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山皱着眉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张来福和王秀娥身上时满满的都是失望,还有难以掩饰的怨恨。
恨他们不争气,恨他们毁了全村人的活路,更恨自己当初没能看清他们的本性。
一开始当嫂子坚定地要和张来福他们分家、断亲时,张铁山的心里还是有一些想法的。
毕竟大家都是一家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闹得如此难看,如此决绝,传出去外人只会笑话他们张家不和睦,笑话他这个村长连自家人都管不好。
可经历了之前张大根做的那些恶事,再看看如今张来福的所作所为,他也彻底看开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坏种,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无论怎么教都教不好,无论怎么劝都劝不醒。
跟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只会惹一身麻烦,只会让自己的人生变得越来越糟糕,甚至连累身边的人。
自从嫂子顾雅跟他们分家断亲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她总是颤颤巍巍、唯唯诺诺被张来福兄弟二人拿捏得死死的,身子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
可现在,她壮得跟头牛一样,精神头十足。走起路来连村里一般的年轻人都赶不上她的脚步。
张来福看着村长犹豫不决的模样,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连忙膝行几步朝着村长爬去,脸上挤出一副悲痛又卑微的神情,声泪俱下地哭喊道:“三叔,三叔!你是我的亲三叔啊,你不能不管我!你还记得我爹为了救你差点落水死了的事情吗?我现在是他唯一的独苗苗了,你不可能看着我去送死吧?求你了,三叔!”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啊……
张铁山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他和张来福的爹都刚成亲不久,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那一年夏天,下了好几天的暴雨,引发了大水。田里的庄稼被淹,村民们个个心急如焚。
他急着去田里看望庄稼,一不小心踩空了田埂边的石头,滑到了悬崖边上。
悬崖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他死死抓着悬崖边的杂草,被挂在半空中命悬一线。
正好张来福的爹路过,想都没想就冲了过来伸手拉住了他,拼尽全力想要把他拉上来。
可就在他被拉上岸的时候,张老实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摔了下去,掉进了湍急的河流里。
张铁山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见人掉下去了,害怕得连忙转身往山下跑。
还好那天下暴雨,村民们都出来查看田地、转移家禽。听到他的呼喊都连忙赶了过来,顺着河流往下找。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实救了上来。
说起这件事,张铁山的心里确实有愧于张来福的爹。
这么多年,他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所以张来福一提起这件事,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就又哽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左右为难。
一边是全村人的活路,一边是救命恩人的独苗苗,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就在张铁山左右为难、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冰冷又有力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身后响起,打破了现场的凝重。
众人纷纷回头,下意识地往两边退,给来人让出一条路。
原本以为有村长撑腰,自己这次或许能逃过一劫的张来福,在看到顾雅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他娘最近一年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变得冷漠无情,根本不讲情面。
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比不上她的利益。
这秧苗可是她从灰仙哪里弄来的,废了心思的东西。
张来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捂着胸口,装作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声泪俱下地朝着顾雅爬去。
一边爬一边哭喊:“娘,娘!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做伤害村里的事情呀。都是他们冤枉我,都是王秀娥,是她逼我的,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一旁的王秀娥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夫君。
不是,这事明明是他做的!
顾雅可不听他在这里卖惨狡辩,眼神一冷,抬脚就朝着他的胸口踹了过去。
力道极大,直接把张来福踹出去三米远。
张来福在地上滚了两圈,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浑身疼得龇牙咧嘴。
可他不敢有丝毫怨言,也不敢反抗。连忙爬起来又跪着一步步朝着顾雅爬去。“娘,娘,我求你了!前两天我梦到我爹了。他说我大哥死了,他现在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他希望我能长命百岁,好好活着啊娘!”
“我爹在梦里都在哭啊,他说他在下面一点都不安心,放心不下我,娘!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顾雅白眼都快要翻到天灵盖了。“没关系,我今天先把你打死,等我以后死了再去地府下面跟你爹解释,跟他好好说说你们两兄弟到底有多不是人,有多让他失望!”
说着,顾雅就上前伸出手对着张来福就是几巴掌。
“娘,娘,我求你别打了,再打我就要被你打死了!”张来福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脑袋,苦苦哀求着。
“打的就是你这个数典忘祖、丧尽天良的狗东西!”顾雅一边打一边厉声呵斥。“当初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不成器的东西,专干这些断子绝孙、祸害全村的恶事!”
打了一会儿,顾雅停下动作喘了口气,眼神凌厉地盯着他,厉声质问道:“说!你到底往田里倒的是什么东西?是谁指使你的?”
张来福被打得浑身是伤,疼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隐瞒。“娘,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个穿黑斗篷的人,把东西交给我就只让我倒进田里就可以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身上还有没有剩下的药粉?”顾雅继续追问,眼神没有丝毫松动。
“身上没有了,没有了!”张来福连忙摇头,生怕顾雅再打他。“还有一半在家里被我藏起来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顾雅叉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扫了一眼身边的几个年轻村民,厉声吩咐道:“给我捆起来!严加看管,别让他跑了!”
身后的几个年轻男人连忙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粗麻绳,快步上前将张来福按在地上,麻利地将他连胳膊带腿都捆得紧紧的,让他动弹不得。
顾雅上前一步,抬起脚踩着张来福的胸口。
她眼神冰冷,语气带着浓浓的警告:“你最好祈祷,你的所作所为没有给村里造成重大影响。若是这些秧苗因为你的行为出现什么问题,那么等待着你的结局,就只有下去跟你爹、跟你大哥一家团聚!”
说完,她对着那些看管张来福的村民,厉声说道:“带走!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探视,也不准给他送吃的喝的!”
村民们连忙应了一声,架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张来福朝着灰仙的庙宇走去。
顾雅又转头,看向人群中的张虎。“张虎,你现在就去张来福家里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用白纸包着的药粉,找到之后立刻带过来给我看看!”
“好嘞!”张虎连忙应道,转身就朝着张来福家的方向跑去。
吩咐完所有事情之后,顾雅蹲下身看着一旁的稻田。
此刻稻田里的秧苗还跟之前一样,长得郁郁葱葱、挺拔强壮,没有出现任何发黄、枯萎的变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顾雅皱了皱眉,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她回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贺星沉,语气严肃地说道:“贺星沉,你去审问一下张来福,问问他从昨天开始到现在最先倒药粉的田地是哪些地方。”
贺星沉连忙点了点头,恭敬地应道:“好!”
说完就转身快步追上了刚才架着张来福离开的村民,去审问张来福了。
顾雅又将脑袋转了过来,看向站在身边依旧一脸悲愤的二丫,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二丫,带我去你们第一次看到张来福倒药粉的那个位置,我去看看。”
二丫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狗蛋。“狗蛋,你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张来福倒药粉是在哪个地方吗?”
狗蛋连忙上前一步仰着小脸。“顾奶奶,我带你们去!”
有狗蛋带路,顾雅、二丫,还有村长和几个村民连忙跟了上去。
一路上大家都神色凝重。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狗蛋所说的那块田地。
但这块田的秧苗看起来也和其他地方的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顾雅蹲下身拨开秧苗,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秧苗的叶片和根部,左看右看,反复检查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任何不同。
是她弄错了吗?
难道孟御青只是在虚晃一枪,并没有真的想毁了石头村的稻田?只是故意让张来福来捣乱试探她的反应?
是的,虽然张来福没有交代是谁指使他做的这件事,但是结合之前孟御青跟她说的那些话,还有孟御青的行事风格。在顾雅的心中已经将所有的罪责都定在了孟御青的身上。
可现在看着这些完好无损的秧苗,她又再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
就在顾雅满心疑惑的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指着不远处的秧苗惊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慌和急切:“你们快看!那边的秧苗是不是要比其他地方的要蔫一些?叶片好像有点发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