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中郎将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一心赶路，被忽然点名吓了一跳，忙不迭看过来，对上濮阳公主温柔浅笑的目光，顿了顿，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殿下在同他说话，连忙回话：“回公主殿下，末将不敢！”
他之前无论是在皇帝跟前，还是在易皇后宫外守卫，见到这位公主的机会都很多，但每次也不过他行礼她颔首的关系，匆匆数面，是在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身为负责保卫皇后的千牛卫统领，听从宗正卿的命令反过来围剿皇后，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像他们这样的人一贯只需要听命令行事，最后下命令的人后悔了，或是承担不起后果，由他们这些做刀的人背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确实不怪濮阳公主，他之前那样的身份，总比旁人知道的更多些，他知道濮阳公主同皇后的关系是真的亲近。听闻那日宫变前，这位殿下刚大病初愈，那日从殿中走出来，看着也面色极差，事后好像也在府邸养了好几日。
参与到这样的宫变，他虽被贬，但还在禁卫军，也只降了一级，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倒是公主殿下，她年岁太小，昔日有事天子亲自娇养长大的，应当是第一回接触这样的事。荣大人还让她亲自去，也是不容易。
窦中郎将又在心里丧丧地轻叹一口气，又后知后觉的想到公主殿下的称呼似乎不对，“殿下，末将如今已经不是将军了。臣如今任中郎将。”
又想到随行似乎不止他一个中郎将，又补充道：“末将单名一个毅字，殿下可直呼末将名字。”
荣晞笑弯了眼，回回看到这人都是冷着个脸，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性子。
“本宫刚刚吩咐刘将军的时候，就看到窦毅大人似有不赞同的神色。”
窦毅沉默片刻，还是道：“未曾，末将不敢！”
“这么说，窦中郎将是觉得本宫看错了？还是本宫说错了？”
窦毅瞬间被堵得说不出话，他为人耿直些，不是个会说话的性子，不然昔日也不会完全不招易皇后待见。
荣晞总觉着自己有点恶趣味，看一些老实人被为堵得说不出来可有意思，但她也知道她如今身份尊贵，她觉得的趣味对不太熟悉的人来说，想必能算是刁难了。
面前人又是仕途不顺，刚被贬，还是莫要让人家心情不愉了，遂很快说：“长路无聊，本宫同窦大人开玩笑，希望大人莫要介意。”
“本宫知窦大人这半年仕途颇为不顺，之前统兵围了皇后寝殿，是亢龙金锏在前，千牛卫听命行事，本宫当日情绪不佳，迁怒尔等，今日本宫将这批被贬的禁军都带了出来，保护本宫是功，协助平息战乱也是功，尔等只要尽心，再升回去不算难事！”
窦中郎将没想到濮阳公主将他带出来竟是这样的原因，这几日赶路得比较急，他也的确没注意到，这两千余人中有没有昔日下属，但他有些不赞同，见濮阳公主态度和善，才大着胆子劝谏道：“公主殿下不该这么做。”
荣晞将目光投过来，窦毅都是话语一窒，见公主眼含鼓励，并无愠怒之色，才斟酌了一下言辞开口道：“如今外面世道不安稳，流寇丛生，公主殿下浩荡出京本就破具风险，两千余近卫护佑并不算多，殿下应该都安排信任亲近的人。”
“末将虽对公主殿下并无怨言，但难保有旁人不会对殿下心存怨怼，殿下不应该在身边留这样的隐患。毕竟禁卫军大都富贵出身，多半生顺遂未经过多少波折，才爬到天子近卫的位置。”
“殿下也不该将随行护卫人手分拨出去，朝廷已下令各地官员收殓尸体，防控灾后疫病，但地方多有怠慢，便是武力相挟，能管制得了一时，日后也多有旁的事。公主殿下既心系百姓，便更该珍重自身，此事殿下放在心上，回京之后正好可以处置了地方官员，日后重新安排一批听话的臣子，便可免除诸多这样的憾事。”
“但这些，尽数要指望殿下平安康健的回京，能长长久久的为天下百姓做主。不然，这二十多个县的百姓即便此番安然度过，之后亦难免有诸多磨难，这岂非浪费了殿下好意？”
不愧是勋贵出身，即便是一个情商不高的武将，对朝堂政事的眼光也远超旁人。黄续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却也觉得十分有道理，一并朝殿下看去。
荣晞也意外与窦毅对政事的远见，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接触到公主殿下投过来异样的目光，窦毅有些懊恼后悔，不过路上简单闲谈，他同公主殿下本就无甚交情，不该说这么多的。
“末将言语莽撞，请殿下降罪！”
“不，说得很好！”荣晞掩嘴轻笑，“你关切本宫安慰，本宫又怎么会怪你呢？只是你该对朝中其他大人，也多一些信心才是。”
“本宫心系百姓，故而不希望他们好不容易挺过了去岁艰难地寒冬，而倒在初春的疫病上。至于处置这些不作为的官员，依本宫安排人下去监督防疫并不冲突不是吗？”
荣晞笑容温和，缓缓为他解释，“本宫昨日便写好奏折送回京，即便此时疫病在还没有发生之前平息下来，下次官员考核，他们也不会顺利通过，若本宫派出的禁卫军，和考核敲打两次警告，都不能让他们警醒，变得安分守己，尽心办差，这个官位也不用做了，这段时日，吏部应当已经选好一批新官员，能即刻走马上任，不会影响地方百姓生活。”
“本宫虽如今统摄国事，但杨太傅，于老尚书等三朝老臣尚在朝中坐镇；御史大夫，吏部尚书，京兆尹等中枢肱骨俱是心怀天下，宵衣旰食的贤臣；更有王中书令，裴门下侍郎等一众年轻俊杰进入议事殿。即便没有本宫，朝中公卿也会竭尽所能，让治下百姓过得越来越好的！”
“窦卿要坚信，我朝如今虽受波折颇多，但这都只是暂时的。我等此行便可平定战乱，迎新帝回京。相信再过不远，窦卿便能看到明君贤臣再创的繁华盛世的！”
窦毅有些无地自容，“原来殿下心中早有成算，是末将多话了！”
黄续却颇不赞同，他没那么多心思可以展望未来明君贤臣的盛世景象，只是见不得公主殿下认为自己的安危没那么重要，“殿下怎能这样轻忽自己的安慰呢？便是真如殿下所说，朝中尽是智计无双的贤臣良相，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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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第一个低头看到百姓疾苦，真真切切散尽家财活命数万人的，只有殿下一人啊！”
“属下不知道那些深奥的大道理，只知道受殿下活命之恩的数万流民，定是期盼殿下平平安安的活千千万万岁的！”
荣晞被逗笑了，“那本宫不成老怪物了！那你们可就不该敬重本宫，而是畏惧本宫了！”
荣晞说完也觉得身子骨做得有些僵硬了，所幸站起身来，掀开车帘站到外面车轼上。皇家马车常车轼做得宽敞，站在外面已经稳当，但还是把黄续和窦毅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护在两侧，驭车的禁卫也是背脊挺直，将车驾得更稳当了几分。
荣晞却是丝毫不惧，被迎面扑上来的寒风吹得眯了眯眼，肩头的长发飞扬而起，广袖衣袍咧咧作响，腰间的玉佩叮叮咚咚的。
面前是荒原狂野，但荣晞眼前像是看到了山河锦绣，看着马车前浩荡整齐御马的锦衣队伍，从腹中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你们看！”荣晞抬手往前一指。
什么？黄续窦毅齐齐看去，确是除了前方马蹄溅起来的漫天黄沙，什么都没看见。
“如今护卫在本宫车架前后，足足两千最精锐的皇城禁卫，本宫何须俱此行安慰有恙？”
“窦中郎将担心你昔日下属，会因为本宫下令贬责，而对本宫心生怨怼。但他们能进入千牛卫，随侍天子左右，当时全京城最忠心最骁勇的猛士！如今不过稍稍受挫，升回去也不过早晚的事！未来大好前程依旧可见，岂会就此磨灭了心中斗志热忱，摒弃精忠报国之心，转而成为低劣的篡逆之辈？”
荣晞将手背到身后，倨傲地看向前方气派的队伍，“本宫身为大燕濮阳公主，性命安危岂会不重要？只是本宫即便是分派几百人出去，队伍中仍有这么多忠心耿耿，智勇双全的英杰，何人敢来进犯？本宫有何可惧？”
簇拥得更近的一圈千牛卫自然都听见了濮阳公主的这一番康泰陈词，一个个不由自主又将背脊挺立了几分。
荣晞嘴角带上浅浅的笑意，下巴微抬，眼神睥睨。“本宫速来赏罚分明，在本宫手中被罚被贬的人不少，但被本宫提拔抬举的人更多。每一个决定，本宫都不曾后悔，怨恨本宫的人有，但本宫相信，希望本宫好好活着的人，只会更多！”
“此行本宫所辖禁军不过两千人，前方再行两日，便可到本宫的封地，待新帝登基，本宫自认这段时日也算对社稷有功，实封应当能达到三千户，治下当有民众万人。若本宫连这点人的忠心都把握不住，那本宫这个濮阳公主，便是命丧边地，也没什么可惜的了！”
目光又投向窦毅身上，声音温缓下来，“将军不必担心，您如今虽屈居中郎将职位，但本宫愿意这么称呼一声，以您的本事，又有什么担不起的？”
窦毅讷讷，“末将，末将不是那个意思！”
“将军不善言辞，不是会奉承逢迎上意之辈，本宫却也不是只听得进谄媚之言的昏君。本宫亲自下令贬谪的，此番让本宫好好看看你的本事，再送你上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将军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