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正是葡萄岛最热的时节。
葡萄岛如其名,长得恰似一串葡萄,打渔的船从远处望过来,真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捧珠子。岛上多丘陵,遍植葡萄藤,老藤缠着小藤,小藤攀着老藤,从山脚爬到山腰,又从山腰垂到屋檐,把整个岛罩进绿莹莹的阴凉里,风致楚楚。
葡萄不值价,可酿出的酒却是稀罕物,是这岛上大宗的卖卖,有了这门营生,渔民们便不必只靠海吃饭了,日子过得比寻常人家舒坦许多。
岛上供奉着一株老藤,说是多少代传下来的,成了精,管着风调雨顺,管着生老病死,管着男婚女嫁。每年五月葡萄节,便是给它过寿。
岛上天儿热,葡萄在五月便一坠一坠地熟了,葡萄热闹,人热闹。
书院今日也热闹。
这书院与大牟的不同,叫书院,也是慈幼堂,平日男女混在一处读书,甚至能同桌。岛上的汉人多是大牟下南洋来的,说汉话,读书也是读汉人的书,可规矩却没带过来,随了这海这风,松软自在,怎么舒服怎么来。
日头爬得老高,晒得沙滩烫脚,一艘小划子泊在沙滩旁,一个小子从上头跳下来,脚踩进沙子里,烫得龇牙咧嘴,又赶紧往岸上跑。
小子叫阿彭,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油亮。无袖汗衫露出两条精壮的胳膊,他一手拎着几篮子葡萄,走几步便得换手,抬起肩膀偏头蹭一把脸上的汗,满脸汗淋淋泛着光。
他从葡萄岛下沿一个零散小岛上赶来,那岛小的连名字都没有,只有几户人家,他家便在那儿。
别看地方小,阿彭老子却精得很,自个儿管着三四十艘大小船只,载客,也拉货。今儿个葡萄节,他偷着出来的。家里船忙,几个哥哥给他打掩护,说是去送货,其实他怀里揣着的那点子心事,哥哥们门儿清。
去岁腊月底,一艘从大牟来的巨船泊在了葡萄岛,那船大得吓人,听岛上的老人说,活了六七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船。船上的人说,他们是商船,遇上了风暴,乱了航向,这才来到此处。
阿彭不管这些,他只知道,那日他挤在人群里看热闹,一眼便看见了船队里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随着姐姐们一道在留在书院,说是教书帮忙。从那以后,阿彭往书院跑得愈发勤了。
他爹说,家里的船不够你跑的?他娘问,你跑那么勤,书院欠你钱了?阿彭不吭声,只是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
今日葡萄节,岛上有情的男男女女都要送葡萄,他一大早起来,挑最好的葡萄装好篮子,划着船就过来了。
踏进书院门槛,院子里乱糟糟的。几个孩子追着跑,一个女娃娃差点撞他身上,他顺手捞住她问:“纭儿姐姐可在?”
女娃娃抬头看他,吃吃笑起来,挣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往堂屋跑,一路跑一路吆喝:“阿彭哥又来讨婆娘啦!”
那声音清脆,一圈一圈地荡开,很快便荡遍了书院。
张纭从屋里出来时,脸上表情古怪得很,跟在她一旁的是叶文珠,也是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好似想笑又想叹。
阿彭看见张纭,咧嘴便笑,那笑容憨气十足,他挠了挠头,往前走了几步就要把葡萄递过去。
只不过,比张纭的手先来一步的,是阿胜的笤帚。
“好你个小子,毛长齐没?!还讨婆娘?”
阿胜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笤帚,劈头盖脸就往阿彭身上招呼。
阿彭嗷的一声,抱着几个篮子满院子转圈躲,边躲边喊:“阿胜哥!你老打我做甚?”
阿胜追着他不放,笤帚尾巴呼呼作响:“你还有脸说?!”
这一闹,院里人都出来了。
秀秀从厨房探出头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她甩了甩手上水珠,问张纭:“这是怎了?”
张纭眼睛一闭,无奈地叹气:“无聊。”
秀秀又睇一眼叶文珠,叶文珠在一旁摇头,脸上写着“不懂”。
院子里,阿彭和阿胜还在绕圈。
阿彭跑得快,可手里拎着几篮子葡萄,跑起来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撞上廊柱。阿胜追得气喘吁吁,笤帚挥得一下比一下狠,可一下也没真打着。孩子们爱看热闹,跟着起哄,跑得比谁都欢。
最后,这见怪不怪的闹剧还是被刚进门的周允拦下的。
他无意插手,可秀秀使了眼色,他只得不耐烦地伸出一条胳膊拦住阿胜,又朝张纭的方向睇了一眼。
阿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终是讪讪收了笤帚,可嘴上仍不饶人:“阿彭,滚出去!”
“凭啥?!”阿彭不服,昂起头来道,“我是来找纭儿的,又不是找你的!”
“你——”
“无不无聊啊!”
张纭一声吼,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走过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烦气尽显无遗。她指着阿彭:“你,送完葡萄赶紧走。”又指着阿胜,“你,该干嘛干嘛去。”
阿胜难以置信,心里怨气直往上窜,明明刚上船的那会儿,张纭还一口一个“胜哥哥”,后来不知怎地,她便不怎么理他了。好不容易熬到登岸,这半年张纭再也没叫过他一声“胜哥哥”!他心里还不得劲呢,又来一个阿彭,整天除了呲着个大牙来书院讨人嫌,他还会旁的吗?
阿彭倒是不生气,他将葡萄篮子往张纭跟前递了递,讨巧地笑:“纭儿,给你的葡萄。”
张纭睇他一眼:“哦。”她扭身要走。
阿胜乐了,赶紧凑上前:“纭儿,我挑的葡萄可比他的好。”
张纭又睇他一眼:“哦。”
阿彭也乐了。他将自己那篮子葡萄往石桌上一放,又去拎别的篮子。
他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
“今日家里船忙,他们都跑不开,这才托我过来,给大家送葡萄。”他一篮子一篮子往桌上放,嘴里念叨着,“这是我二哥给文珠的。”阿彭说着便将篮子递给叶文珠。
叶文珠摆摆手:“我可不要。”
阿彭一时无措,举着篮子不知该往哪儿放了。秀秀看在眼里,心里头悄悄替李聿放下心来。
叶文珠似乎不好意思,顿了顿又道:“那你放下罢。”
阿彭如蒙大赦,赶紧将篮子搁下,又去找旁的篮子,一篮子是他大哥送给吴碧秋的,一篮子是陈甫大哥送给秀秀的。
两篮子葡萄递过去,二人都不接。
阿彭性子直,人也单纯,见她们都不接,硬着头皮说:“两个姐姐快留下罢,要不我可不好回去交差。”
秀秀和吴碧秋对视一眼,浑然不觉身后周允正给阿胜递笤帚。
最后,几篮子葡萄总算都送下了。
阿彭松了口气,正想再说些什么,冷不提防,屁股挨了一记。
他捂着屁股叫出声,回头一看,阿胜正握着笤帚,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阿彭尚未来得及躲,笤帚又挥过来了。他赶紧捂着屁股往外跑,边跑边喊:“我过几日再来!”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秀秀原地了思忖一二,拎起陈甫送的那篮子葡萄,转身往厨房走、
才走出两步,眼前横出一条胳膊。
拦路虎面色不善,二话不说将那篮子生生按下,便攥着她腕子往院外走。
“去哪儿?”秀秀被他拽得踉跄两步,手中篮子晃了晃。
“回家。”周允头也不回,“家里的葡萄比外头的甜。”
说是家,其实是周允租的小院子。
初来葡萄岛时,船上二百多口人都仍住在船上,日子一久,大伙便各自寻摸着起活计来,有本事的做回老本行,像四勺在码头边的饭馆里帮工,杨钦在书院做护院;没手艺的,便去铺子当伙计,跟着渔民出海,去码头扛活。管吃住的便搬下了船,不管吃住的,仍回船上睡。
秀秀她们几个姑娘在书院住着,一间屋,挤是挤了点,可在船上也不是没睡过,幸得热闹、安全。
如此一来,周允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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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单,他进了岛上的冶坊做师傅,手艺好,东家留他住下,他不肯;回船上睡舱房,孤零零的,他更不乐意。思来想去,便租了这户院子。
二层的小吊脚楼,木头搭的,底下架空,上头住人。院子不大,够晒衣裳,够摆桌吃饭,够他一人住得舒舒坦坦。
可她非拉着秀秀同住。
秀秀有些忸怩,以往在船上,同住在提督房中那是没法子,可这会儿都下船了,男未婚女未嫁……
周允当时微俯下身看她,神色认真得像是要说出什么顶顶紧要的话。
“秀秀,”他说,“咱俩都睡一个被窝了。”
听见这话,秀秀差点跳起来,惶慌捂他嘴,四下看看无人,剜周允一眼,又拧上他脸,气鼓鼓道:“你可不能乱说!”
“乱说?”周允吊着眉看她。
秀秀被他看得心虚,手上又拧了一把,拧完扭头便走。
可最后,二人终是在一众了然的目光中住进了这座小吊脚楼里。
巧的是,他们隔壁住着周宁。这位副使大人深藏功与名,如今在岛上不做活计,全靠大牟带来的老本,平日无甚消遣便去寻人下棋,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她认的弟弟自然也与之同住。
陈甫这家伙,闲得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三番五次来寻秀秀,讨教食谱,送些本地香料,又或是得了什么稀罕玩意也巴巴送来。从不避着周允。
师兄师妹好不亲切,仿佛船上的一切都是上辈子的事情,都沉到海里去了。
周允冷眼旁观了几日,终于忍不住了。
有一回陈甫又来,他闲闲踱过去,好似随意一说:“秀秀与我已有婚约。”
陈甫不慌不忙,睇他一眼:“下聘礼了?”
周允硬是噎了回去。那天夜里,他将委屈全从秀秀那儿讨了回来。
到了第二日,陈甫依旧过来,却是道别。
原是隔壁岛上的船队缺个烧饭的,他得了消息,打算去试试。与他同去的还有安顺海,去船上做小水手,帮着做些杂务,学些海上的本领。
二人走的那日,安顺海站在船边看着秀秀,嘴唇动了又动,半天没说出话。
秀秀心里头也复杂,可她还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安顺海的肩:“怎地,莫不是打算这辈子不见我了?豆大点儿的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还能想我不成?”
话说得轻松,可当差不自由,往后要好好坐下吃顿饭,也得瞅着机会才行了。
看船离岸,她忽然想,挥手送别,盼着再见,倒真像是……在这岛上安了家一般。
秀秀瞥一眼周允,他站在一旁,却是难得的和气。
送走二人,周允跟在她身侧,安静得一个字也没有。秀秀晓得他在想甚——陈甫这颗眼中钉,可算是走了。
可是偏偏,今日葡萄节,陈甫又来送葡萄。
秀秀想起这茬,不由得抬眼看了看前头那个闷头走路的后脑勺。
周允从出了书院门便开始咕哝,一路咕哝到家门口。
“送葡萄?哪天送不成?非得今天送?”
小小院落中央一石桌,他将葡萄篮子往桌上一搁。
“他知不知道送葡萄是什么意思?”转身,他看着秀秀,眉间不悦,“他知不知道?”
秀秀嘟囔:“你这般在意他,问他去好了。”她手探进篮中,想尝尝今年的头茬葡萄,被周允按住。
“这葡萄不能要。”他说。
“为何不能要。”
“就是不能要。”
秀秀想了想,将他手拨开,拎起篮子往厨房走。
“秀秀!”
“做甚?”
秀秀回过头,看他在院子里,那神情和书院三岁小孩没差别。
静了片刻,周允扑过来夺过篮子:“不许。”
秀秀无奈:“送葡萄有甚打紧的?要紧的是——”
她话还未说完,外头忽地响起来密匝匝的锣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