅胸口上推。
“砰!”一声巨响,钟秦秦摔在地上,无措抬头仰头望着青怜。
“!!!”她僵硬地侧回身子,怔怔地看着身前的青怜和钟秦秦,“师……”
钟秦秦哆嗦着嘴,“青怜……我唱得不好吗……”
青怜眉皱得更厉害,没多给他一个眼神,看着脸一下惊得煞白的敏敏,慢慢往前走,脚却突然被牵制住了,“……”她盯着心疼满眼,想上前,却无可奈何呆在原地的金翼,低头看了眼脚上恋恋不舍的手,“师傅。你这样,青怜很难办啊。”
她把脚抽开,又听身后“砰——”的巨响。
面对她的靠近,敏敏本能往后退了两步,晃过神后,目光从钟秦秦的滞眼流转到金翼颤抖又无能为力的悬手,最后盯着青怜波澜不惊的温柔笑颜,她平静地从衣袋中取一块铜色硬物,柔和牵起她的手,缓缓将这份冰冷放到了她的手心,“!”
青怜回头,笑道:“师傅,回屋吧。”
敏敏握着铜锁的寒棱一动不动。
金翼上前猛地伸手,欲要扯她的衣襟,“啪”被她一下抓住了手。
“你什么意思!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孬种!你怎么敢的!”
“我是为了大伙着想。师傅这副模样若是被人瞧见了,外头的人要怎么想我们芳慧园。”
她在厉风中甩开对方的手,“还有,谁是孬种这可说不准!”
身前抡起的拳要往她脸上砸,她昂着下巴,压重了声:“你可想清楚了再下手!现在商会还肯捧着芳慧园是为什么!”
“砰——”
激争里,这一拳到底还是落在了脸上,但乌青浮现在了敏敏左脸上。
三师妹站进了她和金翼之间,满心愤恨无处泄的金翼毫不犹豫地打了敏敏一拳,而她则在敏敏讨好的笑脸后,缓慢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
“……大师姐,二师姐也是为大家考虑,就……先听二师姐的吧,二师姐走以后的事,再打算也不迟啊。”敏敏擦了过嘴角的血,吃痛地抿了一下眼,强抑着脑海嗡嗡的昏痛,给金冀一个安抚的眼色。
她轻拍了拍三师妹的背,掠过金冀的怒火,旋身满面清凉,睨着地上衣衫脏臭的钟秦秦,她微低腰,发髻上银珠微垂,“师傅,该回屋了。”
他失神地摇头:“不要,青怜,我不回去,屋里有耗子,有蜚蠊……好可怕……”
“师傅,如果你不听我的话,那我再也不会来了。”
他头摇得更厉害:“不要!我听你的话!我回去!我回去……”
在敏敏震撼的目光中,钟秦秦爬起来往木棚后屋子的方向走,发抖背影被神志不清的绿纱吞入腹,他央求惊骇眼神撞入她手中齿形清晰的坚硬里,她将钥匙放入敏敏呈着铜黄门锁的沉甸甸颤手,“三师妹,往后师傅的膳食,都麻烦你了。”
“……”敏敏在阴沉满眼的金翼身前头垂得像朵蔫花,一攥手心,撒腿跑往钟秦秦去的方向,不见了。
*
秋映苑内有拍门声,有哭嚎声,一只铜锁叩着闭门硬木,发出像木槌砸在心脏上的声音,铜锁之内,有日夜唱戏的疯子,之外,有白昼深夜刻苦练戏的徒子。
她让敏敏给钟秦秦送了七日的膳食,“碰巧”撞上她教金翼唱戏好几次。
无一例外,金翼脸色难看至极,目光中的怨毒也愈发深重,她猜金翼心里憋着一口气打算日后报复她,不过,她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也不会养她那口气等到日后。
所以,第八天,她的行动就开始了。
尽管听起来贸然,但随着敏敏停留在她身上的眼神日渐变久,日渐变得动摇,她还是笃定敏敏会成为她的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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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房内,靠墙的木架整齐摆放着陶碗陶罐,旁侧灶台上菜刀在砧板上未收起,敏敏一人在其间,显得膳房很是空旷。她转身,眉眼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身前厚重木桌上,一碗刚煮好的面冒着热烟,正准备端起,眼却见门口,一双脚迈入。
“二师姐。”她张望四处无人,低低叫了青怜一声,即刻端起陶碗要走,却不料,青怜推闭了半扇门。
“吱呀——”她停住了脚,正站在青怜右侧,晚日的光穿过开的那扇门落上她眼睫,而满目平静的青怜则被闭的那扇盖进阴影里,无声无尽蔓延。
到底想干什么?她抬头瞥视青怜的微笑,亮暗明显的分界线里,碗中白烟腾飞,“二师姐。有话直说。”
青怜沉了口气,语气故作轻松,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三师妹,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去过师傅苑中?尤其是……男人。”
敏敏心坠了一下,凝起眉:“没有。现在你说话比大师姐都好使,没你的准,大家不会到师傅苑中的。况且,大师姐也不会答应让其她人进去。”
“那就奇怪了。”青怜上抬眼眼球,装出百思不得其解的神色,敏敏困惑的表情,在三秒后转为猜疑。
“师傅怎么了吗?我送的膳食,都是按你交代送的。”
“也不是。”她叹了口气,“哎,我不是怀疑你三师妹,我是觉得……算了,我就跟你直说了。”
“我觉得师傅的肚子,好像不太对劲,最近好像胖了一圈,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听师傅说难受,不舒服,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闹得他晚上整宿睡不着,我怀疑……”
话落,敏敏瞳孔微震,细想起昨日去给师傅送饭,师傅的肚子确实有些隆起,难道……她顿眼凝着青怜。
“罢了。”青怜没多说什么,只再次叹了口气,偏脸看向敏敏手中冒烟的碗,取出一包叠成三角的药纸。
“师傅的身子,我等闲下了会托人来瞧瞧。”
药纸被剥开,其间白色粉末落入面中,在清汤里消失,仿佛不曾有过。
“这是我在医师那要来的安神药,师傅服下后,应能好好睡一觉。”
她将抖干净的药纸收回:“三师妹,你趁热把面给师傅送过去吧。这里我替你收拾就好。”
她走到灶台前,拾起砧板上沉重的菜刀,利刃切断了空中不可视的悬丝,回头,闭着的半扇木门侧,狭小门框的闵天下,敏敏背影远去,浮风将难以置信的好奇作絮吹往秋映苑的方向,清越入耳。
*
黄景将逝。
她特意等了一个时辰,才不紧不慢站到了秋映苑前庭门口。
天霞云成绮,暮色一片光明。
远望闲翠里雅阁,慌张人影仓皇出逃,阁门外铜锁“咔嚓”难以锁紧,“砰——”猛然落地,敏敏面无血色大口喘着气直奔井边。
“呼!呼!”她俯瞰身下静水,心却动荡不定,深井吞没思绪,她看井中人胸口跌宕起伏,手撑着潮湿井壁以稳住脚跟,仓促呼吸扑在绿苔上,恐惧与理智暗暗滋生。
“?!”
水中人身后惊现一张面孔,她狂跳的心脏一猝,猛地转身,脚底打滑,欲有坠落井底之势,眼前一片昏黑。
“三师妹,小心。”
手被拽住。
她惊吓地想扯回手,却担心失足而死,视野恢复清晰一瞬,她终于看清了霞光下,青怜嫣然笑意底下藏匿的渗人伪装,恍然间,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她此刻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师傅愿意将真传教给二师姐,而不是“自己的女儿”呢?为什么师傅受了一次轻伤就会发疯呢?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二师姐的杰作!!!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盯着眼前这张脸,浑身汗毛都在打颤。
青怜却用一以贯之的谦和语调开口,“三师妹,怎么了?”
“……”她的额头被青怜掠过湿水的手捂住,凉意粗暴地让她的头脑清醒。
青怜笑道:“三师妹,我忙糊涂了,忘了师傅这几日早时都食了艾浮草粥,这东西食多了胀气,你瞧我方才说的话,真是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她笑中含意越发露骨:“这话传出去,师姐定招人扯笑,幸只讲予你一人听,师姐想请你保密,你会答应的吧。”
咬音压重,敏敏凝着她,低声问:“二师姐,你从来就没有想离开芳慧园是吗?”
她从容将手收回,眼底一缕得意的幽恨稍纵即逝,“我想过。但是,我答应了师傅和大师姐,要撑起芳慧园的。我得,说到做到。”
敏敏侧脸,望井中圆镜,锚定决心,抬手擦过淤青未全然失迹的嘴角:“除了你故意激怒她这一拳,大师姐素日待我不差。”
她看着敏敏较真的眼睛,很清楚,她不是在拒绝她,而是在和她谈判,“我知道。而且,有人会对你更好。”
敏敏鬓发被轻撩一下,有了这句话,舒了一口气,心貌似才落地,“你想让她知道这件事,对吧?”
“咕嘟咕嘟”,水声里,她点了点头,敏敏心领神会望与井中自己,手指滑过阴湿暗苔,退离井边,出庭门时,面复原色,镇静而走。
*
咚——
铜锁摔落深井,水花四溅一霎,激荡的井面缓缓变得平静,照着暮色去后她漆黑笑容,沉锁跌入渊底,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和敏敏都很清楚,金冀绝不能接受敬了仰了这么多年的母亲,突然变成一个陌生的男人。
但她想做的,不是故技重施逼疯金冀,而是让金冀彻底消失。因为她清楚,只有金冀死了,她能真正名正言顺得到芳慧园,利用芳慧园。
乌鸦一般黑的清澈井水,最后的人影也转身离开,死一般的寂苑里,万木万叶都在假装沉睡。
咚——
很久很久,暗夜闪出一只星星,井中再激起一次浪花,一枚灿漫如星的小东西跳入水中,水面刻出小珊瑚的雏形,又即刻消逝,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第十二日。
她的计划结束得很圆满。
去整理膳房的九师妹在犄角旮旯翻找了半天,疑惑探头到门口,问路过的十一师妹和十二师妹,“挂在壁上的菜刀哪去了?”
“不在膳房里吗?我帮你找找。”
“诶,我昨个晚上好像就没见着了。”
戌时的膳房很是不解,夜空中白云合璧。
*
戌时的秋映苑很热闹,她头靠在阁房外的窗边,闭眼听屋内激烈的争吵。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这不可能!”
“啊!救命啊!你是谁!走开啊!快走开!青怜!青怜!青……”
“不可能!!!”
“怜。”
木被劈砍的声音停止,整片漆黑终止于钟秦秦最后一声呜咽。
她猝然抬眼,乌泱泱的目色映着明亮月色,昏黄窗纸上,纠缠的两个黑影安定了,刀影砍在一动不动的人影脖子上,喷涌的黑血溅上密闭的窗纸,腥红透出,“呼!呼!”大喘粗气的绝望呼吸声里她抬起手,抹去脸颊上的湿漉,一纸之隔,血却能溅上她的脸。
她勾起笑,满苑枝桠在晚风里晃动,都在为她雀跃欢呼。
死了……
终于死了……
刀影“哐当”消失,一个人影倒下,“砰——”死在这个畸形的夜里。
“呼呼——”木棚的绿纱狂舞,“沙沙——”一侧的长草丛中,发出细微响动,像藏了只兔子。
*
金冀夺刀杀了钟秦秦。
事情的发展背离了她的原计划,但这个结果远比她计划的更好。
*
“啊!啊——”
“杀人了!杀人了!大师姐……她!”
半刻钟后,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的敏敏,心慌赶到秋映苑,“轰隆”推开门,刹那跌坐在地上。
*
很快。
府衙的捕役来了,夜里包围了芳慧园,一众师姐妹聚在园里,瑟瑟发抖,彼此无话,更有许多师兄弟惊吓而泣,往日与师傅一起,与大师姐一起的时刻,此时被噩梦撕得支离破碎。
金冀被捕役扣押出园,满身满面沾着未干的血,额上血液滑入无神痴目,行尸走肉般拖着身子走往府衙,留下一道血红的路迹,夜下如同画下一道血淋淋的诅咒。
*
公堂上。
所有罪行金冀供认不讳。
“白眼狼!”
“养不熟的畜牲!殺师!真是大逆不道!”
一片唾骂声里,金冀跪在知府公案下,始终目光木然。
而她作为此案最主要的证人,在公堂上潸然泪下,用一份供词指控金冀的罪行。
“大师姐!师傅对我们恩重如山,你怎就如此狠毒,居然对师傅痛下杀手!你!你真该死!纵师傅先将毕生所学教予了我,你怎能因忮忌之心,恩将仇报,殺恩师呢?!你有仇有恨冲我来啊!”
“师傅……是徒子害了您,早知她是如此忘恩负义的人,徒子就该在她害您之前,先动手!”
激昂愤慨的一场戏,知府拍案叫她冷静不少次,衙役上前拦她几次,虽说心死的金冀像块木头,不愿与她搭戏,但周遭更烈骂声是她得到认可的掌声。
欢喜的泪砸在替恩师沉冤昭雪的公堂地板上,湿润了人心。
*
案件审理速度也很快。
她从公堂出来,是翌日的寅时,“青怜姑娘,节哀顺变吧。”安南的乡亲安慰完“悲痛欲绝”的她后,她手里多了个竹篮,竹篮里摆着几朵白菊花。
她擦干眼中的泪,曦日刺入眼里,但叫她心中升起一缕寒凉的温暖,她看着湿漉的手,她觉得方才抹去的是晨露。
“青怜姑娘。”
身后,知府身边的一个跟丁笑盈盈走了过来,她低脸行了个礼,跟丁忙拦住了她,在她身前小声道:“青怜姑娘,我们知府大人说等判决书拟好,你可以来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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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头有些事,嗯……”
“娘娘,我师傅荣誉一生,名扬安南,不曾想遭此厄运,我不想让师傅的名声一朝毁于一旦,还求知府大人……”
说着,她低身就要跪下,跟丁连忙牵住她的手,笑道:“大家都知道姑娘是重情重义的,而我们大人向来体恤苦心人,你放心。”
手中竹篮,白菊嫩瓣被风得娇颤。
“多谢娘娘。”
“欸,姑娘要谢就谢我家大人和——”
“杨会头。”
*
她从公堂回到情绪如冰窟一样的芳慧园,在门口,竹篮被扯住了——是敏敏。
“你疯了吗?!”敏敏凝眉,哑声做出口型,“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你害死了师傅,现在还要害死……你到底要干什么?”
“三师妹。”
她松开手,竹篮的提梁落在敏敏手中,迈过园门时,她沉痛的冷漠表情变得更加深重,却小声给敏敏留了句耳语,“你办事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
六神无主的大园子,聚在院内呆至天明的众人齐齐抬头仰望着她,无助与迷茫在目光蔓延,让秋风变得格外荒凉。
乌发被风吹至眼前,衣衫拂得飘逸,她与众人对望,屹着,感受着所有人对她浓重的慌张依赖,阳光撒在她身上,华泽晕碎躯,柔美亦毅。
“哇哇!”
五个小孩其中一个男孩哭出了声,打破了凄寂,紧接着“呜呜”哭声宛如细雨充斥在园子里,五个小孩蜂拥而至她的膝前,抱住了她,“师傅!呜呜呜呜!”
她抬手摸了身前的小妹妹,噙着泪的眼看着身前的师妹师弟,青满缩着喻晴怀里,被紧紧抱住。
“师妹师弟,师傅……被那个狼心狗肺的金冀害死了,如今长辞于世,公堂之上,知府大人为我等做主,那奸人必死无疑。我想……”
哽咽一声,垂眼将话续,“我想,等我们为师傅操办完丧事,让她一路走得安心。我们芳慧园……”
“就散了吧。”
濒临崩溃的震撼一袭而来,她抹过面上的泪,无声跟到她身后的敏敏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二师姐……”
“你……”
“不管我们了……”
羸弱的问声响起,一双双眼睛,乞求地仰望着她。
她挤出一个笑脸,“我本有意离开芳慧园,先早征得师傅同意,她才授了我真本事。后因师傅患疯症,我想孝敬师傅些时日再走,却不曾想金冀忮心频起。”
她无奈又痛苦地摇了摇头:“若非我领了师傅的恩,金冀也不会如此,师傅也不会……都是我造的孽,我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芳慧园……”
声情并茂被所有人看在眼里,沉默青叶被蚀出得千疮百孔,飘零落地。
七师妹的声音嚷起:“是金冀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和你有什么关系!”
附和不休。
“是啊……二师姐,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和你没关系啊,二师姐!都是金冀!她丧尽天良!”
她稍抬眼,去意已决:“大家……各自归家吧。”
哐当——
“二师姐!”
第一个跪下的,是她身后的敏敏:“离了芳慧园我们还有什么去处!我们这些人,家中的情况你再清楚不过了!”
哐当——
第二个跪下的,是她身前的九师妹:“二师姐!你们稍年长的,归了家还能帮着家中,那我们呢?二师姐!”
轰——
紧接着她身前跪倒一片,喻晴泪眼婆娑说道:“二师姐,你们女子离了园尚且有活路,那我们男子怎么办?芳慧园还有这么多师弟……二师姐,求您了,给我们条活路。二师姐,求您了!”
第一个低腰磕头的是喻晴,“砰——”紧接着她们齐齐俯身,“二师姐,求您了!”
“这……师妹师弟,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无措的步子往前挪了一步,身后传来敏敏的声,“二师姐,您比大,金冀更精干,更能承起芳慧园的重任,这些日子我们都看在眼里,师傅未必不想把芳慧园交给你。如今,只有你才能让芳慧园有明天了,你也不愿看师傅的心血毁于一旦吧?”
“只要你愿意,我们师姐妹和师兄弟认您当新班主,二师姐,算我们求您了。”敏敏长磕于地。
而后,洪亮整齐的喊声响起:“二师姐,我们求您了。”
“这……”
她手悬于空,满身为难,前方站在空地上的弟弟望着她,喃喃道:“阿姐,我不想离开这里。”
所有目光一时集结在弟弟飘荡的青衣裳,所有希望寄托于他难过的清眸。
清风簌簌,鸦雀嘶鸣,翠柳长摆,良久的静滞里,所有人终于等到她喉咙里吐出一声——
“好。”
头抬起,泪纷纷抹去,一缕阳光照到了空荡荡的戏台上,耀着戏台红帷幕。
她在众人的苦苦哀求里,“勉为其难”成为了芳慧园第五任班主,理所应当,也是众望所归。
*
唢呐号悲,逝者安息。
头七,芳慧园牌匾系着白花,披麻戴孝的队伍浩浩荡荡,纸钱从巷子一路撒到城郊墓地,天黑了,灵柩躺在挖好的墓穴里,厚土埋了半截,灵柩上的沙土纷撒几缕后突然停了,剩一阵黄土雾气。
“二师姐,怎么了?”
“师妹,我想和师傅再最后说两句话。”
覆土的铁铲留在坟草上,送葬的人离开,渐渐地,无垠坟地剩她一人独坐在墓穴旁,她的手慢慢擦过灵柩上尘埃,棺材雕纹与沙砾的触感久存指间。
“师傅,一个月后,金冀将于市曹问斩,你的大仇——”
她垂着感伤的眼,笑了。
“不会有人替你报了。”
她抬起眼帘,森森漆夜,星如鬼回魂秉着烛。
“徒子会去送她一程,了却你们的母子情,你们黄泉路上都有伴了。”
她的手搭在棺材板上,低头凝着钉死在其间的尸骸,“师傅,徒子如今是芳慧园的新班主了,今天给你送葬的仪仗很隆重,你知道为什么吗?”
身侧的竹篮摆满了白菊,花枝随风轻摇。
“因为徒子比您聪明,徒子会想办法和商会抗衡的,不会像您一样,想法设法把师姐妹兄弟送去讨好那群商人……”
“安南的乡亲现在很爱戴徒子,今天是您沾了徒子的光才对。”
手舀起一捧土,轻轻撒在灵柩上。
“还有,师傅,你的秘密,会跟你一起埋在这里,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她扬着笑,趴到棺材边,悄声与他耳语:“师傅,你这一世残缺了,说不定下辈子就是真女人了,哈哈……”
荒草张牙舞爪,撕挠着漆黑的夜,她身后的草丛中,钻出一个身影,安安静静走到竹篮边。
他不说话。
她慌张按着土,撑起身子起来,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灰土蹭上了脸,“阿满,你没跟敏敏走吗?”
一身孝衣的青满,侧过头,不解地望着深坑中的厚木:“娘,死了吗?”
她看着弟弟,乌黑坟地上另一抹死白的颜色,野鸟啼叫过耳,她道:“死了。”
他淡漠的漂亮眼睛低下,藏着东西的袖口被他翻开,一张纸落到她的手心。
“爹,秦儿,终于也有家了。”
钟秦秦的清秀字迹赫然入目,风悲怆入骨,她捂住嘴仰天大笑,“呵呵!”酸痛的眼,泪砸落棺材板上,“嗒——”
她紧咬着唇,白纸黑字被撕得稀碎,土般往棺材上撒,“师傅,徒子一定不会和你一样。”
“为师不尊的。”
她仇恨地瞪着灵柩,把土覆上墓穴。
师傅,入土为安吧。
*
天明,弟弟依偎在她怀里,一句句喊她:“阿姐。”
她抱着弟弟走了,留一个孤孤零零的墓碑躺在城郊坟头,竹篮中白花被风吹落一朵,砸在刻字的碑后——“恩师钟秦秦之墓”。
*
至此,她的第一个计划结束,第二个计划开始。
风过耳,背影长绝。
她知道,杨铅霖和安南商会不会放过她的,于是,她盘算着如何摆脱她们的控制。
而刀猖狼的横空出世,则是她的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