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塘?
陈萍猛地一颤,本就惨白如纸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顾雅的衣袖,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料嵌进顾雅的皮肉里。
虽然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真的到了这一步她还是会觉得害怕。
顾雅能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以及那具年轻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顾雅眉头微蹙,将她略微往前带了带,让她面对着自己。
“别怕。她说沉塘就沉塘?她以为自己是县太爷,还是能开祠堂的族长?”
说完,顾雅抬起眼,目光转向那个兀自得意的老妇人。
她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近乎轻蔑的嘲讽。
“我觉得你这个提议非常的好。”顾雅甚至轻轻击了一下掌,对她表示了赞赏。“就算你不提,我也正是要带着你去县衙走一趟的。”
“你?你去县衙做什么?”老妇人一愣,警惕地瞪着顾雅。
这死老太婆又要耍什么花招?
顾雅下巴微抬,用一种居高临下、带着十足倨傲的语气,对着那老妇人斥道:“你这无知蠢妇可知道我家夫人是谁?”
“我家夫人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商人,做的可都是分分钟几百万两银子上下的生意!你想想被你耽误的这些时间折算下来是多少银钱?这些损失你担待得起吗?”
“所以,今日这事定要与你到县太爷跟前分说清楚,该赔的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你……你胡说什么八道!”老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砸懵了,又惊又怒,声音都尖利得变了调。
“你说她分分钟能挣几百万就挣几百万?吹牛又不用交税。我还说我是将军夫人呢。”
“再说了,你们被堵关我什么事?这些人又不是我让他们来的!这大街又不是你家开的,人家爱看热闹我管得着吗?你们、你们这是想讹人!想赖上我!没门儿!”
她嘴上虽硬,眼神却已开始慌乱地四处乱瞟,脚下也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
她就是个市井泼妇,平时撒泼打滚、逞口舌之利在行,可真要对上官字头,她那点胆气立刻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泄得飞快。
顾雅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朝一旁的侍卫长微微颔首。
侍卫长会意,立刻上前就要去拿那老妇人的胳膊。“既如此便随我等去县衙与我家夫人对质,请县尊大人明断!”
“我不去!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救命啊!欺负老百姓啦!”老妇人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扯着嗓子干嚎。
她一个普通民妇,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看这侍卫长的穿着气度,还有那冷硬如铁的眼神,显然不是普通家丁,怕是真有些来头!
自己刚才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会跟这样的人对上?
巨大的恐惧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竟真的挣脱了侍卫长的钳制,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她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继续找陈萍的麻烦,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千万不能去衙门!去了肯定没好果子吃!
那赔偿就是把她全家卖了也赔不起!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是不是这个老妇人乱说的。但是看他们的穿着打扮,还有驾驶的马车,都在告诉她这不是一般人。
“我、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她强撑着最后一点脸面,色厉内荏地喊道。“这事跟我没关系!是这些人自己要围观的!你们别想赖我!哼!”
用力拨开旁边还在看热闹的几个人,脚步踉跄又飞快地挤出了人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角。
侍卫长收回手,看向顾雅。“顾夫人,就这样让她走了?”
以他的身手,若非顾雅暗中示意不必强留,那妇人绝无可能挣脱。
“不然呢?”顾雅收回目光。
真扭送她去县衙?那才是麻烦的开始。
去衙门少不了扯皮录口供,浪费时间精力。
今日出手,主要是看在陈萍是自己员工的份上,顺手解围。
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她那间刚刚起步的皎月阁。
那老妇人一走,热闹的源头少了一半。
但围观的百姓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依旧聚在桥头。
尤其落在陈萍身上时,依然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审视和鄙夷。
顾雅懒得理会这些闲人。
她轻轻握住陈萍依旧冰凉颤抖的手。“跟我走。”
庆城有规定,寻常人家的车马不得随意在主要街道行驶停留。
能如此招摇过市、且有侍卫随行的马车,本身就代表了某种权势。
围观的人群看到那辆气派的青帷马车,又见陈萍被扶了上去,原本喧哗的议论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忌惮和收敛的神色。
车夫见状,适时地扬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沉声喝道:“让开!莫挡了贵人的道!”
人群终于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那片依旧弥漫着无形恶意的是非之地。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陈萍低着头,几乎将脑袋埋进胸口,她甚至不敢用眼角余光去打量坐在对面的另一位老夫人。
那位夫人虽然未发一言,但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眼神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让她倍感压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消失不见。
将军夫人只是淡淡地瞥了陈萍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终究没说什么。
这是顾雅带来的人,她选择保持沉默。
马车沿着街道平稳行驶,窗外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
待到彻底离开了人群聚集的区域,顾雅才再次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你家住哪里?是送你回去还是你自己回去?”顾雅问道。
总不能一直带着这么个大姑娘,总得有个安置。
陈萍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随即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声音带着急切和惶恐:“不、不用了!多谢东家!不能回家!”
顾雅还没说话,一旁的将军夫人却忍不住了。
她看着陈萍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眉头微蹙,语气带着长辈式的规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姑娘今日闹了这么一出,你名声受损,往后在庆城怕是难了。
此事非同小可,你应当立刻回家与你父母好生商议,看如何挽回或是……早做别的打算。
这般逃避不是办法。那李家婆子当街如此辱你,你父母难道能坐视不理?总要有个说法。”
陈萍闻言,身体僵了僵,头垂得更低,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与父母商议?
讨个说法?
这位贵人夫人大约是无法想象的,并非天下所有的父母,都是子女受委屈时可以依靠的港湾。
她的爹娘……
他们不会管她受了多大的羞辱,他们只会在意这件事让他们丢了多大的脸,会如何影响他们收取高额彩礼的计划,甚至会觉得她今日丢人现眼,让他们在邻里间抬不起头来。
若是她回了家,等待她的恐怕只有更加变本加厉的责骂、殴打和禁足。
“我……我是偷跑出来的。”她声音低如蚊蚋,带着无尽的凄楚和决绝。
“若是回去……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多谢东家,多谢这位夫人的好意。小女子如今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今日之恩铭记于心。只求两位夫人行个方便,将我放在僻静处便好,我自有去处。”
将军夫人听明白了,眉头却皱得更紧,眼中不赞同的神色更浓。“你要跑?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离开父母家人能去哪里?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孤身在外,危险重重。
你模样不差,若是遇人不淑或是流落他乡,后果不堪设想。
父母子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替你退了那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或许……也是为你着想。
你因此便要离家出走,实属不该!”
将军夫人是从自己的立场和认知出发的。
在她看来,父母之命大过天,父母的决定纵然可能欠妥,也必然有其道理。
做子女的应当体谅,而非反抗。
离家出走,是最大的不孝和冒险。
可站在陈萍的角度,这远不止是退了一门不当户对的亲事这么简单。
这是她人生自主权被彻底剥夺的象征。
今日他们能不顾她的意愿退婚,明日就能为了银钱将她随意许给任何人,后日就能将她禁锢在家中只做一个挣钱的工具。
这并非臆测,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可面对这位明显身份尊贵的夫人,陈萍不敢辩驳,生怕言辞不当,惹怒了对方,反而连累了维护自己的东家。
她心念电转,正打算说几句软话,假装听从,等下了马车再另做打算时,顾雅却先一步开口了。
“今晚你先随我去我住处安顿一晚。”
顾雅的声音打断了陈萍纷乱的思绪,也打断了将军夫人未尽的规劝。
陈萍愕然抬头,看向顾雅。
顾雅看着她,继续道:“明日你跟我一起去安县。我打算在安县再开一家娇颜阁,正缺个掌柜。我看你之前在铺子里协助秋月,做得颇有章法,人也机灵肯学。这个位置我想交给你试试。”
“东家……”陈萍彻底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已经辞工了……”
她以为东家带她走只是不忍她当街受辱,暂时庇护一下,绝没想到还会给她新的机会,而且是……掌柜?
她只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黄毛丫头,她能做得来这样一份工作吗?
“无所谓,辞工了又不是不能回来。我认为你的能力不止于此,值得再给一次机会。安县新店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又信得过的人。你愿不愿意试试?”
陈萍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冲击着她。
她看着顾雅平静却带着鼓励的眼神,又看看旁边将军夫人略显讶异但并未反对的神色,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子发酸。
她扑通一声,竟直接在狭窄的车厢里跪了下来,额头抵着铺了软垫的车底板,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愿意!东家我愿意!谢谢东家!陈萍定不负东家信任,必定竭尽全力将安县的新店办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怎能不愿意?
独自离家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瞬间被一条清晰而充满希望的道路取代。
她可以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离开这些流言蜚语,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生活。做一份有尊严、有价值的工作!
这比她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好了何止千万倍!
顾雅伸手虚扶了她一下。“起来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还有你今日的处境和选择。路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走的。”
“是!东家,我记住了!”陈萍用力点头,眼中有泪光,更有燃烧的斗志。
顾雅随即对将军夫人道:“夫人,劳烦先送我们回我的住处。”
将军夫人看着顾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吩咐车夫转向。
既然选择了与顾雅合作,她便选择相信顾雅的判断。
她相信顾雅行事必有深意,非冲动之人。
而且仔细想来,这陈萍姑娘能在方才那般毁灭性的羞辱打击下,没有崩溃寻死,还能冷静思考出路,心性确实比一般女子坚韧得多。
或许顾雅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只是将一个与家里闹翻、名声有损的年轻姑娘带在身边,还要委以重任……
将军夫人心中终究存着一份隐忧。
她将目光再次投到陈萍身上。
但愿,顾雅的眼光没错,这姑娘真能担得起这份信任,而不是另一个麻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