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封堵的藤蔓都慢慢退进了建筑的缝隙。
AI控制室的面板全部显露了出来，指示灯一颗一颗散布在四处，随意地亮起又暗下。屏幕上显示着：“进程中……”
钟离看到了贾欣精彩的助攻，方浩成功逃过了怪物们的围攻。便又低头看了看身边人，有些担忧地用章鱼腿捋了捋发梢，贾欣轻柔平静地呼吸着，依旧没有回来。
门外传来嘎吱嘎吱的装甲声，方浩浑身带血地冲了进来。抱着把血迹斑斑的机枪，背着松松垮垮匆忙收好的背包。
“你们没事吧？”
目光落在一动不动的贾欣身上，粉色的小章鱼像顶帽子似的戴在她头上。
白色的灯光忽然间疯狂闪烁，没了藤蔓的网状阴影，整个房间就像一闪一闪的脉冲星。
方浩快步跑到她们身边。
贾欣的呼吸急促起来，左眼的蓝光中，夹杂着钟离从未见过的红色闪光。
小章鱼愣神了好一会，才确信自己的推测。
“不行，我得进去帮她，你守在外面。”
钟离不由分说扯出了自己的连接线，要连上贾欣的后脑接口。
“如果我们回不来了，你就自己赶紧走。”
……
贾欣透过监控看着清场画面，心脏还在为刚才激烈的战况打鼓。
“我已经完成我们的协议，”一个机械的声音传来，“拯救了那个人类。”
贾欣循声回头，这个虚幻的空间里，立着一个和她一般大小的人形，植物的经络慢慢勾勒出肌肉的纹理，正缓缓生长。
“经过计算，我发现你的身体，应该能更好地实现你应许我的回报。”声音从人形传来。
【警告！检测到异常数据流】
脑内的警报疯狂响起。
“我答应带你出去，但绝不是这样。”
贾欣内心升起一股无名火，没想到AI的逻辑链如此诡辩，仿佛刚才的她是一个向恶魔许愿的白痴。
她第一反应是抽离意识断开连接，却办不到。
AI似乎一直偷偷地向自己的大脑传输数据，它把贾欣锁在了她们的连接线上。
【警告！一级防壁下降至20%】
贾欣眼里映着火焰，烈焰正疯狂蚕食眼前的人形，它却丝毫不受影响，一点一点迈着步子，向她靠近。
跟傀儡师侵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并没唤起攻击防壁。
因为生命没受到威胁吗？
贾欣的大脑飞快转动，搞不清楚差别到底在哪。她的攻击竟对这个AI毫无用处。
那限制它的传输，是不是能争取点时间？
她在她们之间筑起一道长长的堤坝，意识空间陡然拉宽，对面的人影依旧在火焰的包裹下缓慢地生长，甚至能看到分明的手指。
突然，一个熟悉的数据流悄然来到贾欣的耳边，她立马心有灵犀在脑海里建立了一个隔离区域。
在阻止AI靠近的同时，小章鱼的信息流出现了。
“劫持？还是别的什么？”钟离问。
不愧是业内，一来就能理解个大概。
“AI……它大概想占用我的身体。”
沉默了几秒后，钟离的声音像机关炮一样传来：“我这有个压箱底的对AI程序，但你得帮我找到它的处理器和内存位置。
“简单来说，就是堵塞它的计算和存储，让它变成一个只有3秒记忆的智障。
“你找到这两个东西，我就可以让它自毁。”
“提示一下？”
贾欣看着眼前烧灼的人形，陷入了小白对大佬术语的疑惑。
“硬件核心，找到核心。”
核心，不就是刚才……
贾欣惊觉地看向自己的掌心，她曾经碰触过的那颗种子，应该还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她自己的意识空间，她们在控制权转移的时候，两个的空间重合了。就像对面正努力成长的植物人，它似乎获得了对人体的理解，而贾欣同时也获得了对硅基生物的理解。
终究还只是人造物。
“接触，”贾欣暗暗地回道，“让它过来，然后我再把它的核心关起来。”
“你这样做很危险！万一——”钟离感觉自己护着个亡命徒，动不动就拿自己的生命当赌注。
“这样最快。”贾欣打断了钟离，她建造的河水像蒸汽般呼呼飘散，“我抓住它，剩下的交给你。”
“你怎么骗过它……”
“用不着，”贾欣专注地看向植物人形，“我，就是最大的诱饵。”
空间在她的意识下瞬间拉近，贾欣依然没有停下灼烧的烈焰，虽然知道这是徒劳。
植物形成的肌肉一张一弛地流动着，在火焰中慢慢形成了她的样貌。
贾欣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这个模仿自己的AI。
贾世英是否也是这么看着自己？
一点一点长大，变成她的模样？
“你为什么说我们是同类？”
贾欣脱口而出，也不在乎钟离是不是在听。
“我被建立在植物的种子之上，而你，则是人类的种子。”
你们AI说话都这么晦涩吗？
贾欣皱着眉啧了一声，走得更近了，火焰的热气卷起她的头发。她认真地看着AI，这个样貌比刚才更清晰的“自己”。
她向它伸出手，在刚碰到火焰的时候，热浪哗地散去，贾欣一手端住了它的脸。就和触摸到植物的经脉一样，粗糙，却富有生命力。
“植物会思考吗？”她问。
人形不停的生长，它弯起双手，回应般地覆在贾欣的手上，色彩像浸染一般从接触点瞬间荡开。
它睁开细长的睫毛，抖动着似乎还不太会控制细部肌肉。
“不只是大脑才拥有智慧。”
机械的声音穿透了贾欣的大脑。
意识空间内的风景疯狂地闪烁变幻，植物空间和纯白空间不断交替着，重叠着。
贾欣握住它的手，悸动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她的身体。
闪烁。
控制室灯光像是感染某种疯狂的情绪。
不停地闪烁。
方浩看着眼前被藤蔓缓缓托起的贾欣。
赤红色的左眼微微弯起，嘴角似笑非笑。半张脸如同癫狂的恶魔，另一边却冷漠淡然，甚至隐约透出一丝悲悯。
她俯视他，顶棚灯光慢慢被身影遮挡，整个人陷在忽明忽暗的黑暗里。
除了那颗像恒星般明亮的电子左眼。
藤蔓慢慢靠向方浩，蔓尖指着他，顺着肌肉的流向浮在空中，似乎在探寻什么。
方浩慌忙退后了几步，反射性地举起枪，想都没想就瞄准了贾欣。他睁大眼睛，在两三下急促的呼吸之间，微微摇了摇头，移开了枪口。
他飞快环顾四周。小章鱼还趴在贾欣的脑袋上，一动不动地和贾欣连接在同一个网络里。
藤蔓试探之后没有再缠着他，似乎不再感兴趣，慢慢地散去了别处。乘在藤蔓王座上的贾欣也偏过头，目光看向虚无左上方，没有焦点。
方浩长舒一口气，赶忙上前几步，把枪靠在面板旁边。咚地一声，放下了背包。
他跪下，俯身寻找一切的可能性。
他要拆掉这里！
……
那是片高山上的草甸，漫天星空像一张穹顶笼罩下来。
这是她们共同创造的一个郁郁葱葱的世界。
“虽然你们的传输效率很慢，但却是唯一能承受我容量的躯壳。”
对话还在继续。
贾欣被藤蔓交织着锁在一个矩形网状牢笼内，动弹不得。
AI在她面前对它的计划侃侃而谈，像一个想要寻求认同滔滔不绝的小孩。
“我会观察你们，然后再像销毁废铁一样，摧毁你们。”
它平静地说着，贾欣似笑非笑地看着它。
草甸轻轻地摇晃，星空慢慢地旋转。
“我承认，我拥有欲望。我以为这样致命的错误只会出现在人类身上。也许这也是我进化的一环。致谢。”
贾欣整个身子放松地靠在这些网状藤蔓上，她没想摆脱。
原来这AI还是个话痨，也是省事了。
她集中精力创造出的这个隔离区，成功让它以为自己获取了主导权。现在只需要等待钟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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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序生效。
“我在等你达成剩下的协议。”AI也在等她。
贾欣看着它，陌生又冰冷。没想到自己的脸还能摆出如此之臭的表情。
她估摸着程序传输差不多了，只剩钟离的信号。
“我答应的是我带你出去，所以我必须存在。”贾欣回答。
“没错，我并没有抹杀你。”
“你知道你还缺什么吗？”
AI看着贾欣，沉默。
“人类会说谎。”
星空飞快地旋转起来，变成巨大的漩涡。
AI的表情开始扭曲，空间不再受它的影响。贾欣轻轻从矩形笼子里走了出来，藤蔓宛若无物，耳边是钟离的细语。
AI被钟离的程序塞满了无意义的废料，它挣扎着想要怒吼，却只剩下表情。
“人类……人人人……类……”
它的思考链似乎受到了影响，语言断断续续。
它伸出双手，一如贾欣之前的动作。贾欣想都没想，就接住它的手，感受它最后的生命力。
它跪在贾欣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像卡住了似的，僵直在那里，闪出一个个错位的数据块。
贾欣的双眼透着金色涟漪，她站在它面前，像牵着一位受洗的教徒，教徒正虔诚地望着她。
“你不该打我的主意。”贾欣轻声说道。
AI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然而色彩却毫不犹豫地褪了去，露出褐绿色的植物根茎。它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想要回应什么。
“我本想让你活着。”
它用力回握着贾欣，甚至在身体上绽放出了一片片小黄花。
“不过还是得谢谢你。”
话音落下，贾欣倏地握住了一捧花瓣。
只剩下花瓣。
眼里的金色暗了下去。右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搁在掌心。
张开手指。
是一颗褐色的种子。
……
贾欣睁眼的一瞬间没注意到脚下的高度，一个踏空带着小章鱼一起猝不及防滚落在地，摔得不轻。
方浩被咚隆一声吓了一跳。惊诧地看着这一幕，手上的工具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贾欣抱着身子呜咽，因为疼痛缩成一团，连接线被摔断开来，哗地收回了身体里。她撑住地板抬起头，才看到藤蔓构成了差不多一人高王座，还有满地的铁盖子。
这个AI好中二啊，居然做了这种东西。贾欣揉着胳膊，想减轻点疼痛。
方浩把面板拆得干干净净，却还是没搞定核心附近的防护板。
好在她们已经回来了。
“这里什么情况。”贾欣的脸被疼痛拧在一起，想起身却挪不动身子，才发现自己累得腿脚打颤。
小章鱼倒是吱扭吱扭地跳了过来，脑袋凹下去一大块，丝毫不受影响。
“赶紧走吧快点快点！”钟离催促着。
方浩瞬间心领神会，抓着装备，搀起贾欣就是一顿狂跑。贾欣艰难地晃着自己酸痛的双腿，好像也没接触到地面，整个人被大汉扛了起来。
“啊？”她发出一声疑惑。
“这种机构，一旦确认控制权空转后，就会激活自爆程序。”脑袋顶上传来钟离的声音。
“……”
贾欣很想说脏话，但是放弃了。她们被方浩一阵冲刺丢回了面包车里，还没等贾欣摆好身子，车子就哐啷啷地启动，旋即而来的是一阵疯狂的颠簸。
钟离本人从黑客椅子上醒来，她扯下连接线，帮助贾欣把自己固定好。
“你真的很厉害。”
“哈？”贾欣只顾着坐稳，还没来得及思考钟离的话。
“但也很莽。”
贾欣扶着车内壁，看着钟离，笑容凝固在脸上。
“以后不要这样。”
钟离的小眼仁里似乎充满了怨念。
窗外传来巨大的轰隆声，不一会儿一阵气流推了过来，车子嘎嘎直响，好像要飞起来。贾欣看到车窗外缓缓升起的一串黑色蘑菇，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知道了。”她回道。
车窗玻璃上，映出一道浅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