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雅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一名身着粉红色衣裙的姑娘缓缓走了出来。
她身姿窈窕，步履轻盈，一身粉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的傲气，没有半分拘谨。
只见这姑娘昂首挺胸，一步步走进公堂大殿之中，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面对高台上坐着的县令大人，她也只是微微弯曲了一下膝盖，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半礼。声音清亮，掷地有声：“知府府丫鬟红袖，前来为悦来居掌柜作证，还其清白。”
高台上的县令大人闻言先是一愣，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这红袖是知府周夫人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丫鬟，常年跟着周夫人出入府衙，他自然是认识的。
他的目光再次投放在顾雅的身上，只不过这次多了一些审视。
这穿着普通的老太婆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居然能找来知府家中的丫鬟作证？
而且这红袖出现在这里，是代表着她自己，还是代表了知府夫人呢？
县令大人的心脏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里暗自叫苦。
这下麻烦了！
此时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悔，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早知道悦来居的东家居然能请动知府府的人，他说什么也不会收好处，更不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赵富贵、刁难张掌柜。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圆场。
看他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一旁站着的师爷连忙碰了碰县令大人的胳膊，示意他赶紧回过神来。
县令这才如梦初醒，脸上强行挤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不知红袖姑娘今日前来，要为悦来居证明什么呢？”
红袖微微抬手，轻轻弹了弹裙衣角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那日说来也巧，我正好陪着我家夫人一同去悦来居用餐。用餐结束后，我去结账时正好就在时公子的后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赵富贵，眼神里闪过一丝淡淡的鄙夷，继续说道：“当时我记得时公子前面确实排着一个男人，那人结账时也确实付了三两一钱银子。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男人的长相跟如今跪在堂下的赵富贵完全不一样。那人看样子像是下人打扮，穿着粗布衣裳，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跟赵富贵这高大壮实的模样，完全是两个极端，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说来也巧，等那人结完账转身之际我正好认了出来，那是将军府的下人，在将军府三少爷跟前伺候，大人若是不信的话，可差人去请过来问问。”
“我家夫人也说了，若是我说的话没有证明力，大人也可请她过来，她十分愿意作证，还悦来居一个清白！”
站在一旁的时永宁闻言如遭雷击，脸上的坦然和得意被震惊和慌乱取代。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都快要盖棺定论了，悦来居这边居然还能找得到这样厉害的人来翻盘！
那可是知府府和将军府啊，远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看来这次想要栽赃陷害悦来居、拿到好处的目的是很难达到了。
若是再继续硬撑下去，不仅拿不到好处，还可能得罪知府府的人。
到时候别说县学的名额保不住，恐怕还要惹上大麻烦。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如赶紧反口撇清自己的关系，保住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时永宁连忙收敛心神。“大人，那日我确实看到有一个男人站在我前面付了三两一钱银子。但此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我并不清楚。刚才经过这位红袖姑娘的提醒，我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当时那人的模样确实与赵富贵有一些出入，是我一时疏忽记错了。”
原本还觉得无比为难、手足无措的县令大人听到时永宁的这句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公堂之上有一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借着时永宁记错了的由头重新审案，既不得罪红袖，也能勉强圆过去之前的偏袒之举。
可有人聪明，就有人愚笨。
跪在地上的赵富贵瞬间急了起来。身子猛地一扑想要抓住时永宁的衣角，声音带着几分嘶吼和慌乱：“时公子！你怎么能出尔反尔、胡乱说话呢？明明是你说你看到我在悦来居付了钱款、吃了东西的！你怎么能说记错了？你快跟大人说清楚啊！”
时永宁见状，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连忙否认道：“你休要胡言！我只是说看到有一个人的背影有些像你，为了还原事情真相，我才站出来说明自己看到的东西。
现在有了红袖姑娘的提醒，我才认真回想起来，发现当时那人的背影和身形与你确实有很大出入，是我一时糊涂，认错了人。”
赵富贵看着时永宁那决绝的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了。
这个时永宁肯定是看出了红袖的身份不一般怕惹祸上身，才故意反口的。
一瞬间，绝望和恐惧，涌上了他的心头。
县令大人见赵富贵一副失魂落魄、大势已去的样子。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拿起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一下，对着赵富贵呵斥道：“赵富贵！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赵富贵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眼神空洞，脸上毫无血色。
他能说什么呢？
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时永宁反口，县令大人态度大变，连一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时永宁趁人不注意，用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大腿，在他回身看过去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和暗示。
赵富贵浑身一震，瞬间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县令大人盈盈下拜，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和怯懦：“回、回禀大人的话，应该是小民弄错了。那日从悦来居回去之后我觉得还没有吃饱，就自己在家里炒了一个菜，还喝了两杯小酒。想来应该是我食用了发芽的土豆才导致上吐下泻的，与悦来居无关，是小民一时糊涂，冤枉了悦来居掌柜。”
他心里清楚，自己绝对不能承认是故意诬告陷害。
按照当朝的法律，诬告陷害他人者可是要被关进大牢，重罚一顿的。
他只是贪图那点好处才答应帮人办事，可那点钱根本不足以让他去坐牢，更不足以让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大胆赵富贵！”县令大人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再次重重拍了惊堂木。“居然敢没有弄清楚事实真相就贸然来公堂告状，诬陷良善，扰乱公堂秩序！来人，把他带下去重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他心里巴不得赶紧将此事定案，尽快送走红袖这个大佛，免得夜长梦多，再出什么岔子。
红袖转头，不动声色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顾雅，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顾雅上前一步，“大人，此人这番行为给我们悦来居造成了名誉上的损失，还请大人让其在悦来居门口大声承认自己的诽谤之举，挽回悦来居的名声。”
县令大人没有犹豫。“准了！”
反正需要丢脸的又不是他，没必要但这红袖的面为难顾雅。
衙役架起瘫软的赵富贵朝着公堂外拖去，很快外面就传来了赵富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县令大人看着赵富贵被拖走，脸上瞬间堆满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下高台来到红袖面前。“红袖姑娘，劳烦你特意跑这一趟，其实就算你不来，本官也一定会仔细查清楚事实真相，还悦来居掌柜一个清白，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红袖看着他那副趋炎附势、虚伪至极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鄙夷。
可县令却像是瞎了一样，完全无视了她脸上的鄙夷，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依旧满脸堆笑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小心翼翼地递到红袖面前，语气愈发谄媚：“红袖姑娘，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算是给你的辛苦钱，你拿去买杯茶、买些点心，千万别跟本官客气。”
红袖淡淡地看了那锭银子一眼，身体微微后退一步，避开了他递过来的手。“我家夫人素来心善，最不愿意看到有人蒙冤受屈，大人身为父母官，理应秉公办案，不该让良善之人受冤。懂吗？”
县令大人连忙连连点头，不停附和道：“懂！下官懂的！下官一直都以公正廉明来要求自己，绝对不会徇私枉法、冤枉好人，以后一定更加谨慎办案，不辜负知府大人和夫人的期望！”
红袖看着他手中那锭银子，又看了看他那副虚伪的嘴脸，脸上的嘲讽笑容愈发浓烈了。
这般趋炎附势、贪得无厌，也配当父母官？
可县令是谁？
他的脸皮可比庆城的城墙还要厚上几分。
见红袖不肯收他的银子也不气馁，又连忙笑着说道：“红袖姑娘，那本官为你安排一桌宴席略表心意，还请红袖姑娘赏脸！”
红袖自然是不会给他讨好自己、攀附关系的机会，冷冷地说了两句挖苦的话便转身走到顾雅身边。
走出县衙的范围，红袖脸上的从容和冰冷才渐渐有了一些变化。
只是柳眉微微皱起，转头看向顾雅，语气严肃地说道：“顾老夫人，我看此次这场事故可不是诬陷那么简单。”
“你看那县令大人一开始的态度明显就是收了好处，一味地偏袒赵富贵。赵富贵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家境也不富裕。根本没有能力收买县令。”
“哪赵富贵的身后肯定还有其他人的身影。就连那个时永宁恐怕也是那人找来的帮手。”
顾雅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刚才在公堂之上，她将整个审理过程都看在了眼里，自然也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按照当时张掌柜提交的证据，完完全全是有利于悦来居。哪怕这位县令大人稍微深入审理一下，就能发现赵富贵和时永宁的证词漏洞百出，可他却丝毫没有深入调查，说话做事全程都向着赵富贵，处处刁难张掌柜。
这其中若是没有猫腻，那才真是有鬼了！
而那个幕后主使，十有八九就是冲着她顾雅来的。
顾雅看向红袖说道：“多谢红袖姑娘的提醒，我也发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此事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下来之后我会想办法查清楚幕后主使是谁。”
红袖点了点头。“好。出门之前我家夫人特意交代了，若是你还有其他困难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告诉夫人，夫人这边会尽力给你想办法的。”
“好，那就有劳红袖姑娘了，也请你帮我谢谢周夫人的好意。”顾雅连忙道谢。“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忙完，一定会亲自上门拜访周夫人，当面致谢。”
说着，她从袖笼着摸出一个小巧的盒子。“这是娇颜阁新出来的胭脂，还未对外销售呢，先给红袖姑娘掌掌眼。”
红袖笑着接过来，并未拒绝。
顾老夫人和那个县令可不一样。
二人又站在路边说了一会儿话，这才互相道别，各自离去。
顾雅则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顾雅转头无意间看到时永宁正扶着赵富贵一瘸一拐地从县衙里走出来。
原本还在龇牙咧嘴、低声呻吟的赵富贵在接触到顾雅的目光时，脸上本能地浮现出了一丝愤怒和怨毒。
若不是顾雅，他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可他只敢怒不敢言，连忙低下头收敛了脸上的愤怒，假装没有看到顾雅，匆匆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顾雅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随即缓缓收回目光。“江腾，你去帮我办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