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愈发阴沉。
青黛推着苏璃月刚回栖梧院,便飘起细雪。初时零零星星,不过盏茶功夫,便成鹅毛之势,纷纷扬扬洒落,将庭院覆成素白。
苏璃月倚在窗边,望着窗外雪景出神。手中捧着青黛塞来的手炉,暖意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了心头那片凉意。
竹林那抹月白色长袍,始终在眼前晃动。
他听见了多少?听见她劝解苏婉玉时,心中作何想?定是嗤笑她虚伪,还是……根本不在意?
她不该在意他如何想。
正出神,院门被人叩响。青黛去开门,片刻后回来,手中捧着一封信:“姑娘,门房送来的,说是……秦公子给您的。”
苏璃月接过,拆开一看,信中言辞恳切,约她明日午后在城东茶楼一叙,说有事相商,事关两家婚约,务必赏光。
她盯着那信笺,唇角浮起冷笑。
事关婚约?怕是事关他与苏婉玉的私情罢。那日在别庄,她已将话说得明白,他竟还不死心?还是苏婉玉与他说了什么,他心虚,想试探她的口风?
“姑娘要去么?”青黛问。
苏璃月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去。为何不去?”
有些事,总要说个清楚。
***
翌日午后,雪已停,天色仍阴沉。
苏璃月换了身月白绣银线兰草纹袄裙,外罩藕荷色斗篷,由青黛陪着往城东去。
腿伤未痊愈,她坐着轮椅,青黛推着走得缓慢。
清韵阁,雅致清幽。
秦子墨已等在二楼雅间,见她进来,忙起身相迎。他腿伤也未痊愈,走路微跛,却殷勤至极。
两人这相似的遭遇,若是没有那一桩可笑的婚约,反倒有几分惺惺相惜。
“二姑娘请坐。”他亲自为她斟茶,“外头冷罢?先喝杯热茶暖暖。”
苏璃月在窗边坐下,接过茶盏,却未饮,只放在桌上。
她抬眸看他,开门见山:“秦公子约我出来,有何事?”
秦子墨怔了怔,似没想到她开门见山。他讪讪一笑,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斟酌着开口:“二姑娘,那日在别庄,你……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苏璃月淡淡道。
“就是……你说,若我有心仪之人,不妨挑明……”秦子墨盯着她,眼中带着探究,“二姑娘为何突然说这些?可是听说了什么?”
苏璃月望着他,忽然觉得可笑。他这副做派,倒像是她无理取闹,冤枉了他一般。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抚茶盏边缘,声音平静无波。
“秦公子,你我之间,这门婚事,我本无意,公子若另有所爱,大可直言。我绝不会纠缠,更不会阻公子好事。”
秦子墨面色微变:“二姑娘,你……”
“公子不必解释。”苏璃月打断他,抬眸直视他眼睛,“你我心知肚明。今日约见,若公子是想探我口风,那便不必了。我意已决,这桩婚事,我会请父亲退掉。”
秦子墨愣住,眼中闪过慌乱与不甘。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苏璃月起身,唤青黛进屋:“若无他事,告辞。”
她转身欲走,秦子墨忽然起身,一把抓住她手腕:“二姑娘!你听我说……”
苏璃月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眸光冷冽:“秦公子,请自重。”
秦子墨望着她冰冷面容,眼中闪过不甘,恼怒,还有一丝被揭穿的狼狈。
他握紧拳头,低声道:“二姑娘,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苏璃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什么?公子想要我一一细说?”
秦子墨面色瞬间惨白。
苏璃月不再看他,转身离去。身后,秦子墨跌坐椅上,久久未动。
***
出了茶楼,雪又飘起来。
苏璃月由青黛扶着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心头那口浊气,终于散了些许。
话已说开,再无转圜余地。接下来,只需等父亲回京,将这门婚事退掉。
可心头并无想象中轻松,反而沉甸甸压着什么。
马车辘轳前行,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闷响。车窗外天色阴沉,铅灰云层压得极低,暮色早早降临。
苏璃月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景缓缓后退。行人寥寥,店铺陆续上板,偶有几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昏黄光晕映在雪地上,模糊成团。
行至侯府门前,青黛先下车,回身扶她。苏璃月刚坐回轮椅上,便听一阵急促马蹄声自长街尽头传来。
她抬眸望去。
一匹玄色骏马踏雪而来,马上之人墨蓝大氅翻飞,玉冠束发。
谢玉珩勒马在府门前停住,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可落地时身形微晃,扶住马鞍才站稳。
他饮酒了。
隔着数丈距离,苏璃月都能闻见风里飘来的淡淡酒气。她立在府门石阶下,望着他。
谢玉珩也望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面无表情,转身往府内去。
大氅下摆拂过积雪,留下深深浅浅痕迹。那道挺拔身影很快消失在照壁后,从头至尾,未发一言。
苏璃月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那一眼,冷淡得仿佛在看陌生人。
苏璃月垂下眼帘,由青黛推着慢慢往府内走。青黛见状,小心翼翼不敢出声。
行至栖梧院门前,正要推门,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踏在积雪上,发出细微咯吱声。可那步伐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倒像是刻意让她听见。
苏璃月心头一紧,缓缓回头。
暮色沉沉中,谢玉珩立在回廊尽头,墨蓝大氅上落满雪花。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整条回廊望着她,眸光幽深如夜。
苏璃月指尖收紧,知道这次终究避不开。
她深吸一口气,对青黛道:“你先进去。”
青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推门进了院子,将门掩上。
回廊寂静,只闻雪花簌簌飘落声。谢玉珩缓步走来,一步一步,踏在她心尖上。
待走到近前,她才闻见他身上酒气更浓,混着风雪寒意,扑面而来。
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看她。那双深沉眼眸,此刻泛着血丝,眸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走。”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未等她反应,他已伸手握住轮椅推手,推着她便往西侧去。
苏璃月一惊:“谢玉珩!你做什么?”
他不答,只推着她快步前行。轮椅碾过积雪,留下深深两道痕迹。
苏璃月挣着想回头,却被他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你想要我在此处就直说?”他忽然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让人看见,明日满府都会传遍,苏二姑娘与世子夜半私会?”
苏璃月僵住,不敢再动。
谢玉珩推着她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一路往西。
雪越下越大,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却顾不得,只觉他掌心隔着衣料按在她肩头,那温度烫得惊人。
不知过了多久,轮椅终于停下。
苏璃月抬眸,看着竹林。夜色中竹影幢幢,积雪压弯竹梢,偶尔有雪粉簌簌落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谢玉珩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月光透过云层洒下微弱光芒,映出他脸色,面前不再是那平日温润端方之人,而是另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谢玉珩。
眉眼间带着醉意,紧抿唇角,眸中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谢玉珩……”她开口,声音发颤。
“二姑娘好手段。”他打断她,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这漫天风雪,“前脚劝苏婉玉抓住侯府这桩好姻缘,后脚便独自去见秦子墨。”
苏璃月怔住。
“怎么?”谢玉珩俯身,双手撑在她轮椅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秦子墨约你出去,说什么了?诉衷肠?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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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还是——商量如何私奔?”
他语气里的嘲讽刺得她心头发疼。
“你跟踪我?”苏璃月盯着他,声音发颤。
谢玉珩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竹林中格外刺耳:“跟踪?二姑娘光明正大去茶楼会情郎,还怕人跟踪?”
苏璃月咬唇,眼眶发酸:“我没有……”
“没有什么?”谢玉珩逼近,两人距离近得她能闻见他呼吸间酒气,“没有私会?没有背着与他见面?还是……你姐妹二人,果然都喜欢秦子墨?”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匕首,狠狠扎进她心口。
苏璃月望着他,望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里面有愤怒,有嘲讽,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脆弱。
她忽然明白了。谢玉珩不是第一次提及这句话,只是之前她不懂。
他以为她去见秦子墨,是旧情难忘。他以为她那日在竹林对苏婉玉说的话,是真心撮合。
他什么都不知道。
苏璃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一字一句道:“我去见秦子墨,自是名正言顺,长姐移情别恋,你该直接找她才是。”
谢玉珩眸光微动,盯着她,不语。
“至于那日在竹林,”苏璃月迎上他目光,“那些与长姐说的话,也是真心劝解。”
谢玉珩沉默良久,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辨的神色。
“真心?”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真心。”苏璃月点头。
竹林寂静,只闻雪花簌簌飘落。谢玉珩直起身,立在雪中,望着她。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脸照得轮廓分明,眉眼间的戾气渐渐散去,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
谢玉珩忽然抬手,揉了揉额角,苦笑一声:“我……喝多了。”
苏璃月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谢玉珩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雪里:“苏璃月,你知道我为何喝多?”
苏璃月不语。
“因为你在竹林那番话。”他缓缓道,回头看她眸光复杂,“因为你去见秦子墨。”
苏璃月心头一颤。
她望着他,望着他肩上落满的雪花,望着他眼底那抹从未见过的脆弱,忽然觉得心口沉沉。
“世子……”她轻声唤他。
他走回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酒意未散,可他目光清明,直直望进她眼底。
“我不管你是名正言顺,还是假意敷衍。”他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不许再见他。”
苏璃月望着他,没有应声。
“听见没有?”他追问。
苏璃月垂下眼帘,轻声道:“婚约未退,我与他……总要有往来。”
谢玉珩眸色一沉,正要开口,苏璃月忽然抬眸,望着他,唇角弯起一丝极淡弧度:“世子若想管我,该是成为姐夫才行。”
谢玉珩怔住。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落在两人发间肩头。竹林深处,那只玳瑁猫不知从何处钻出,远远望着他们,轻轻喵了一声。
谢玉珩凝视她许久,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与方才不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苏璃月,”他唤她名字,声音沙哑却温柔,“你真是……”
他没说完,只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雪花。指尖触到她冰凉脸颊,停留片刻,缓缓收回。
“送你回去。”他起身,握住轮椅推手。
谢玉珩推着她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雪花依旧飘落,可那份寒意,似乎淡了几分。
行至栖梧院门前,谢玉珩停住,苏璃月抬头看他,他肩头已落满厚厚一层雪,可她身上,竟然没有一丝落雪。
谢玉珩突然蹲下身,苏璃月不明所以,忽觉颈间一阵酥痒,一痛意袭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天地覆成一片素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