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晓生——！”
贾欣做完治疗第一件事就是找贺晓生，她遥控着一张破破烂烂铁杆焊成的电动轮椅，在地堡里狂奔。
因为贺晓生的屋里没人，她只好一间一间地找。
“好像在那边哦。”
一个陌生的小哥搬着箱子，笑盈盈地看着她，朝另一个方向撸了撸嘴。
贾欣压着眉毛闷头冲了过去，手臂杵在轮椅上像只愤怒的小鸟。
穿过一个走廊，空间的纵深一下子拉得又长又高。
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里，一根根柱体有规律地排列着。
贾欣抬起头打量着，若不是靠在椅背上，说不定已经失了重心翻倒了。
柱体里，不同的隔层长满了绿油油的植物，高高矮矮分门别类戴好了标签。
这里是一个栽培室。
她放慢了轮椅，慢慢悠悠地穿梭在柱体之间。望着景色，似乎忘了来这的目的。
直到转过一个弯，柱体随着视线滑动，露出一双黑色军靴，接着是一袭白衣。
“啊！”
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指着眼前的人。
“嗯？”
贺晓生左手拿着一块记录板，右手夹着笔，转过头，才看见坐着轮椅的贾欣，“哦，听说你在找我？”
贾欣之前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只要面对这个人就有点沉不住气。现在她知道了，就是厌烦这个卖傻的德行。
她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吁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没有话想对我说？”
“嗯……”贺晓生用笔杆挠了挠头，眼珠转了转，“欢迎回家？”
“你好意思，把我当——家——人？”
轮椅一个滑行，贾欣三两步从上面冲了下来，上前揪住贺晓生的衣领。但她没想到身体这么不受控制，一个惯性，扑在贺晓生身上，两人一起重重地撞在了圆柱体装置上。
贺晓生相当于直接承受了一个肘击。她痛苦地捂住肚子，扶着贾欣的肩膀。贾欣因为有人垫着没啥事，她抬眼看着贺晓生，不依不饶地揪着衣领。
“测试结果还算满意？”贾欣用平直的语调质问。
贺晓生好不容易缓过劲，板正了脑袋，睁开一只眼睛看着贾欣。
“给天才出难题不是很正常嘛？”
捧杀。
“天才的命不是命？”
“我可是让大萌好好照顾你的啊。”边说边拍了下贾欣的手，示意她放开。
贾欣见这人吵不起来，也就松开了手。
“当然，方浩是另一块保险。”贺晓生站定后，坏笑地用手朝她开了一枪。
贾欣一时没忍住，一拳照了上去，但收了劲儿，软趴趴地掉在贺晓生的手心里。贺晓生轻笑地撤下贾欣的拳头，毫不在意地转身背对着她，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记录板。
“你对我们来说是个陌生人，请理解，”她慢悠悠地说，“不过经此一役，大家都看清了彼此不是？”
贺晓生用板子拍了拍大衣，顺了下头发，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贾欣：“哦，还有……对不起啊。”
贾欣瞪大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萌说你想听。”她又笑了。
贾欣感觉自己好像一只被溜着玩的狗，瞬间放弃了胜负欲。这个人有能耐站到现在这个位置，确实不是她能博弈的。
她耸着肩坐回到轮椅上，单手撑住脑袋。贾欣知道接下来的对话不会太短，她选择坐着听。
明亮的植物栽培室，温湿度宜人，植物们被照料得很好。
贾欣一进来就觉得特别舒适，好像跟这些植物有了某种共感。
贺晓生靠在圆柱体上，声音懒洋洋的：
“那个人在穹顶里，所以你找不到。”
位于安全区东北方的穹顶，那里是企业核心人士的聚集地，有独立的网络覆盖和AI安保系统。
葛瑜的级别应该是不够的……
贾欣回忆着。
回来后，她又尝试给葛瑜打过几次通讯，依然无法接通。
“现在找到她了，你想怎样？”贺晓生漫不经心地说着，“要杀她吗？”
贾欣左手不自觉一个用力，轮椅发出一声巨大的嘎吱声。贺晓生看出贾欣的克制，抬起眉毛，移开了目光。
“嗯……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贾欣的声音低沉得有点吓人。
贺晓生沉默了好一会，转移了题点：“我们要有暗杀穹顶人的能耐，有些事早就成了。”
贺晓生走到她身后，推动着轮椅。
两人慢悠悠的从栽培室走了出来，谁也没再说话。贾欣干脆摊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听着身后沙沙的织物摩擦声，脚步踏在光滑地板上发出的吱吱声。轮椅吱呀吱呀地叫唤着，微风拂面。慢慢地，似乎来到有不少人聚集的地方，她听到人们小声的议论，他们跟贺晓生打着招呼，或随意，或恭敬。
贾欣的手指不自觉地磨着掌心，像是在回忆那颗种子的触感。那段经历像梦一样不真实，要不是钟离，也许就笃定是自己的幻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轮椅停了下来，贾欣睁开眼，这是她在地堡的“新家”。
一个小小的灰白色房间，床靠在墙边，墙后是浴室，另一边的桌子上放着她之前吃剩的食物和一打纯水易拉罐。
贺晓生拉出桌前的椅子，和贾欣面对面坐下。
她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张芯片，在眼前晃了晃：“葛瑜的信息。”
芯片放在了桌上。
贾欣盯着芯片，两三秒后将目光移回到贺晓生身上，很多问题早就递到了嘴边，她思量着先问哪个。贺晓生在桌子上玩着手指小人，像是在等她。
“你们在废弃研究所里找什么？”
停下了摆弄的手指，贺晓生没有立刻回答，撑着头看着墙上的装饰画。
“你觉得，AI是人类的未来吗？”
突如其来一个庞大的课题，贾欣皱起了眉，她可没功夫跟贺晓生讨论这些摸不着边际的东西。
“我连命都不长了，我只关心我自己。”
贺晓生呵呵笑了几声，转过来，偏着头，眯着眼睛：“我在找融合AI的证据，和实践这个理论的人。”
贾欣又开始摩挲着掌心，这似乎成了她思考的一个新习惯。
“你们遇到的生长出植物的AI……说来也巧，负责人跟你一个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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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欣停下所有小动作，细汗从她的手心和脖子渗出，凉凉的。她的脑子里回闪着一切和自由阵线有关的细节。
因为管理大楼倒塌暴露了身份，因为地图才有的初次联系，因为通缉才被迫向他们求助。
她捋了好几遍，才发现，贺晓生嘴上说着想要地图，不如说是在用地图交易这个饵，让自己踏入了这里。
她是最早知道贾欣在管理部大楼里的人，会不会连被通缉，都是她漏出的线索？
这样才好迫使贾欣放弃在管理部的立场。
而关于贾世英，贺晓生也许知道得比自己还多。
“所以，找到线索了？然后呢？”贾欣佯装平静。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处在什么位置，是猎物，还是工具。
“你脑子里有个AI。”肯定句。
贾欣跟钟离闲聊时提过这件事，她没想到这竟会成为一种证据。
“其实我也不知道找到这些，到底能干什么，”贺晓生换了个姿势，靠在桌沿上，正面着贾欣，眼神清亮，“也许应该毁掉？也许……能多一种可能性？
“自由阵线只是大家不满现状，聚集起来的一个散漫的组织，我不过是被大家推举出来的一个……经理人？
“我不是什么所谓的指挥官，我只是刚好有这个能力，能满足大家的期待。
“如果哪一天，我不能沿着他们希望的路线行进，也许，我就是最先被送上绞刑架的那一个。
“所以，你觉得，大家是期待一个人类和AI融合的世界？还是，被AI管理的世界？还是，没有AI的世界？”
贺晓生直视着贾欣的眼睛，贾欣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我不知道。”贺晓生继续说着，“但或许，在寻找的过程中能带来启发。而你，贾欣，我希望你会是那把打开黑箱的钥匙。”
……
贾欣目送贺晓生离开了。
她看着桌上那枚芯片，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
什么钥匙不钥匙的，说的像是会成为历史里的重要人物一样。
贾欣皱了皱鼻头，想把这些可笑的负担从脑海中赶出去。不就是画饼吗，可惜贾欣不是那种有个梦想就会为它横冲直撞的人。贺晓生可以留名历史，但她不会。
她本只想利用贺晓生的资源和情报网，做好解药给自己续命，找找老妈的线索。
贾欣在桌前坐了下来，手里的芯片随着思绪晃动，表面泛出一层耀光。
贺晓生肯定早就把她里里外外调查了个遍：一个——从10岁变成名义上的孤儿，在管理部教养所长大，毕业后进入调查部，成了管理部探子的——克隆人。
她猛然发现，贺晓生那句关于葛瑜的玩笑话是在试探什么了。
她的人性吗？
贾欣打开了手腕处的接口。
贾欣没有否认自己和贾世英的关系。因为她们都想找到她，那便暂时能做一路同乘人。
至于之后的分歧，贾欣觉得可以找到以后再说。
所以，当贺晓生问出那个问题时，她正盯着对面那双黑色军靴出神。听到那个名字，她笑了，带着还未落下的嘴角，扬起了脸，目光坚定。
“没错，我在找她，她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