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骗你?”顾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轻轻摇了摇头。“骗你于我有什么好处?一个被革除了族籍的人……”
她的话没有说完,留下无尽的空白,让人自己去想象。
但正是这未尽之言,让张来福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冷透了。
一个没有家族庇护的人……
那是什么?
是无根的浮萍,是路边的野狗!
在这世道,离了宗族谁都敢来踩你一脚,夺你一口吃的。
遇到灾荒、兵祸或是被人欺辱,谁为你出头?
谁为你奔走?
等着你的,只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终不知道曝尸在哪个荒郊野岭!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那种被连根拔起、彻底抛弃的孤绝。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重新扑倒在地,拼命以头磕地。“娘!娘我错了!”
“你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我不能被赶出去啊!”
“娘!你看在爹的份上,看在我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的份上!你救我!救救我!”
“帮你?”顾雅身体微微后靠。“也不是不行。只是得看你值不值得我帮了。”
“值得!我一定值得!”张来福急急喊道,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缕微光。“娘!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了啊!大哥他已经死了!要是连我也……那张家的香火可就彻底断了啊娘!爹在地下也不能瞑目啊!”
顾雅闻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是原主,对所谓的张家香火半分感觉也无。
“再说你死了,你大哥不还留下两个儿子么?只要他们还在,张家的香火怎么也算不到断的份上吧?”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张来福的心窝。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愤怒和陌生。
他死死盯着顾雅,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不是这样的……娘不应该是这样的。
是,她从小是更偏疼大哥一些,有什么好的都紧着大哥,可他也是她的儿子啊!
家里的鸡蛋,他和大哥一人一个,姐姐妹妹只能看着。
新衣裳也是他和大哥先穿,穿旧了才轮到姐妹……
他一直以为,娘心里是有他的,只是不如大哥多罢了。
可自从断亲后一切都变了。
娘带着两个丫头片子自己过起了红火日子,还给小妹也盖了房,母女俩亲亲热热……
现在,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你死了还有侄子这种话?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他娘!
他那个虽然偏心但也会在冬天给他缝厚衣服、会在他生病时着急的娘,早就没了。
“你……你不是我娘。”
张来福的声音嘶哑,带着颤抖,一字一句,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
顾雅听着这话,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老姐妹,你看到了吗?
你死了这么久,被你用命护着的儿子直到现在,直到关乎他自己切身利益时,才终于认出眼前这个不是你。
你这辈子掏心掏肺,到底值不值呢?
她微微前倾身体,盯着张来福的眼睛,用一种平缓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轻声说:“你们的娘,不是被你们……活活捂死在床上的吗?”
张来福浑身剧震,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
顾雅继续道:“她死的时候,可痛苦了……”
“那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就在空中这么抓着,挥着……”
她缓缓抬起手,模仿着挣扎的动作。“嘴巴张得很大,她想喊,想喊她儿子的名字……来福?大根?她大概是想问问,你们为什么这么对她吧?”
“别说了!你闭嘴!”张来福崩溃地大叫,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想要离顾雅远一点,再远一点。
“哦,对了。”顾雅像是没听到他的尖叫,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些日子你梦到过她吗?她有没有来找你?有没有跟你说她好难受,喘不上气……有没有哭着求你,求你这个好儿子救救她?”
“啊!!!”张来福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手脚发软,整个人瘫倒在地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起来。“鬼!你是鬼!不是我!我没有动手!是张大根!都是我大哥干的!跟我没关系!没关系!”
“你是没动手,可你不是帮凶吗?张大根的计划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张大根所有的谋划他都清清楚楚!甚至有些细节还是他不经意提醒补充的!
那天晚上,张大根摸进娘的房间时他就蹲在院墙根下,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他在给张大根把风!就怕有人突然过来,坏了他们的“好事”!这些,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不……不!你胡说!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无边的恐惧吞噬了他,他只会机械地摇头,疯狂否认,仿佛声音大些就能把那些可怕的记忆和眼前这个女鬼一起驱散。
顾雅失去了耐心。
她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烂泥一般的张来福。“没关系。等你下了地狱,是非功过阎王爷自有评判。”
她转身作势要走,声音飘来。“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或许……等你死后,我还能让大丫二丫偶尔给你烧点纸钱,替你向阎王爷说两句好话。否则……”
否则如何,她没有说。
庙宇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张来福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以及角落里王秀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她早在顾雅描述婆婆死状时,就已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将自己缩在供桌的阴影里。
她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恨不得变成地上的一粒灰尘。
在她眼中此刻的顾雅分明就是从阴曹地府爬回来索命的厉鬼!
张来福瘫在地上,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冰冷的黏腻感贴着皮肤。
他拼命想让自己冷静,想抓住最后那点讨价还价的念头,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着。
他仿佛能听到恶鬼的咆哮,能感受到油锅的滚烫,能看见自己躺在刀山上,血肉模糊……
“不……不要……我不要下地狱……我不要……”他无意识地喃喃,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顾雅已经走到了门边,手搭上了门闩。
“我说!”
就在木门即将被拉开的刹那,张来福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顾雅的手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张来福说出这句话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彻底瘫软下来,但奇异地,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脏反而松了一下。
“那个人……当时戴着斗笠遮得严实,我没看清脸……但是我认得他的声音……他,他跟着孟大人来过咱们村几次。我……我听得出来,就是他,不会错。”
背对着他的顾雅,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