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门口远远一瞧,秀秀的脚步便收不住了。
离着家门口一里地的那条河,今晌午忽地生龙活虎起来,沿河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抻着脖子往河面上瞅,个个喜笑颜开,那架势,好像河心里有金子。
河面上,大小船只排成一列,皆被装饰得花花绿绿。船上的人不比岸上的少,小子们敲锣,姑娘们打鼓,男男女女船板上跳舞,舞步踩得船身摇啊摇,船头船尾的藕荷色彩绸跟着颤。
来岛上这些日子,秀秀还未见过这种场面,乱糟糟,闹哄哄,一时新奇,忍不住往跟前凑。
她不知不觉往前走了几步,将周允甩在了身后。
挤到河边,身旁几个大娘们唠闲嗑。秀秀听了一耳朵,这才明白,原来这船队是岛上百姓自个儿组织的锣鼓队,年年葡萄节都要走这一遭。一为那株葡萄老藤贺寿,二为了全岛祈福。老人有老人的福,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福,娃娃们也有娃娃们的福,一船一船唱过去,这一年的福气便算祈到了。
秀秀听着,心里头亮堂了,正欲扭头和周允说道说道。
一扭头,人没了。
她踮起脚往四周看,人群越拢越多,脑袋挤来挤去,可哪一个都不是他。
“周允。”她喊了声,声音刚出口,转瞬被周遭喧闹淹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秀秀站在原地,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她掂着脚找了半天,愣是没寻着人影。
转念一想,那么大一个人,总归丢不了。
正想着,一声锣响炸开,有人不知吆喝了一句什么,又将她心神拉回河上景致。
船队正从眼前经过,最中间那艘领头船上,几位白须老头立在船头,双手持绿卷草和葡萄藤,正对岸上的人唱着热闹的调子。
唱词是本地话,掺着些汉话,秀秀半懂不懂。可旁边围观的老人,听着听着便朝着船拜了起来——她便猜出来了,这是专给老人祈福的船。
歌声渐平,百姓随船走,秀秀慢慢挪。紧接着,又是一声锣响。
“桃花女——”
船上走出数个年轻女子,个个清秀灵动,衣着鲜妍,在船舷一字排开。每人手中一串紫葡萄,葡萄一嘟噜一嘟噜地垂着,生机勃勃。
随后,一阵悠扬婉转的小调从桃花女们口中哼唱出来。
秀秀跟着曲调点头,忽觉周围有些不对劲。
眼角余光一瞥,身边的年轻男女们,亲上了!
人群里这儿一对,那儿一对,捧着对方的脸,亲得大大方方、理直气壮。有人在笑,有人起哄,可也没人说什么,好像本该如此。
秀秀愣了一霎。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桃花女怕是为岛上有情人祈福的。在这四季炎热的小岛上,人们的心意也热烈,表达情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无人觉得害臊,反倒为这般感情和气氛高兴。
可她一人站在这人群中间,被这群亲嘴的男男女女包围着,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她正不知眼睛往何处搁,一股熟悉气息从身边翩翩而来。
秀秀扭了一半头,脸已被一双手捧住了,尚未来得及反应,脸颊上落下一唇。
周允也学着旁人,在大庭广众下亲了她一口。
秀秀一滞,不自在地抬手,搓了搓被他亲过的地方。
周允一蹙眉,俯下身,在她左侧脸颊又亲一下。
秀秀正欲再擦。
“你再擦,”那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低的,很欠揍,“我便亲嘴。”
她相信周允真干得出来,秀秀的手在半空拐了弯,拍打上他肩膀嗔道:“方才去哪儿了?”
“走神了。”周允顺手揽上她肩膀,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秀秀并未多想。
待游船结束,人群散了,她和周允牵着手走回小院子,出了一身汗,正想洗串葡萄解渴,走至石桌旁一看,陈甫送来的那一篮子葡萄不见了。
四下看看,地上空荡荡,墙角也没有。
她斜眼冷哼:“做惯了少爷,糟蹋起东西还来真是不手软。”
“送他姐姐也叫糟蹋?”周允答得顺溜,一脸无辜。
“全是你的理。”秀秀懒得跟他掰扯,揩了把汗,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往里迈一步,一阵凉气袭来,她便愣住了。
门旁案台上,足足一盆剥好的葡萄,正用井水镇着。
葡萄一粒一粒被剥得干净,果肉透亮,连籽都被人细心挑了。她走近,手贴在盆壁上,凉丝丝的,不知镇了多久。
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她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允上前走来,在她身旁斜靠上案台,将手往前伸了伸,快戳到她眼皮底下。
秀秀低头,那双手的指尖被葡萄皮染得发紫。
她一动未动。
静了片刻,她忽地昂起头,期待地问他:“你想不想吃‘甜冰蜜雪’?”
周允看着她,将那泛紫的手收了回去,搬起一盆葡萄走到灶台边,背对着她道:“岛上没冰,换个旁的做罢。”
厨房门外,酝酿了大半日的热气都借着没关严实的门缝钻进来,只消刹那,厨房里的那点轻薄凉意便凋残了。一层细密水珠还挂在盆壁上,不甘心地为这盆葡萄的去路哭丧。
秀秀望着他的背影无声轻叹,知道这话说得不合时宜,她抿抿唇上前,说:“来给我帮忙。”
小院的厨房里,各自心思被一盆葡萄摁下去,谁也不再自寻烦恼,只当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小岛昼长夜短,巳月末,朗朗日头过得极慢,像是如何也过不完。
熬糖浆,添酒酿,再用冰凉井水镇上。二人忙活了一通,秀秀舀起一勺往周允嘴边送。
他含着一口醉熏熏的葡萄,含糊不清地说比“甜冰蜜雪”好吃,良久,他又开口。
“秀秀,再等等,”他望着她,“现在还不能回去。”
秀秀“嗯”了一声,只是又舀了一勺葡萄递进自己口中,咬碎,咽下。
“我知道。”
天地合十,暮霭已尽,夜色尚浅,书院闭门摆了席。温风习习,满院葡萄清香。
山货海鲜,熟瓜靓果,摆得桌沿都满了。孩子们绕着桌子跑来跑去,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岛上人,船上人,谁也不分,挤在这一方庭院里。
葡萄酿劲儿大,一杯下肚,不少人有了醉意。
秀秀脸上热烘烘的,正听桌上人胡侃,门外响起一声嘹亮敲门声格外清晰。
“姐姐!”
那声音隔着门板穿进耳中,酒力上头,秀秀有一瞬间恍惚,抢先一步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二人,是安顺海和陈甫。
她一怔,转而展露笑意:“快进来!”
二人踏进门槛,落了座。有人添碗筷,有人给斟酒,安顺海被拉着问东问西,陈甫坐在那儿安静听着。
院中一时热闹非凡,天南海北地胡聊八扯。
说着说着,陈甫定睛瞧见远处桌角那碟酒渍葡萄。他探了探身子,隔着人问秀秀:“可是白日送来的葡萄做的?”
秀秀正要答话,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一颗也没有。”
周允热情得出奇,忙替陈甫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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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碗,递过去:“尝尝内子的手艺。”
一时间,满桌除了孩子们的嬉笑,再无旁的动静。
陈甫垂眼看周允递过来的碗,无声笑了笑,伸手接过。
秀秀心知肚明,自知板上钉钉,并不觉周允这言行轻薄,可粉腮止不住地愈红了,她睇了一眼周允,含情嗔怪。
他却将背挺得直,极轻地抬了下嘴角。
秀秀微蹙眉头警告他,身边,叶文珠歪过来,软软靠到她身上,甜甜一笑:“嫂嫂。”
这时,又是一声“嫂嫂”。
张纭不甘示弱,也靠到吴碧秋身上唤她。
吴碧秋身子一僵,悄悄看向杨钦,心中为了一个难以声张的缘由而气闷。她给张纭递水,刻意扬声道:“喝得不少啦,听嫂子的话,把水喝了?”
张纭未喝水,倒是杨钦,端起面前杯盏一饮而尽,只是依旧垂首不语,眉眼不敢抬起,牙却咬得死紧。
张纭不知暗涌,手一挥,登时站了起来:“嫂嫂,我可没喝多。”
她一说完,身子便晃了晃,险些跌倒。阿胜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
张纭甩开他,又直直看他,面色微红,醉态尽显,眼神却很认真。她叹了口气:“阿胜哥,我不喜欢你了,也从未喜欢阿彭。哪个我都不喜欢……”
阿胜有些失措,随即又将人扶稳,他忽闪了下眼,便又哈哈大笑,笑得没心没肺:“谁都不喜欢?连你自己也不喜欢了?果然是喝多了。”
张纭执意将话说透,语气清白可爱:“我不要男人,我要和文珠兴办女学——呕——”少女的雄心壮志说到一半,被酒压下去,她边呕边道,“我要让大牟的女子……和葡萄岛的一样……”
“哎唷,”阿胜将人搀着,给她擦嘴角,“知道了知道了,不要男人,不要我也不要阿彭。”
“对……我要……”
“好,回大牟兴办女学。”阿胜朝桌上使个眼色,将张纭往屋里送,边走边问,“对了,你那女学堂,要不要说书的?”
“我想想……”
二人声音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又热闹起来。
杨钦默默起身,去吴碧秋边上收拾张纭吐的;书院里的大娘说要给安顺海和四勺说媳妇,四勺呆呆笑着不说话,安顺海低头,一丝轻微惆怅:“大娘,我还年小……”
叶文珠窝在秀秀肩上,懵懵懂懂,闭着眼不知问谁:“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没人答话。
书院这顿酒吃过三巡,桌上一片狼藉,残汤剩碗歪七竖八,孩子们早被大人抱回屋里歇息,剩下的还围着桌子,三三两两说着话。
周允又被冶坊唤去,几个师傅喝得进行,非要拉他再喝,他推不过,陪着诸人又吃了两盅。
这一夜,全岛闹到中夜才肯罢休。
腹中填满酒食后,仍有那意犹未尽的,提灯寻了老相熟,一齐朝海边走,届时跳上船,靠在舷上,吹吹海风醒醒酒,谈天说地,即便是那不认识的,说上几句话,便也认识了。
有人拉上周允:“走,周兄弟,去给咱们讲讲大牟趣闻!”
周允摆摆手道:“家里人还等着。”
他一路有些昏沉地回到小院,月光如银,越往家走,影子越悠长。
终于到了家门口,他在院里打水将自己洗了干净,凉水一激,酒醒三分。正要抬脚迈上楼梯,二楼屋里的灯亮了。
他仰头望着那柔和的光亮,望了好半晌,有些傻气地笑了。
“娘子!”他朝窗户喊。
正欲唤第二声,那扇窗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