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日，农历腊月二十九，除夕。
“五点落地京市。”
周黛青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一点多了。父母昨天启程去了马尔代夫，家里只剩她一个人，难得睡了个懒觉。
醒来时，几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暖暖的但有点晃眼。她下意识用手去挡，旁边的墨墨已经醒了，端正地坐在枕头边，歪着脑袋看她。
“几点了？”周黛青嘟囔一声，手探到枕头底下摸手机。屏幕亮起，一点！？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迷迷糊糊地抱起墨墨下床，声音还带着睡意，“墨墨，你是不是饿了？”
把墨墨的碗添满，看它埋头吃起来，她才慢悠悠晃去卫生间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总算清醒了些。
但是问题来了，吃什么？
周黛青拉开冰箱门，朝里看了一圈，里面整整齐齐，除了水果还是水果。她想起爸妈临走前的叮嘱：“不要进厨房，多下馆子。”她是认同的，外面的馆子比她做的干净多了。
她拿出一盒果切，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拿出一瓶酸奶，决定做酸奶碗，工序简单，不用开火。
周黛青端着碗窝进沙发，舀一勺送进嘴里，冰冰凉凉的酸奶裹着清甜的果肉，美味！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墨墨，小家伙还在埋头吃饭饭，又转头看向阳台的落地窗，舒适！
忽然想起盛巍。今天是除夕，他还在工作吗？她划开手机，这才看见凌晨的消息。
周黛青睁大眼睛，被嘴里的酸奶噎到，什么？他回国了？
她捂着嘴轻咳两声，缓过气来，按着语音条，声音雀跃，“盛总你终于回来了啊啊啊啊啊！！！好想你！！”
发完消息，她抱着手机在沙发上滚作一团。墨墨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猫粮，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盛巍下飞机后，径直回了家。
智能锁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盛巍站在玄关没动，默了几秒，才伸手按下开关。屋子亮了，白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客厅的陈设和他走时一模一样，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明明才过去半年，却又恍如隔世。他忽然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人不要自以为是。
知道盛巍从瑞典回来，又逢除夕，盛家老宅一早便来了电话。
上午十点，盛巍抵达谢征家楼下。
盛晔的手被谢征牵着，脑袋却一直往小区门口的方向看。远远看见那辆黑色轿车拐进来，拽着谢征的手使劲甩，“谢叔叔！是我爸爸的车！我爸爸回来了。”
车刚停稳，盛晔就像火箭一般发射出去，“爸爸！”
盛巍刚下车，腿上就一沉。低头看，盛晔两只胳膊死死抱着他的大腿，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眼角挂着泪珠将落不落。他瘪了瘪嘴，“爸爸你终于回来了。”
盛巍心里一软，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单膝蹲下，和他平视，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嗯，爸爸回来了。”他的声音低缓，“小宝，爸爸以后会一直陪着你，不哭，好不好？”
盛晔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往眼睛上狠狠一抹，用力点头，“嗯！小宝相信爸爸。”
谢征从盛晔身后晃悠过来，手插在兜里，“盛总，完璧归赵了啊。”
盛巍牵着盛晔站起来，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
“谢就算了。”谢征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你能不能跟周编剧说说，下部戏还跟我合作？”
盛巍瞥他一眼，“这事你自己问她，我管不到。”顿了一下问：“你知道多少？”
谢征拍拍他肩膀，“大哥，这不是我知道多少的问题。你闹那么大动静，几乎整个圈子的人都知道。”说完又斜着眼睛看他，眉毛轻挑，“为爱奔赴西藏，我看好你们。”
盛巍嗯了声，没接话茬，低头对盛晔说：“走了。”
“走吧走吧，我妈也喊我回去。”谢征冲他们挥手，一脸愁容，“哎！年龄又大一岁，连你都有女朋友了。我得想想今年的话术，要不我租一个？”
上午已经拉开车门，闻言头也不回，“你干点正经事，走了。”
车子汇入车流，车里安静下来。
盛晔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看着盛巍，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爸爸，小宝是不是要有妈妈了？”
盛巍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他。片刻后，他问：“谢叔叔的话你听见了？”
盛晔摇头，“不是，是大班里的同学说的，他们都说爸爸有女朋友了，就不要我了。”
盛巍脸色一沉，声音却温柔：“小宝，之前电话里，你怎么没听你说？”
盛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不相信他们的话呀。”他托着腮，认真地看盛巍，“也不想爸爸担心我。所以小宝真的要有妈妈了吗？”
盛巍沉默了一下，“小宝，爸爸说了不算，你可以当面问问她。”
“好。”盛晔很快接道，然后又问，“那她会喜欢小宝吗？”
盛巍勾了勾唇角，“我想她会喜欢的。”
盛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问：“爸爸，你是不是很开心？”没等盛巍回答，他自己又接上：“爸爸开心，小宝就开心。”
盛巍抿了抿唇，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小宝，爸爸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的爸爸。”
“如果不在这座城市，你想去哪里？”
盛晔眨眨眼，愣了一下，“爸爸你要离开这里吗？”
盛巍没回答，只是说：“小宝你不用考虑爸爸的感受，爸爸想听听你的想法。”
盛晔想了想说：“能和爸爸在一起，在哪里小宝都可以。但是我会舍不得谢叔叔，还有漂亮姐姐说她还会来京市，可以等她来了以后，我们再搬走吗？”
“你很快就会见到她了。”
盛家老宅。
黑色轿车刚驶过大门，院子里就有人朝里喊：“大哥，小巍回来了。”
盛巍牵着盛晔下车，迎面走来一个女人，脸上抹着粉，头发染得乌黑，看不出具体年纪，笑盈盈地，眼睛却往他身后瞟。
“哟，好久没见，小巍都瘦了。”她笑着，又往他身后张望了一下，“一个人回来了的？”
盛巍瞥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三姑奶奶好。”盛晔仰头叫人。
“哎，好。”盛家三姑应着，手伸出来想摸他的头。
盛晔往盛巍腿边躲了躲。
盛家三姑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干笑两声，“都生分了。”她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你小弟弟辰辰在后头玩呢，过去跟他多玩玩，都是一家人嘛。”
盛巍垂眼看她，“心不和，再玩也没用。三姑，你说是不是？”
盛家三姑脸上的笑容僵住，盛晔站在盛巍腿边，仰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的。
“大过年的，一家人就要和和气气的。”盛临海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林静和跟着附和，“是啊，和和气气的。”
“哥，你回来了？”楼梯上传来声音，盛聿川快步下来。
盛巍朝他点了点头，笑容温和了些。
盛家三姑看见盛聿川，又喜笑颜开，“呀，小川和三姑都好久没见了吧。”
盛聿川礼貌地点头，“嗯，三姑。”
“小叔叔好。”盛晔乖乖叫人。
“小宝都长这么大了。”盛聿川笑着伸手，“来，让小叔抱抱。”
盛临海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盛巍身上。他没说话，起身往书房走。
盛巍对盛聿川说：“小宝麻烦你看一会儿。”说完，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关上。
盛临海在真皮椅上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谁也没先开口。最后还是盛临海打破了沉默，“北欧那边，辛苦你了。”
盛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应该的。”
“小川这次回来，就不回美国了。”盛临海盯着他的脸，想看出点什么。
“嗯。”
“我打算让他年后进公司实习。”盛临海顿了顿，“你也多带带他，他听你话。”
“好。”盛巍答得太干脆，盛临海反倒愣了一下。
盛巍抬起头，和他对视，目光平静，“小川进公司，我会认真带他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会向董事会提交辞呈。”
盛临海得表情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走了，董事会里的人对他，不会比我对他差。”
盛临海的声音沉下去，“就为了那个比你小十岁的姑娘？”
“是我自己的意愿。”
“好一个自己的意愿。”盛临海冷笑一声，“她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公司都不管了，那京市还打算待吗？”
“不待了。”
“好，很好，盛巍。”盛临海的声音压着怒意，“你也跟那些人一样，为了个女人死去活来。你想想你比她大多少？现在的小姑娘哪一个稳定？你抛弃一切去找她，你怎么知道她一定跟你？你一走了之，对得起盛家养你这些年吗？”
盛巍看着他，目光很淡，“这些年，我最对得起的就是你们盛家。我是人，我也有感情。”
盛临海冷哼了一声，“你话别说太早。你好好想想，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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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个错，我可以当作你今天的话没说过。”
“不需要。”盛巍留下这三个字，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楼下传来哭声，还有女人的呵斥声。“盛晔你是哥哥，你看辰辰都哭了，给他道歉。”
盛巍快步走下楼梯。客厅里，盛家三姑牵着她孙子的手，正指着盛晔，嗓门尖利。林静和不见踪影，盛聿川站在旁边，一脸无措。
“怎么了？”
盛聿川挠了挠头：“小宝本来在画画，我去厨房拿点心，回来就成了这样。问小宝，他一句话也不说。”
盛巍的视线扫过盛家三姑，还没开口，衣袖被拉人住。辰辰仰着脸，眼眶里含着泪，抽抽噎噎，“表叔……就是你儿子……他打我。”
盛巍低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他蹲下来看向盛晔，“跟爸爸说说，发生什么了，好不好？”
盛晔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他声音黏黏的，“我本来在画画，辰辰过来了。”他指了指地上的画纸碎片，“他把我的画撕了，然后他说我，他说我……没有妈妈生，也没有爸爸要。我推了他，他就打我。”
盛家三姑的嗓门立刻尖起来：“你看！你儿子都承认了，他打了我孙子。”
盛巍没看她，把盛晔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站起身，看了她一眼，盛家三姑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辰辰。他的声音很轻，语气温柔，但辰辰往后退了一步。
“是不是你撕了小宝的画？”
辰辰不说话，只是默默流眼泪。
“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辰辰的身子抖了一下，咬着下唇，还是不说话。
“说话。”
盛家三姑把辰辰护在怀里，数落盛巍：“你吓到我们家辰辰了。”
辰辰的眼泪却止住了，他慢慢点了点头。
“道歉。”
辰辰憋了半天，挤出一句，“盛晔对不起。”说完挣脱盛家三姑怀抱，转身就要跑。
“站住。”盛巍的声音不大，盛家三姑和辰辰都不自觉停在原地。他对旁边的阿姨使了个眼色，阿姨点点头，带走了辰辰。
盛巍转头对盛聿川说：“把小宝带去洗洗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盛巍和盛家三姑。
盛家三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挂不住，挺了挺腰板，端起长辈的架子，“小巍，不是三姑说你，没必要上纲上线吧？我们家辰辰也道歉了，童言无忌嘛，都是小孩子打打闹闹，我们大人这样，不好看。”
盛巍死死盯着她，“童言无忌？童言在哪里学的？谁教的？你说话啊！”
“够了！”盛临海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各退一步，有什么好吵的。”
盛巍转过头，看着他，“你闭嘴。”
盛家三姑听了，手指立刻指向他，“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外人就是养不熟。”
盛临海在楼梯上拼命给她使眼色，她却更得意洋洋。
盛巍偏头轻笑一声，又转过头看着盛家三姑，“我确实是外人，但盛家这些年没我，你也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
盛家三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爸爸！”盛晔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甜甜的。
盛巍转过头，快步走过去，一把将盛晔抱起来，往门外走。
盛聿川追过去问：“哥，你不在家吃饭了？”
盛巍回过头，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我还有事，先走了。”
盛聿川看着他的背影，又叫了一声：“哥。”
盛巍没回头。
上了车，盛晔一直盯着他看，眼睛亮晶晶的。
盛巍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目光：“疼不疼？”
盛晔摇头，“不疼。但是爸爸你今天好帅好帅，小宝好爱你好爱你。”
盛巍勾了勾唇角，脱口而出：“爸爸平时就不帅？”
“帅！”盛晔用力点头，然后又歪着脑袋看他，“但是爸爸，我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你以前不会问‘爸爸平时就不帅’。”盛晔学着他的样子板着张脸，压着声音，“只会点头，嗯。”
盛巍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我之前就这样？”
“没错！”
“人都是会变的。”盛巍看着前方的路，嘴角还挂着笑意，“爸爸也在改变。”
“我喜欢这样的爸爸！爸爸，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超市。”盛巍打了转向灯，“买食材，做年夜饭。”
“好耶！我要吃糖醋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