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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寄情在香,藏春于囊。

    端阳节一过,葡萄岛上便入了香料丰收的时节。


    秀秀想起在皇京时,金鼎轩的香料大多从西域来,胡椒、茴香、丁香,皆是干硬颗粒,用的时候需碾成细粉。那会儿师父让她磨香料,她磨得手腕酸,心里还惦记着这东西金贵,一粒也不敢糟蹋。


    而这葡萄岛的香料却是鲜的。


    野草似的香茅、比巴掌还大的傻傻叶、细长的香兰,皆是鲜亮水灵,叶子里头仿佛还容纳着岛上的阳光和雨水。秀秀头一回在书院见着的时候,还当是什么蔬菜,凑近一闻,喷香,她这才知道,原来香料还能长这样。


    岛上人家,家家户户房前房后都种着几株香料,平日吃食离不开这些小草,自家种的不够吃,或是有些品种自家没有,便时不时要到菜场上买。


    香料大多在清晨采摘,露水仍挂在叶尖儿,那时候香气最浓最鲜。等到日头一高,热气一蒸,香味便散了大半。故而菜场上香料摊子最热闹的时候,便是天刚蒙蒙亮的这会儿。岛上的人都懂这个理儿,可周允不懂。


    休沐这日,他还未睁眼,便被秀秀从床上拽醒。


    “做什么……”他闭着眼嘟囔,声音含糊不清。


    “买菜。”秀秀已经穿好衣裳,站在床边拍他,“再不去,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周允迷迷瞪瞪被她拉出门,一路打着呵欠走至菜场口,一股或清冽或奶甜的香气横冲直撞,吵吵嚷嚷的叫卖和讨价声此起彼伏,他一激灵,睡意全消。


    菜场里已是人声鼎沸。卖香料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地上铺的芭蕉叶挤挤挨挨,叶子上堆着满满当当的绿意,捆着、摊开、扎着,各有各的卖法。


    秀秀拽着周允往里钻,一会儿在这边翻翻,一会儿又凑去那边闻闻。


    周允跟在后头,背着个大背篓,像个跟班小厮。


    “这个好。”秀秀在一个香茅摊前蹲下来,挑挑拣拣,捡出一捆香茅,付了钱,转身便往周允背篓里塞。


    一大捆香茅落入背篓,那香气清新扑鼻,周允刚深嗅了两口,秀秀便已又往前走了,她两眼四处探视,被一个卖傻傻叶的摊子引了过去。


    “都是今早新摘的。”摊主大娘拾起一片绿叶往秀秀鼻下凑,“姑娘闻闻,多嫩多鲜呐!热汤出锅前一搁,得意得不得了!”


    秀秀接过叶子,垂眼瞧见一旁的价钱牌子,轻轻拨着叶子看,一声不吭。


    大娘见秀秀不定主意,眼珠一转,将目光投向周允。她上下打量一番,喜笑颜开:“哎哟,这是你相公?小两口真是郎才女貌,挽着手买菜,有福咧。”


    周允闻言挺了挺腰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朝大娘颔首,正要开口说两句客气话,却被秀秀一把拉走了。


    “怎么了?”他满心纳闷。


    “傻傻叶本就只取嫩叶,自然又嫩又鲜。”


    “那为何不买?我觉着那大娘挺实在。”


    秀秀一歪头:“卖得那般贵,还叫实在?”


    周允愣了下:“贵吗?人家明码标价。”他快走两步,跨至她跟前,郑重道,“为夫能挣,娘子放心买便是。”


    秀秀停脚,斜眼看他,眼波一掠便又收回目光,嫌弃,无语。


    她绕过他接着往前走,没走两步,忽听见身后有人喊“秀秀”,她脚又顿住。


    二人回首,只见陈甫正从后头走来。


    他一身短褐,背着背篓,似是也来买菜。走至二人近前,他从背篓里取出一个布包,随即递过来。


    “傻傻叶。”陈甫朝秀秀微微一笑。


    秀秀一时未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陈甫道:“你不是正想买?”


    秀秀脸上猝然红了,原来她与周允说的话都叫陈甫听了去,她正欲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抢先接过了那布包。


    秀秀眉尖轻动,转而看向陈甫,笑道:“多谢。”


    周允将那包傻傻叶往自己背篓中一扔,又将秀秀往身边拉了拉:“走罢。”


    秀秀被他拽着往前走,难以脱身,只好扭着身子看向陈甫。


    他仍立在原地,嘴角轻微动了动,终是朝秀秀摆了摆手。


    这一摆手,秀秀与陈甫便是数月未见。


    可周允却见他见得频繁。


    整个五月的休沐日,他几乎全都耗在阿彭家的渔船上,不得已和陈甫朝夕相处。从早忙到晚,他只为一件事。


    这日,他再次跟着阿彭家的渔船出海了。


    阿彭一边收网一边瞅周允,瞅了半晌,到底没忍住。


    “周大哥,我实在想不明白,”他搔了搔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为何每回出海,你只要那汛鱼?这鱼可难抓了,一网下去,能有两三条就算走运,顺风、马鲛不都比它多?也能卖好价钱,为啥偏要汛鱼?”


    周允正盯着渔网,难得有耐心地答他:“那些鱼的鱼鳔太小。”


    “鱼鳔?”阿彭愣了愣,“你要那玩意儿做甚?”


    周允瞅了他一眼:“我爱吃。”


    “若是嫌小,多开几条鱼不就行了?”


    “我只爱吃这汛鱼的鱼鳔。”


    阿彭“哦”了一声,心里头总觉得周允在唬他。


    若是只为了吃,那在船上做中饭时,让陈大哥炖了煮了便是,可并没有。周大哥还要拿小刀仔细将那鱼鳔完整取出来,用石灰水泡着,揉了又搓,搓了又揉,那架势,半点不像要往嘴里送的。


    后来他还瞧见那些鱼鳔被风干成薄薄一片,半透明的,上头还系了根丝带,看着像是什么宝贝,可周大哥还是没吃。


    阿彭好奇得要命。


    他去问几个哥哥,哥哥们只是笑,笑得古怪,什么也不和他说。他只好去问爹娘,更怪了,爹听完,二话不说,脱了鞋便要打他!


    阿彭抱着脑袋逃出屋,一头雾水。


    这问题像个谜团,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定主意,下回周大哥跟船,他一定问个清楚。


    又是一个出海日,他早早起来撑船到码头,可周允却没再来。


    他想了想,干脆撑船去了葡萄岛上,甫一靠岸,便见岸边周允和秀秀在海边。


    阳光明媚,浪花朵朵,周允半裸着身子,一头扎进水里,片刻便冒出头来,抹了把脸上的水,朝秀秀招手。


    秀秀裙摆挽到膝盖,手紧紧攥上衣裳,一直往后退,不肯下水。


    周允游到她脚边,不知说了什么,她犹豫一霎,便慢慢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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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也趴下去,漂在水面上,两手攀上周允的胳膊。


    阿彭看明白了,周大哥大抵是要教秀秀姐学泅水。


    “周大哥!秀秀姐!”他跳下船兴冲冲跑过去,大声喊道。


    二人闻声扭头,秀秀见是阿彭,有些拘谨地往周允身后站了站,水没到腰际。


    “要去书院?”她问。


    阿彭却摇了摇头,笑嘻嘻瞧一眼周允:“我来找周大哥。”


    秀秀有些意外,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阿彭憋了这些日子,这会儿哪里还忍得住,张口便问:“周大哥,那鱼鳔你不是为了吃罢?”


    秀秀猛地呆住,随即垂下了脸,连脖颈都红了。


    周允面不改色:“你真想知道?”


    秀秀抬手,狠狠拧在周允侧腰上。


    阿彭使劲点头:“我问了哥哥和爹娘,他们都不肯说!”他有些懊恼,“我越问不出来,便越想知道,那东西到底是用来做甚?”


    周允一把抓住腰后那只为非作歹的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他淡淡道:“阿彭,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


    秀秀拿指甲扣上他手心。


    周允施力钳住,继续开口:“我给你出个法子,你去问问你陈大哥,他定然会告诉你。”


    “周允!”秀秀一声怒吼,粉面含威。


    阿彭冷不丁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又低声说:“其实,我问过陈大哥了。”


    秀秀身子一晃,险些跌进水里,她连忙抓住身边手臂。


    周允却来了兴致:“他如何说的?”


    “陈大哥半个字都没吐,”阿彭沮丧地蹙眉,“他听完,脸拉得比带鱼还长,扭头便走了。”


    话音刚落至水面,周允一笑。


    秀秀及时扭转局势,她正色道:“阿彭,我实话告诉你,这鱼鳔,其实是味药。”


    “药?”


    “是,你周大哥他……”秀秀眼睫低垂,声音也低下去,“他身子不好。”气氛忽然哀戚。


    周允皱着眉看她,指尖被掐得生疼。


    阿彭怔了,周大哥看起来比牛还壮实,能打铁出海,能教人泅水,怎会身子不好?他有些着急,小心翼翼地问:“周大哥,你你怎了?”


    周允静了一息,面无表情地开口:“是,我有病,这病需得汛鱼鱼鳔入药才行。”


    阿彭眼睛瞪到此生最大,看看周允,又看看秀秀。


    周允咬着牙朝他点头。


    秀秀在一旁忍笑忍得艰难,又掐上周允的指尖,这回掐得更狠了。


    “咳咳咳——咳——”周允忽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犯、犯病了,阿彭……我先与你嫂嫂回家了。”


    阿彭倏然慌乱,伸手要去扶他,却被周允婉拒,他摆摆手,一手捂着嘴,一手牵着秀秀,跌跌撞撞往岸上走。


    秀秀肩膀也一抖一抖的,从后头看着,好似哭了。


    阿彭望着远去的一双背影,独自留在原地,懵懂茫然。


    这时,一个大浪打上来,拍在他大腿,短裤湿了一半,他才猛然回神。


    嫂嫂?秀秀姐……何时成了他嫂嫂?他抹一把汗,又挠挠头,站在水里,愈发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