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村在惊悸之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家家户户的秧苗总算赶在时节里插进了水田。顾雅又采买了足量的稻种交给村长，让他分发给受损的村民重新育种，好歹能弥补些损失。
她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批耐活的树苗，就堆放在回仙庙的院子里，只说这是灰仙的新旨意，让村里得空的壮劳力，将这些树苗种到四周的荒坡上去。
做完这些，转身便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孟御青。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带起一片冰冷的杀意。
一次两次的试探、挑衅，她可以视作商场上的寻常倾轧，兵来将挡便是。
可此人竟将手伸到了石头村，这就彻底越过了她心中那条无形的线。
既然他先坏了规矩，那也就怪不得她不留余地了。
哪怕他现在是蜀王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那又如何？
高楼塌起来往往只在一瞬。
他孟御青又不是铁板一块，没有敌人。
在这西南地界，想把他拉下来的人恐怕不止一两个。
敌人的敌人，便是天然的盟友。
顾雅再次踏足将军府所在的巷子时，已是熟门熟路。
与上次的贸然不同，这回她做足了规矩，提前递了拜帖。
门房得了吩咐，一见到她便堆着笑，毕恭毕敬地将她引了进去。
穿过回廊，径直带到了内院一处精致敞亮的花厅。
将军夫人已端坐主位等候，见到顾雅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真切的笑容，起身相迎：“老姐姐，今日怎得空过来？”
顾雅将手中提着的两盒时新点心和一包上好的云雾茶交给一旁侍立的丫鬟，依言在下首坐了，笑道：“想夫人了便来叨扰，说说话。”
丫鬟奉上清茶，白瓷盏中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将军夫人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唇角，眼中笑意流转。“老姐姐就是会说话，听了让人心里舒坦。”
二人先是闲话家常，说了些城里的新鲜事，又聊了聊儿女琐事。
将军夫人提起自家那个顽劣的幼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那混世魔王，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说要跟老姐姐学做生意，可愁坏我了。”
顾雅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气氛愈发融洽。
顾雅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将军夫人，笑容微敛，语气也认真了几分：“夫人，今日前来，除了叙旧倒确实有件正事，想与夫人商量。”
将军夫人神色一动，也坐直了些：“老姐姐请讲。”
“夫人可想……再做点别的生意？”
将军夫人眸光一闪，随即漾开更深的笑意，带着几分了然和期待：“老姐姐又有新的生意经了？不瞒你说，我瞧着你和邓小姐合开的那铺子，日进斗金，眼热得很，早就想厚着脸皮掺一股了，只是没好意思开口。”
“生意经我脑子里确实还有不少，就看夫人，敢不敢与我一同做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绸缪和积累，顾雅手中已握有一些本金。
但这些钱在盘踞西南多年、根深叶茂的孟御青面前，无异于九牛一毛。
想用这点资本直接扳倒他，是痴人说梦。
她需要更多钱和更牢靠的人脉。
将军夫人和周夫人便是她选中的最理想的原始人脉。
如何将这份人脉牢牢绑定，化为己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便是利益的捆绑。
白将军是位好将军，忠勇耿直，心系家国，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人皆有私心，将军府上下数百口人要养活，白将军在朝中军中若要更进一步维系人脉、打点上下，哪一样离得开黄白之物？
将军夫人作为内宅之主，夫君的贤内助，为家中开辟财路、积累资本本就是分内之事。
之前几次会面，将军夫人言语间的试探，顾雅都记在心里。
所以她今日第一个登的便是将军府的门。
将军夫人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眼神却透出几分深思。“我自然是信得过老姐姐本事的，不然我家那混世魔王也不会成天念叨着要跟你。比起他那不成器的样子，我近来更头疼的，倒真是管不住他那颗野了的心了。”
顾雅神色不变，指尖在光滑的茶杯壁上轻轻一点：“夫人，白小公子这般或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哦？”将军夫人挑眉，露出愿闻其详的神色。
“树大招风。”顾雅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将军府满门忠烈，皆是国之干城，自然是无上荣耀。可这荣耀太过煊赫，有时便如同置身烈火之上，烹油之中。”
将军夫人捏着帕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看向顾雅的目光里首次带上了真正的审视和一丝惊意。
她没想到一个乡野出身的老妇，竟能一眼看穿将军府这繁花锦簇下的隐忧与急迫。
如今蜀王殿下需要用兵倚重白将军，自然百般恩宠。
可若有一日，天下大定，鸟尽弓藏……将军府该如何自处？
如何能在功成之后安然身退，而不被猜忌？
这确是需要未雨绸缪的难题。
而家中若有个不走正途、只知经商的纨绔子弟，在某些时候或许反而能让上位者稍稍安心。
“老姐姐的意思是……”将军夫人缓缓问道，语气慎重了许多。
话已点到这个份上，顾雅也不再绕弯子。“让白小公子跟我去做生意吧。有他在，我们的生意定然能顺风顺水。”
白朗那张脸以及他背后代表的将军府，在如今已被蜀王牢牢掌控的西南地界本身就是一块极好的招牌和护身符。
将军夫人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她并非短视之人，顾雅话中深意她已明了七八分。
只是……
为人父母，终究是盼子成龙的。
眼下白朗年纪小，贪图新鲜自在，觉得经商有趣。可等他再大些，看到兄长姐姐在沙场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自己却只是个被人背后议论的商贾，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怨恨父母今日的安排？
顾雅看出她的犹豫，也不催促。“夫人不必立刻答复我。此事关乎小公子前程，还需从长计议。夫人不妨与白小公子还有将军好好商议一番。我今日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笺，轻轻推到将军夫人面前。“这里面是一些关于孟御青的行事习惯、脾性喜好，或许……对将军能有些用处。”
将军夫人拿起那张纸，展开略扫了一眼，上面条理清晰地罗列着数行小字。
她抬起眼看向顾雅，目光中带着明显的疑惑和探究：“老姐姐似乎对孟大人……格外关注？你们之间，莫非有什么误会？”
“误会倒谈不上，”顾雅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不过是些……你死我活的选择罢了。”
既然决定要将将军府拉上同一条船，有些事情就必须坦诚。
她不怕将军府反手将她卖掉，因为他们即将产生的利益纠葛会比任何盟约都更牢固。
只要利益一致，将军府自然会是她最可靠的屏障之一。
“另外，还有这个，”顾雅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略厚的信封，这次信封的封口处用朱红色的火漆严严实实地封着，上面没有任何字迹。“烦请夫人将此信转交将军。将军看过自会明白该如何处置。”
将军夫人看着那封密信，又看看顾雅平静无波、坦荡如水的神色。
她接过信封点头道：“我自然是信老姐姐的。这信我一定亲手交给将军。”
“夫人放心，”顾雅语气诚恳。“以我们之间的情分，我绝不会做任何损害将军府利益之事。只会是……互惠互利。”
将军夫人将信和纸条仔细收好，放入袖中。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谈论此事，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又闲聊起别的来。
“方才老姐姐说要带着我儿做生意，不知……具体是打算做哪一行当呢？”
顾雅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已微凉的茶，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不答反问：“夫人掌管府中中馈，名下也有不少产业铺面，依夫人看，这世上……什么人的钱是最好赚的？”
将军夫人微微一愣，随即认真思忖起来。
她打理着将军府的田庄、铺面，还有自己的嫁妆产业，对各处进项盈亏损益自然心中有本账。
将军府名下产业不少，每月账目送到她眼前，盈利稳定且可观的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家。
她心中迅速盘算着……
“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