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老妇人像是抓住了把柄，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方皱巴巴的粉红色手帕在空中用力抖开。“你还敢狡辩？这帕子上面写的话，你敢说不是你写的？‘清水桥头，盼君一见，心事难言，望君垂怜’！
呸！好一个‘心事难言，望君垂怜’！这不是约我儿私奔是什么？你敢对着这满天神佛发誓，这帕子不是你塞给我儿的？”
陈萍看着那方眼熟的手帕，眼泪流得更凶，却是点了点头，声音颤抖却清晰：“帕子……是我给的。信……也是我写的。可是……可是我从未想过要与他私奔，我只是……只是想临走前，再见他一面，问问他……问问他心里……可有我半分位置……”
“听听！大家都听听！”老妇人立刻打断她，脸上露出胜利者般刻薄的讥笑。“不想私奔？那你一个退了婚的大姑娘私下约见外男作甚？你收拾这大包小包的行李，我看你不光自己想走，是还想带着我儿子跟你一起走吧？”
说着，她一脚踹在陈萍脚边一个青布包袱上。
包袱散开，几件半旧的女式衣裙和一两件素色的贴身小衣滚落出来，沾满了桥面的灰尘。
“哗——！”围观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一些男子的目光更加放肆地在那散落的衣物上流连。甚至有那等猥琐的老汉悄悄往前凑，似乎想去捡那贴身之物，被侍卫长一个冰冷如刀的眼神扫过，顿时讪讪地缩了回去，不敢再动。
陈萍像是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羞愤欲死，尖叫一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将那些衣物紧紧搂在怀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崩溃地大哭：“婶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要约志学哥哥私奔！我只是……
只是不想再被爹娘当作挣钱的工具，只是想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临走前，我想再见他一面，跟他道个别……仅此而已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自找到工后，爹娘便对她看管日严，将她挣的工钱大半收走。
一边骂她不知廉耻抛头露面，一边又逼她赚更多银子。
后来看她挣得钱越来越多，打骂少了，挑剔也少了。虽然每个月的要被收走一大半，但是她在家里的日子好过不少，所以她并未介意。
毕竟她也不是没有长心眼，毕竟店铺里不光只有她一个工人，每个月有多少工钱是可以询问的。
所以她从未想过在工钱上面做手脚。
但是每天能得到多少打赏，这是私密的，是掌柜明令禁止不许相互追问的。
她嘴巴甜，手艺好，接待过的夫人小姐都喜欢她，经常会给她一些打赏。
吃的用的就带回来，银钱就自己偷偷存在外面。
她香泽自己已经十五岁了，过不了两年就要嫁人。到时候自己手上有些银钱，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想起自己以后嫁的对象，她心中不断涌出甜蜜。
李志学，是个读书人。人长得也端正，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若不是有爷爷的救命之恩，这样好的亲事也轮不到她。
后来定了亲，相处一段时间后他们彼此产生了情意。
读书是一个特别费钱的事情，所以陈萍一直在为李志学打算。
可随着她挣钱能力的提升，她爹娘不再甘心将她嫁出去。
原本说好三年银子的彩礼，被提到了一百两。
可犹此他们还不知足，最后直接去将亲事退了，说以后给她找个上门女婿。
说他们舍不得他，说李志学家爹娘都不是好动心，他们不忍心看着他受苦。
呵呵呵，说得比唱的好听，不过就是舍不得她挣钱的手艺罢了。
想了三天，陈萍觉得不能这样。
她要跑！她不想做爹娘的傀儡。
现在是退她的亲事，以后呢？以后会不会做出更火分的事情来？
按着她爹娘的性格那是完全存在的。
所以她要跑！
现在她有这份手艺，离开这个地方后就自卖自身去大户人家做丫鬟。
靠着这份手艺她肯定饿不死。
可临走前她最舍不得的就是相处多年的未婚夫。
她想要安慰他退婚是父母之命，她并未瞧不起他，想要鼓励他继续努力学习，参加科考。
所以她给李志学送了那样一封信。
可她等了这么久，没有等来李志学，却等来了他娘和他家七大姑八大姨。
然后这些女人二话不说就将她按在地上，一边打一边咒骂，然后引来这么多人围观。
“哼！”老妇人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一脚踢开陈萍护着衣物的手，满脸的嫌恶与不屑。
“说得好听！谁信？你对我儿痴心妄想，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出来了，能是什么好货色？
之前我还觉得难受，如今想想，退了婚倒是老天开眼，没让你这祸害进门！我告诉你陈萍，今日之事没完！
以后你要是再敢纠缠我儿，败坏他名声，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告到官府，请乡老开祠堂给你这淫娃荡妇沉塘！”
她越说越恶毒，转向四周的围观者，拔高声音：“各位街坊邻居，老少爷们，你们都看清了，记住了！这就是陈大壮家那个在娇颜阁做事的闺女！
以后谁家想说亲，可千万擦亮眼睛，打听清楚了！这等不守妇道、勾引男人的女子，娶回家那是要祸害三代，丢尽祖宗脸面的！”
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更加嘈杂，各种难听的议论如同冰雹般砸向蜷缩在地的姑娘。
侍卫长眉头紧锁，想要驱散人群，但众怒汹汹，他一时也有些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分开人群稳步走到了桥中央。
顾雅先弯腰捡起地上一件还算干净的外衫，然后径直走到那老妇人面前，不容置疑地推开她仍指着陈萍骂骂咧咧的手臂，将外衫披在了陈萍不停颤抖的身上。
陈萍感觉到温暖，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张熟悉而沉静的面容。
“东……东家？”
她愣住了，随即是无边无际的羞愧和惶恐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最狼狈、最不堪、最丢人的样子竟然被最敬重、最感激的东家看到了！
东家会怎么看她？
会不会觉得她是个不知廉耻、给店里抹黑的麻烦精？
顾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裹着衣服的肩膀，然后转身，将陈萍挡在了自己身后，直面那个一脸错愕、随即转为恼怒的老妇人。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你儿子真是那等守礼的君子，心中无愧，为何要私下收受姑娘家的信物？
收了信，应了邀约自己却不来，倒让你这做娘的出来撒泼打滚，当街毁人名节。
这般毫无担当、行事鬼祟的男人，谁家姑娘嫁了那才是倒了一辈子的血霉。”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老妇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继续道：“还有你这做长辈的心思如此歹毒，嘴巴如此刻薄，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今日你能如此对待一个与你儿已无瓜葛的姑娘，来日谁家女儿嫁入你门，还不得被你搓磨死？
诸位家里有姑娘的，可都瞧仔细了，这等婆母万万沾不得，沾上了那就是一辈子熬不出的苦日子。”
顾雅本来就是一个说话刻薄又护短的人。所以一时间没有收住，说出来的话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且她说的是官话，常年生活在蜀地的妇人停了还要转化一下，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想清楚之后，顾雅已经将陈萍藏在了身后。
“你……你……”那老妇人被顾雅一连串话砸得晕头转向，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顾雅的鼻子尖声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老虔婆？这是我们的家事！跟你有什么相干？要你在这里多嘴多舌，满口喷粪？”
“家事？”顾雅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你口口声声说婚约已退，两家再无干系。既然如此她陈萍是陈家人，你儿子是李家人，何来家事一说？”
“既非家事，便是当街欺凌弱小，我路见不平说两句公道话，怎么？不行？”
顾雅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一些，但因为做生意，并且经常与那些当家夫人们相处，身上的气势可不弱。
这一连串的话说出来，那老妇人被逼得连连后退。
“你……你强词夺理！”老妇人语塞，随即又跳脚道：“就算不是家事，她想要毁我儿前程，我还不能教训她了？”
“教训？你凭什么教训？”顾雅反问。“你若真会教儿子就该教他君子慎独，不收不该收的东西，不与无关的姑娘做暧昧之事。”
“可你看看，你儿子做了什么？不拒绝，不出面，不否认也不承认，让你这个老太太在这里蹦跶，他自己倒是在身后坐享其成。”
“哼，这等心性，科场之上怕是也难有建树。”
“你放屁！住嘴！我儿子才华横溢，将来是要中举人中进士的！你儿子才没出息！”
这个个老不死的，敢咒我儿！
老妇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癫狂起来，什么难听骂什么，根本忘记了在旁边站着的侍卫长。
侍卫长此时也觉得手足无措起来，他从未见过如此能骂街的女人。
顾雅却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甚至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嗯，你说的对，那两个兔崽子确实没什么出息。”
不仅没出息，还是弑母的畜生。
这话她没说出口，但脸上那混不在意的神情比任何恶毒的回骂都更具杀伤力。
那老妇人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反弹了回来，噎得满脸通红，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顾雅，这老太婆怎么回事？
被人当面骂儿子没出息，居然就这么认了？
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难道她一点都不在乎儿子的名声前程吗？
就在她愣神的工夫，顾雅扶着陈萍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站住！你们不能走！”老妇人猛地回过神来，见顾雅真要把人带走，顿时急了，快走几步想要拦在前面。
她今天闹这一出，就是要彻底搞臭陈萍的名声，让她在庆城再无立足之地。
这样她儿子的名声就能挽回一些。
别看退婚的事她陈家，但这几次，她也不是没有听到那些长舌妇在身后指指点点，说她儿子没有本事，配不上陈萍这才被退亲的。
呸，她儿子可是庆城的青年才俊，陈萍一个抛头露面的小贱蹄子除了能挣点钱还有哪里能配得上他儿子的？
看着儿子日渐消沉，本来就不爱出门的人在这件事之后更是连学堂都不去了。
她当娘的自然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整愁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看到陈萍鬼鬼祟祟的往她家院子里丢东西。
她捡起来一看，这不就知道了吗？所以才有今日这么一出。
所以为了她儿子的名声，陈萍今日毕竟得死！
“你们不能走，跟我去衙门！我要告你不守妇道，我要让县令大人下令将你沉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