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望着谢枕月夺门而出的背影,屋里是死一般的安静。
自古女子三从四德,循规蹈矩,有外人在时,便是高声说话,言语顶撞这些都少见。在座的各位活了大半辈子,哪里见过这样疯癫的做派?
过了片刻,温老板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礼单,抬头看向萧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堂堂萧五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一个小女子当众打脸,这面子要往哪搁?
“这……这……”温老板手里的礼单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留着胡子的那位终于回过神来,手指着谢枕月消失的方向,气得浑身颤抖:“此等行径、此等行径……简直无法无天!”
他转向萧淮,痛心疾首:“望舒!这样的女子,你还要留着?当着众人的面就敢对你动手,敢把东西往你脸上砸,日后若是娶进门,这还得了?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其余人等接连点头附和:“传出去,王府的脸面往哪搁?”
“就是!此风断不可长!”
最后一个最年长的缓缓道:“便是真要娶,也得压压她的性子,让她知道什么是夫为妻纲!王府的脸面,岂能让这样一个不知礼数的女子肆意践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谢枕月砸的不是萧淮的脸,而是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萧淮心头一团乱麻,只觉讽刺无比,王府难道是什么好去处?
那些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甚至没顾上解释一句,匆匆丢下一句:“改日再叙,失陪。”人已迈步往外追去。
这一举动,无疑火上浇油。
留下的宗亲族老面面相觑,一个个气得吹胡子瞪眼。
“妖女!妖女!望舒这是被妖女迷了心窍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温蘅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萧淮消失的方向,又扫过那些捶胸顿足的族老宗亲,突然就释然了。
要是换做从前的自己,此刻怕是早就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了吧。
她被退婚,被当众打脸,被拿来和谢枕月反复比较。可今日她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特别是得知了谢枕月的遭遇后,不知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她知道,萧淮与谢枕月之间,早没了别人插足的余地。
好在还抱住了一丝父亲最看重的颜面,退婚一事,是她先提出来的。只是没想到,萧淮已经找好了人。
自己与他,头一次不谋而合。
医庐里人多嘴杂,五爷待下宽和,侍女婆子间从不缺茶余饭后的八卦。近些时日,要说有什么让人心照不宣的,还要数府里的谢小姐了。
早些时候,她与五爷闹得水火不容,喊打喊杀的,谁也不能想到这两人能有什么瓜葛。可事实偏偏让人目瞪口呆,要不是事情就发生在眼前,她们亲眼所见,定要啐一口,旁人胡说八道了。
之前大家都以为她会与二公子是一对,谁知道竟攀上了五爷。可那谢小姐不知又惹了什么祸事,就在前阵子,从王府回来后,五爷似乎就彻底厌烦了她。那一日,谢小姐车轱辘似的转了一整天,五爷都避而不见。
大家表面恭敬,背地里却越发不把她当回事。
尤其今日,闹得越发难看了。
明知温家父女上门,许是要商量婚期了,偏她恬不知耻挑在今日去闹。侍女、婆子一干人等瞪大了眼睛,时刻注意着暖阁那边的动静。
果然进门没多久,谢小姐就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海棠与梅香。
洒扫的、擦窗的、路过的,齐刷刷的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朝她看去。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上,一双眼睛通红。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种时候凑上前,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有人已经准备好了添油加醋的话语,准备下值后开讲。
下一瞬,他们活见鬼似的瞪大了眼睛。
那个永远不苟言笑,冷淡自持的萧五爷,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撇下众人,从暖阁里追了出来。
园子里的下人哪里见过这样的萧五爷?连手里的扫帚掉了都没反应过来。
“枕月!”萧淮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他少年老成,很早便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这些年随着声名渐长,无论年长老幼,见了他无不恭恭敬敬,就连他兄长,再不满,也不敢摆在明面上。
像今日这般,被当众打脸,还不理不睬的,还是头一遭。
“枕月!”他重重唤了声,急切的想问清楚,事情的始末。谁知那小女子仿佛没听见似的,他越唤她,她跑得越快,甚至提起裙摆不顾一切的往前冲去。
谢枕月实在气得不行,一口气跑回半山的住处。当然,她不可能快得过萧淮,中途他甚至怕她摔了,还扶着她走了一段。
谢枕月当然不可能让他进来,她放了海棠跟梅香进门后,就在他要跟进门的瞬间,当着他的面,“砰”地一下甩上了房门。
门板贴着他的鼻尖合上。
萧淮整个人懵了一瞬,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他是家中幼子,幼时因体弱,父母都围着他转,哪里受过这样的闭门羹?
“小姐!”海棠与梅香跟着一路疾跑回来,胸口灼烧得厉害,可是一想到被关在门外的五爷,那点不适立即烟消云散。
她腿都软了,苦着脸靠近坐在圆桌前的谢枕月,替她斟上茶递过去,小声劝道:“您消消气,保重身子要紧!”
就在这时,门外的声音停了片刻,又响了起来:“先开门,我有话与你说。”
过了片刻:“枕月,枕月?”
又过了片刻:“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淮心急如焚:“是我错了,你先开门好不好?”
海棠听得心惊胆战,拼命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梅香去开门。
谢枕月听着那些声音,只要一想到他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心头无处发泄的怒火,就止不住的往外涌。一把夺过海棠递过来的茶盏,一饮而尽,犹不解渴,捧起茶壶就准备对壶来个牛饮,余光瞥见梅香正鬼鬼祟祟地往门口摸去。
今日萧淮既叫了那些老头,与温蘅退亲,那就说明早在之前,他就已经有此打算了。可他却故意避着自己,还假装要把她送回王府。
她谢枕月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萧嵘竟也忌惮萧淮。这样的他,就算不是全然知晓事情的全部真相,定然不会一无所知,可他还是故意以她最怕的事来相逼。
光是这样一想,还没下去的火气,又蹭蹭蹭高涨。
她抄起手边的茶壶,狠狠砸向了房门:“谁敢给他开门,就一起滚出去!”
茶壶砸在门板上,发出震天的巨响,碎瓷四溅,茶水撒了一地。
从前只闻谢小姐凶名,还是头一次见她疾言厉色,大发脾气。梅香与海棠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认错。
谢枕月看着跪地瑟瑟发抖的两人,一阵恍惚。
她这是在做什么?
“我不是针对你们!”她整个人怔怔的,起身想扶。
两名侍女死死低着头,惊恐地连连摇头。
屋里,门外同时安静了许久。
谢枕月缓缓垂下手,抬眸望向那扇禁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一地狼藉的脚下。
她上前一步准备开门,房门外却响起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入夜后。
房里已经收拾过,谢枕月呆呆地坐在床榻上,海棠和梅香一改往日的多话,变得战战兢兢,走路都没了声音。
谢枕月看着恨不得垫着脚尖走路的两人,脑子里反复回想一个问题: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萧淮只是她无奈之下的依靠而已,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久留,也没打算与他真有什么。至于他做了什么,有没有骗她,是不是故意的,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只要他肯护着她不就好了吗,她到底在气什么?
就算在她原本的世界里,她今日这番举动也十分不妥,更何况是在尊卑有序,女子以夫为天的异世。
那些老头的话犹言在耳,萧淮自幼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刻进骨子里的规矩与习惯,能容忍她如此放肆不守规矩吗!
自己万一惹恼了他,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今后该何去何从?
谢枕月辗转难眠,一闭上眼睛,就是自己不管不顾的任性模样。
天刚蒙蒙亮,她就已收拾打扮妥当,可时辰还早,萧淮作息刻板,这个时候,他肯定没起来。
谢枕月扫过一旁欲言又止的海棠与梅香,心事重重地推开了房门。
一抬眼,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发颤。
晨雾缭绕的山间,白衣翩翩的公子,发上沾着露水,不知站了多久。只见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落了过来。
海棠与梅香见到门外的人,满脸喜色的退了出来,不等谢枕月吩咐,转眼就跑没了身影。
山间的冷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一动不动的两人。
萧淮她又不是没见过,可今日,谢枕月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狂跳,破天荒地觉得有些面红耳热。昨天发泄过后,更多的是后悔。扶在房门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也不叫他进屋,就这么看着他,明知故问:“你来做什么?”
萧淮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她,将她的局促尽收眼底。喉头滚了几遭,过了片刻才低声道:“等你。”
谢枕月张了张嘴。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解释,事到临头,对上萧淮这张平静的脸,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就这样站着,缓缓垂下了眼睫。心里想得竟然是,如果自己真与他情投意合,没有那些糟心的事,发生了昨天那样的事后,她会如何反应?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萧淮再度开口了。
“对不起!”他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谢枕月诧异地抬眸,凝神细看才发现他穿得仍是昨日的衣衫,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两人视线隔开对上。
萧淮下意识地避开。他明知她的委屈,她的苦痛,他唯一能做的,竟只有让她余生安好。
萧嵘是他兄长,是他的亲人,除了这件事,他什么都做不了。
谢枕月看着这样的他,忽然露了个了然的笑。
萧淮觉得对不起她,如此就够了!
“昨天的事,是我的不是,我不该在那个时候对你发脾气,让别人看笑话。”
萧淮道:“不怪你,是我的不是。”
一切都朝她预期的方向发展。自己主动认错,他答应庇护她,关于萧嵘,两人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彼此心照不宣。
谢枕月如释重负,又对他弯了弯嘴角。
萧淮看着这样的她,整颗心却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原本想说:昨天那样的你,我很喜欢,比起今日,我更宁愿看到任性妄为,如昨日一般,哪怕打我骂我也好,撒泼打滚也罢,都比现在这懂事得体的模样更让他心喜。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深深看了她几眼,两人之间仿佛有道无形的隔阂横在了中间,客气中带着疏离。
晨雾渐渐散去,萧淮也早已下山。谢枕月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倚在门口。萧嵘的手暂时伸不进这里,危机好似暂时解除了,她举目望向远处,心里也没多么高兴,反被山风迷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堪称平淡。
谢枕月仍是在明心居的楼上整理书籍,只是少了一个萧凌风。偶尔碰上萧淮,他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两人日常交谈相处,在外人看来,似乎并无不同。谢枕月偶尔还会从厨房寻了好吃的,给萧淮送去。
只有海棠与梅香知道,五爷偶尔上山来,两人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上两句,谢小姐不会留五爷,五爷也从不在山上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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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前所未有的客气,相敬如宾。
半山的居所,原本是五爷的,如今也成了谢小姐独有。
两人之前发生过什么,如何相处,没人比她们更清楚。海棠与梅香急得不行,好不容易押对宝,好不容易把之前那些笑话她们的人踩在脚下。谢小姐怎么就不知道争取呢,明眼人都知道五爷心里憋着一口气,但凡她开口留人,事情不就成了吗?
见谢小姐油盐不进,她们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为了后半生的体面,终于心生一计。
“五爷,海棠姑娘说谢小姐似乎不太好。”海棠的原话是,小姐连日不能安眠,奴婢斗胆来求五爷去看看。
九川心思简单,既然夜里差了侍女下山求医,应当不是什么小毛病吧,自己或许还说得保守了?
海棠与梅香,是萧淮在谢枕月来了之后,唯二记住名字的侍女。听到这话,立即放下手里的书,问他:“海棠人呢?”
九川一愣一愣的,就这几步路,您自己上去看看不就得了?现在他学乖了,只道:“她才走。”
海棠怕事情穿帮,跑得比兔子还快,好不容易才赶了回来。对着角落里的梅香,比了个事情已经办妥的手势。
果然,不过片刻的功夫,敲门声便响起了。两人鬼鬼祟祟,快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了,还是装模作样地折回去请示谢枕月。
谢枕月原本已经躺下,听到动静又重新坐了起来。萧淮这个时候找来不知有什么要紧事,她示意梅香去开门,自己重新穿了衣裳下床。
谢枕月人还坐在床榻上,没来得及穿鞋下床,房门一开,只见萧淮一个转眼就冲到了她跟前,不由分说地拉了她的手,熟练地搭在了腕间。
她有些懵,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萧淮心跳未平,搭在她腕间的手指改做了握,指尖不自觉摩挲着她的手腕,直到触到了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他的动作突然顿住,心脏没来由地一阵抽痛。
她的状况一直不太好,常年失血过多,气血两亏,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养好,这些他早就知晓了。倒是此刻……看来近日夜不能寐的,不止他一人。
他看着她此刻的模样。发丝落在肩头,衬着一张瓷白的脸,微微仰着脑袋,人也没了白日里的生人勿近,显得有些呆呆的。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身影,小小的,缩在她的瞳孔里。
这个时候差人唤他过来,意思不言而喻。
萧淮喉头微动,却缓缓松开了她的手:“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才说完,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
谢枕月愣在原地,盯着那扇不停扇动的门,半晌没回过神。
大半夜的,这样来去匆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海棠?梅香?”她唤了一声,正要询问,才看见躲在角落里的两人。她们将脑袋压得低低的,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塞到墙缝里去的模样。
那心虚的模样,谢枕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两人也算煞费苦心了!
一趟来回,萧淮脸不红气不喘,没让她等太久,匆匆拿了东西,就疾行上了山。
直到要进门时,才缓了脚步,慢慢走到她跟前站定。
他摊开双手将东西递到她跟前。掌心处,躺着一支小巧玲珑的蝶形玉簪。
这么着急忙慌,不惜来回去取的,只是这样一件首饰?
谢枕月看着他,眼里满是疑问,没接。
萧淮也不在意,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你所受的苦,凶手死上一千一万次都不够。”压抑许久的情绪让他瞬间哑了声。他不是不想她,也不是故意冷着她,他只是没脸见她,光是看着她就心如刀绞。
心爱的女子在炼狱滚了一遭,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萧嵘横在他们之间,虽她上次已经用行动表态,说她不在意。但他知道不是的,她乖巧懂事,识大体,体谅他的难处,不代表她不在意。
他已经不敢细思,她真的喜欢过自己吗?
或许可以装糊涂,把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子据为己有。因为她早就没了任何退路,只能无条件地依附于他。
可他没办法这样做,他很贪心,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萧淮闭了闭眼,强压下那种难言的自我厌弃之感,厚着脸皮再次抬头对上她的眼睛:“但他是我的兄长,我明知他做了什么,明知他该死,可我……可我确实无法做出杀了他,替你报仇的事情。”
他再次伸手,把掌心的簪子递到她面前:“这是王府历代女主人的信物,特殊时期,可调动护卫军队,见此物,如见萧王。”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符,也一同放在了掌心递出:“这是我的,用途一致。”
“我的全部都可以给你,包括身家性命,”萧淮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心如擂鼓,“你还愿意接受我吗?”
穿来的谢枕月与萧嵘,原本没有深仇大恨。她费尽心思,也只想保全自己而已,只要萧嵘不来找她的麻烦,她可以不去想之前的种种。
此时,萧淮把最难开口的事,摊到了她的面前。把自己的无能为力,摊开了。
她的目光落回那玲珑的簪子上,以及那漆黑的令牌上,这两样东西,那么小小的一点,是她之前梦寐以求的,现在被他捧在掌心,也像捧着什么珍宝。
谢枕月看着看着,突然怔住了。自己这些时日,心里别扭在乎的,让她辗转难眠的,竟是因为萧淮的避而不谈。
意识到什么的谢枕月,倏然抬眼。
萧淮猝不及防撞上她投来的视线,他看着她那晶亮的眼睛,只觉得屋里闷热难当,额头、后背,开始出汗,就连伸出的手也不自觉开始发颤。
却见她忽地弯了弯嘴角,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再是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盈着浅浅的笑意。
“你替我戴上吧。”他听到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