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妇人之所以看得如此细致入微,只因这块田地本就是她家的。
她家人口少,分到的几亩地是老两口全年的指望。
老妇人和家里的老伴都是出了名的勤劳肯干,天不亮就下田,天黑了才回家。
日日精心照料着这些秧苗,施肥、浇水、拔草,半点不敢懈怠。
老两口原本还盼着秋天能有个好收成,能多攒点粮食安安稳稳过个冬。
可此刻,老妇人颤抖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扯出地里的秧苗。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睛瞬间布满了红血丝,眼眶微微肿胀,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脸上写满了绝望和心痛。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顾雅身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茫然无措的无助,有不知前路的彷徨,更有对张来福的滔天怨恨。
她不明白张来福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自问为人和善,平日里邻里之间互帮互助,极少有什么争执和纠纷。更是从来没有对不起过张来福。
他为何要如此狠心毁了她的秧苗,断了她的活路?
这几亩秧苗可是她和老伴的命啊!
若是今年颗粒无收,他们老两口该怎么活下去?
老妇人越想越心痛,连忙将头偏到一边,不忍心再看那些渐渐发蔫的秧苗。
只是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稻田里,瞬间消失不见。
去张来福家搜查药粉的张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快步走到顾雅面前,双手递过一个纸包。“大娘,找到了!”
顾雅伸手接过纸包,指尖微微用力就将纸包打开了。
纸包里面装着一些细细的白色粉末,看着平平无奇,和普通的面粉差不多。
可顾雅的神色,却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她将纸包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隐隐传入鼻腔。不算太重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灼烧感,呛得她微微皱眉。
她从旁边的树上摘了一片新鲜的叶子折成碗状,又弯腰从稻田里舀了一些水倒进树叶碗里,再捏了一点点白色粉末撒进去。
那些白色粉末倒进水里后,瞬间快速翻滚起来,泛起密密麻麻的小泡泡。紧接着冒出一丝丝淡淡的白色烟雾,带着一股更浓烈的刺鼻味。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片绿叶就被水中的粉末灼烧得滋滋作响,很快就被烧出一个洞。
顾雅只觉得手心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烧感,吓得连忙甩手将手中的树叶碎片甩在了地上。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惊恐又惊异的表情。
“我的娘嘞!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一点点就把树叶烧穿了,那咱们田里的秧苗岂不是要被烧烂?这可怎么办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村民们个个心急如焚,脸上满是绝望。
顾雅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十分凝重,眉头紧紧皱成一个疙瘩,眼底满是严肃。
她一下子也研究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但目前最重要的不是研究这粉末是什么,而是尽快抢救田里的秧苗和稻种棵。
顾雅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大声说道:“大家都安静一下!先别管这是什么东西了,时间紧迫,大家快一起动手把被撒过药粉的秧苗全部扯出来!”
“”另外,一部分人去家里把蓄水的木桶、水缸都搬过来,再挑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壮去河边挑水倒进木桶里。”
“剩下的人一些拔秧苗,一些清洗秧苗的根系,一定要把根系上的药粉和泥土都清洗干净!”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昨晚到现在时间不算太长,你们看这块田里的秧苗只是微微发卷,没有彻底枯死,应该是这药粉的药效是慢慢发作的,现在赶紧抢救应该还来得及,大家加把劲!”
听到顾雅的话,村民们心中的绝望消散了几分,纷纷行动起来。
一时间,田间地头到处都是村民们忙碌的身影和急促的脚步声。
妇女们蹲在田地里,动作麻利地将发蔫的秧苗一株株扯出来。
几个健硕的男人挑水的挑水,搬缸的搬缸。
汗水浸湿了他们的粗布衣裳,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孩子们也主动帮忙将扯出来的秧苗,运送到水桶边。
年纪大一些的老人则坐在水桶旁,仔仔细细地清洗着秧苗的根系,把上面的泥土和残留的药粉,一点点洗刷干净。
清洗干净的秧苗被整齐地堆放在田埂的另一边,绿油油的一片,看着依旧有生机。
可日头越来越大,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高。若是把这些清洗干净的秧苗一直堆放在那里不管,用不了多久秧苗就会被晒得发蔫、枯萎,到时候就算清洗干净了也救不活了。
顾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连忙找到村长张铁山和他商量起来。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决定提前将这些扯出来清洗干净的秧苗移栽到没有被撒药的田地里。
村长张铁山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原本硬朗的脊背仿佛又苍老了几分。
顾雅拍了拍他的肩膀。“唉,只能这样了,小就小点吧,长得差一点也没关系,总比到时候颗粒无收要好。”
村长眼神中满是担忧。“我心里没底,这些被药粉污染过的秧苗栽下去之后还能不能活过来?”
要是活不过来又是白忙活一场。
顾雅对种田不熟。但还是提出了她认为可行的办法。“我们做两手准备。先把这些清洗干净的秧苗全部栽下去,同时组织大家重新育种。
若是这些移栽的秧苗能存活下来,那育出来的秧苗就可以卖给其他村子的人。若是这些秧苗全部枯死了,那咱们后续育出来的秧苗也可以及时移栽。晚一点就晚一点,反正这秧苗本来就是两季的,能收一季也总比颗粒无收好。”
村长点了点头。“目前看来,也只能这样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李大牛家这次受的损失最大。
别人家只是一两块田地被撒了药粉,可他家的秧苗全部都被张来福撒了药粉。
李大牛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田里发蔫的秧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死的,眼底满是愤怒。
他怀疑张来福是不是故意针对他家。
但平日里他也没得罪过张来福啊!甚至因为他是大娘的儿子,虽然大娘跟他断亲了,但他多有照顾。
不知道张来福为何要如此狠心,断了他家的活路?
“好了,事已至此别想了,干净干活吧。”李大牛的媳妇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大牛一家老小全都齐上阵,紧急将田里的秧苗扯出来仔细清洗干净,然后挑着秧苗快步走进没有被撒药的田地里,开始忙碌地插秧。
插秧本就是一件又苦又累的细致活。需要一直弯腰,一手拿秧苗一手插秧,动作要轻柔还要保证秧苗插得整齐、牢固,不能歪斜,也不能插得太深或太浅。
一整天下来腰都要弯断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季秀才主动给学堂里的孩子们放了假,叮嘱他们去田里帮村民们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
孩子们瞬间欢天喜地地跑出学堂。
只要不用读书、不用背书,让他们做什么农活他们都愿意。
顾雅家的秧苗运气好,没有被撒到药粉,还能多留几天,不用急着移栽。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丫和二丫快速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吃完饭后连忙放下碗筷,站起身对着顾雅说道:“奶奶,你先吃着,我们去帮大牛叔家运送秧苗去了!”
大牛家人虽然多,但他家承包的田地也多,这么多田地就算全家人齐上阵,一两天也未必能插完秧,所以得有人帮忙。
而且大牛叔还承诺了,他们去帮忙一天给他们两文钱的工钱!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村里好多孩子都去了。
那可是两文钱啊!
是靠他们自己的劳动力,辛辛苦苦挣来的两文钱,和顾雅给的零花钱,完全不一样。
顾雅看着两个孩子急切又兴奋的模样,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干活的时候小心一点,别累着自己也别乱跑,注意安全。”
看着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出家门,顾雅对着一旁的郑小麦吩咐让她代号圆圆,她就出了门。
村长家的秧苗也没有被撒到药粉,但村长家的人全都出去,帮其他村民抢救秧苗、插秧去了。
这就是石头村的规矩,也是村里一直延续的互助习俗。
别人家有事的时候你主动去帮忙,等到自家有事的时候别人也会主动来帮你,这就叫换工。
村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脸上满是疲惫和愁容。
见到顾雅走了进来,村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站起身。“嫂子你可来了!你快帮我拿拿主意,来福这件事到底应该怎么处理?”
顾雅走到石凳旁坐下。“以前村里遇到类似的事情都是怎么处理的?”
村长叹了一口气。“按照村里的规矩,一般都是先把人打一顿,除族。然后再把人押送官府,交给官府处置。”
顾雅没有丝毫犹豫。“那就按照以前的规矩办吧,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可是嫂子,我大哥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啊……”村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那日张来福提醒他,他这条命是张来福他爹救回来的,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而且张来福现在是他大哥唯一的根了,若是连他都被押送官府,万一被判了重刑或者死在官府手里,那大哥这一脉就彻底断了啊……
顾雅抬眼淡淡地看了村长一眼,“有这样的儿子才是耻辱。老张一辈子老实本分,若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养出了这样一个丧尽天良、祸害全村的儿子,恐怕也会气得从九泉之下爬起来,亲手教训他。”
“而且,他做了这样罪大恶极的事情,你觉得村里还有人能容得下他和王秀娥吗?就算我们饶了他,村民们也不会饶了他,他们继续留在村里,才是死路一条。”
她并不是原主,对于张来福、张大根这两个糟心的白眼狼儿子,她没有丝毫感情。
平日里,只要他们不损害她的利益,看在原主的份上她可以饶他们一命,不跟他们计较太多。
可这一次,张来福做得太过分了,他损害的不光是她一个人的利益,而是整个石头村所有人的利益,是全村人的活路。
若是继续放任他留在村里,谁也不知道他以后还会闹出什么乱子,还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按照顾雅的性子,这种祸害直接打死一了百了,最是干净利落。
不过她不想插手村里的管理,村长是村里的主事人,按照村规处置是他的职责,她不干预。
村长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顾雅说的对,张来福这次做的事情太伤天害理了,村里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他的。
若是继续把他留在村里,什么时候被打死都不知道。反而把他押送官府,交给官府处置,对他来说是一种保护。
“好,我知道了,嫂子放心,我会按照村里的规矩秉公处置,不会徇私。”
顾雅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她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张来福的结局,而是指使张来福做这件事的人是谁。
虽然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选,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不能乱给别人定罪。
更重要的是,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其他藏在暗处的敌人。
这种被别人暗中算计、窥视的感觉一点也不好,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她必须查清楚,彻底清除隐患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好,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顾雅站起身。“我去看一看张来福,问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没交代的,看看能不能问出指使他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