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若是看不下去，便将帘子放下吧！”虎将军在黄续的驾驭下，乖顺得如矫健的骏马，让他就跟在马车旁并驾齐驱，“如今万物还未复苏，路边荒寂没有什么还看的。等禁军按您的吩咐沿途清理尸体，您就不会看到这些了。”
荣晞自从进入政治圈，总是会想的格外多，听着别人口中说出，总觉得话里有话，挑挑眉问道：“你觉得禁军会阳奉阴违，将尸体扔到本宫看不见的地方，便不管不顾了？”
车架边也跟着不少禁卫军，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自然也听见了，瞬间腰背挺直肌肉紧绷，一副威严肃穆恪尽职守的样子直视前方，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一边听公主车架内传出来的动静，一边留意去处理尸体同僚的举动，可千万别真有这样偷奸耍滑的人，败坏他们禁卫军的形象才好！
黄续说这话的时候却没想太多，他虽是平民出身，但在公主府这段时日受千牛卫指点颇多，虽更感激公主殿下，但同禁卫军的兄弟相处得也是颇为愉快的，此时听到公主这样的猜测也是一愣，禁卫军不是天子手中的刀兵，最听话不过的吗？如今不过是将皇帝换成了公主殿下，会有这样的情况吗？
看到黄续的表情，荣晞也知道是自己想太多了，觉得有些好笑，“也是，禁卫军素来最是尽忠职守，自从父皇崩世，对本宫保护也甚是尽心尽力，妄加揣测是本宫之过，辱没了禁卫军的忠义气节！”
又转头看向车边骑马伴驾的禁军，郑重道：“代本宫向那几位做事的兄弟致歉！”
周围一圈的禁卫军瞬间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骑马的身姿又俊秀飘逸起来，嘴角挂着笑意抱拳应是！
黄续还没有那弯弯绕绕的政治头脑，不明白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连累殿下需要屈尊向禁军致歉，有些惴惴不安的看向荣晞。
荣晞却不觉得自己向保护自己安危，还如臂使指听话做事的禁卫军致歉，算什么屈尊降贵。黄续自然也没错了，也算是让她警醒自己的多疑，这虽然好像是大多数掌权者的通病，但可不是明君该有的好品质，更不要提荣晞现在离帝位还有十万八千里呢！求贤若渴尚且还担心别人瞧不上，哪里有多疑的资本！
荣晞时刻自省，这条进则可同至尊之位，退则万劫不复的道路，她要始终清醒，不容分好差错！
这样算起来，黄续这小子也算误打误撞的有功，荣晞和善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看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不研究，知道公主殿下不怪他，心情看起来也还不错便宽了心。
又想起了之前想同殿下说话的本意，“寒冬暴雪是天灾，樊篱进犯是人祸，天灾人锅都不是殿下的过错！相反，这几个月，殿下已经为天下数万流民做了很多了，万民都感激您！”
荣晞收敛了笑容，静静地看着黄续继续说下去，这不是一个受正统儒家礼教浸染长大的孩子，进公主府之前他甚至都只浅浅识得几个字，所读的书都是在公主府学得，不会用景秀华章称颂恭维尊贵的公主殿下，只会用最赤诚的言语，说出发自内心感激的话。
“往年冬日，即便没有战争，贫苦百姓也是极难度过的，年年都有冻死饿死的人，属下在凉州生活了十五年，看到尸体都已经习惯了。若遇到草原上年景也不好，蛮人入侵劫掠，或是遇到天灾，一年都没获得足够过冬的粮食，易子而食也不是传说中的事。”
“如今路边的尸骨能从深冬窝到初春，便可看出殿下真金白银撒出去，给天下万民即便遭遇天灾人祸，依旧存有一线生机，已是活人无数，更免于让人违逆人性的重恩了！”
“殿下是金枝玉叶，自出生便是满眼雕栏画栋，堆金嵌玉的，您同我们这些贱民天差地别，本就不还看到这样的场面，殿下若是看了不适，便放下帘子吧！锦瑟姐姐在您的马车里备了话本，说都是如今京城最时兴的册子。殿下在京城日理万机，正好趁这段路程好好松快松快！”
“若那些话本殿下看了不喜欢，到了下一个城市，属下为您去寻旁的，有地域特色应当同京中的别有一番意趣！”
黄续只是一个随身侍卫，在京城是耀眼的人物实在太多，总有太多的事务占据公主殿下的心神，几个月下来，黄续也没有同公主说这么多的话。
荣晞安安静静地听完，忽然想到寺庙内的佛像那难以言喻的表情，既有对信众的慈爱，又有对众生的怜悯，她不知道她现在面上是不是相似的表情，但她知道她所求不是做高高在上的神佛，而是走下凡尘，能让众生少些可怜人的掌权者。
所以她开口跟少年说：“每年冬天死人不是应该习惯的事，百姓一年到头的辛勤来做，也不是只为了可以不用尸体果腹。本宫身份尊贵，却也是有这个国家，有岁岁纳贡的天下万民，本宫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的！”
“没有人可以只享受尊崇的身份，而不背负同等重量的责任，这些供养这个国家的黎庶万民便是本宫的责任。天下万民敬仰朝廷，供奉皇室，是为了更有能力的人利用他们聪明的脑子，将求生的精力放到能让更多人活下去，活得更好方式的钻研上的！”
“若是被供奉的人，享受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太久，从而忘了让他过上如今好日子的根本。将自己养得饱满肠肥，金银粮仓满库，而治下子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从未受到上位者带给他们的恩泽，不能让他们的生活过得更好甚至更差，那百姓为什么还要供奉敬仰这样的上位者呢？”
“本宫放下车帘，便见不到路边的尸骨，不出京城，便听不见城外百姓哀嚎痛苦的艰难求生之声。但不是本宫不去听不去看，天下便真锦绣太平，百姓便可安居乐业的。”
“黄续，本宫不是懵懂无知的孩子了，也不是耳聋眼瞎的残废，更不想做个任人糊弄的傻子。即便没有此番战乱，本宫也会找机会出京看看的，高高端坐在庙堂之上闭塞耳目，是做不了一个英明的掌权者的，你也不希望本宫做个任人糊弄的蠢货的，是吧？”
黄续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他生来接触到的信息就是有些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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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便高人一等，而他生来便是贱民，看到衣着光鲜的富贵人家和趾高气昂的官老爷，只有惶恐避让的份。谁让他投胎的本事没有人家厉害，或是他上辈子没有积足够的福，所以只能够做个凭力气吃饭的猎户。
他已经比许多人幸运了，生下来不是旱涝保收全靠天吃饭的农民，力气也生来便比旁人大上几分，父母都高兴等日后他做猎户，定能打来更大肉更多的野兽，后半辈子肯定饿不死！
他可能读的书真的太少了，公主难得同他说这么多的话，但他听得懵懵懂懂，他觉得好像世道不像公主说的那样。他们年年纳税，供养的不知道是哪个官员权贵，但从来没有上位者来关心过他们过得好不好。
凉州的州府宅院建得气派，他见过那些官员府上的姬妾子女，各个穿得光鲜奢靡，郡内的粮仓也不像没有粮食的样子。但他们那里土地贫瘠，耕作收成不佳，每年冬季税收完，总有太多太多的人家撑不过漫长的冬季，悄然逝去。
官员们斥责种地的老伯们懒惰，所以才收获不了足够的粮食，但他知道老伯们真的很努力了，三十多岁的年纪便弯了背脊，看起来比他的父亲苍老许多。
若不是当初慌不择路撞上了殿下的车架，他至今应当也不会认为，世间会真有将贱民的生死放在心里的贵人。殿下是特别的，她说的似乎是她一个人遵守的道理，既神秘又像太阳一样充满吸引力。
黄续觉得自己不像公主府，来来往往的那些大人们那样聪明，但也没关系，他有一把好力气，能留在殿下身边，是他父母将积的所有福泽尽数用在他身上。他不需要想太多，安心跟着公主殿下，殿下会告诉他该怎么做的。
荣晞知道她说的话，跟这个时代的理念多有不同，面前人更是做了十多年，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想不了的愚民，要想让他理解她的理念，也太难了些。荣晞也不强求，此行所有人都是精挑细选，即便不都是她自己的人，也没有别人安插进来的探子。
所以她想说什么，便毫不避讳的说出来，听到的人或许不懂，或许不信，但未来时间还很长，岁月总能慢慢见证。
荣晞有将目光慢慢挪到黄续身后，骑在高头大马上面无表情的将领身上。那是昔日在鸾台雅居站在她对立面，同宗正卿一起逼着她处置易皇后的前右千牛卫将军，如今只是一个右领军卫中郎将，上接触不到天子，下不掌握军权，只是一个管理器械，训练新兵的，看上去像个做后勤的。可以当日近侍天子的风光无两截然不同。
照理说，有了一位千牛卫将军作为随行统帅，千牛卫中郎将自然也不会落下的，再额外带一个领军卫中郎将为副将，绝对是不合规矩的，且不说公主出行该不该有这么豪华的将领阵容，他也不合常理不是？但从人选定下来到如今出京已经几日了，竟无一人对荣晞加塞进来的窦中郎将有所异议。
“窦将军，本宫做主贬斥了你，有名你来随身护卫本宫，若有怨言，本宫今日心情尚可，可听你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