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事坤垂下纤长的睫毛，掩住眼中情绪，默不吭声，但荣晞眼中笑意确实更深了。这个年纪锦绣堆里宠大的少年郎，若是放在现代，那都是一个不顺心能将天掀翻的闹腾，十六郎好乖，难得有点小脾气，手却还乖乖在她掌下没抽出去。
“是本宫不好，近日易无璇易大人本就针对我方势力，十六郎费心许久，如今本宫却要丢下十六郎自行出京。也不知那易家，是会因为本宫这个罪魁祸首的离京，而觉得是对他们的避让，不再朝中搅风弄雨；还是会因为本宫这个靠山的离开，而猖狂无忌，加大排除异己的力度。让十六郎一个人面对，是本宫对不住你。”
不多不说，在现代时他体会不到，有时候哄哄生得这样好有乖乖巧巧的弟弟，也是另一种难言的乐趣，再加上这个小公子还颇为好哄。
此时正欲语还休地看着你，面庞柔软温润，明明还是个未加冠的少年人，此时却端得一本正经的像个能经风雨的大人。
“殿下怎能算是罪魁祸首呢？明明是殿下急智，才保住易氏全族性命和如今荣光。殿下放心便是，易大人虽仪仗文贤皇后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却算不得多聪明的人，臣定会为殿下守好朝中基业，等殿下回来。”
裴事坤还有些不情愿，却从不会反驳她做下的决定，声音温温淡淡的，却依旧不掩其间自信和笃定。
“如今十六郎已经是中书侍郎了，虽品阶不高但也算是中枢要职，便是同易大人对上，也莫要委屈了自己。若谁让你不愉，记下来，等本宫回来为你做主！
呜，本宫想想，不若出京之前，本宫同中书令王大人和门下侍中李大人商议，将你平调去门下省？”
裴事坤乖乖看着荣晞吩咐的目光透出浅浅疑惑。
荣晞温声解释：“你们中书省的王大人同十六郎一样，往前数七八年，那也是将无数英才俊杰压制的黯淡无光的人物，十六郎再历练几年，定是不会逊色于他的。只是如今十六郎虽是天纵之才，却还涉世未深，在王大人手下，怕是没有十六郎尽展才华的机会。
而门下省不同，李大人虽与王大人于大人同阶，却是个平庸无能之辈，性格更是软弱靡俗。本该三省平起平坐的局势，硬生生被此人领得像是其余两省的陪衬。以十六郎的才华本事，若在门下省做侍郎，虽品阶不变，却必能掌握更多实权。”
“不受上官钳制，若能将整个门下省掌控在手中，十六郎即便没有门下侍中之名，却有门下侍中之实，想来定不会受那尚书左仆射的气的，本宫也能放心许多。”
“多谢殿下记挂！只是，臣以为，殿下同那中书令王大人的关系似乎还不错？”
毕竟易皇后赐婚的懿旨能送到公主府，而不是被当成废纸一张焚毁，怎么看这位中书令大人在其间必定是说了话的。又亲自送来公主府，隐隐有想殿下示好之意，只是他能在事先就弄清楚殿下的想法，而不是像那蠢钝的门下侍中一样，还担忧殿下不愿发怒，这两人的交际，应当不止简单朝议上的那么简单才是。
“本宫同王大人？”荣晞有些茫然恍惚，她同王世庸交好吗？好像，没有吧！
荣晞回忆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她有什么表现，让裴事坤产生了这样的错觉，王世庸可是再三拒绝过她的试探邀请的好吧！但说起来确实也很奇怪，这些时日王世庸倒是确实帮过她几回，但之前也没少护着她想发难的朝臣，为她也添了不少堵，这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王大人是个九尾成精的狐狸，他的心思本宫从未猜透过，你莫要轻易把他当自己人，也不要得罪了。总之，若不必要，平日里还是少有交集的好。”
“本宫离京前回去拜访杨太傅，他是父皇的老师，也勉强认本宫这个晚辈，既如此，那你也算他的后辈了。他如今虽极少掺和朝堂上的政事，但是个还算慈善的老人，你若遇到了麻烦，可去向他求助，他会帮你的。”
裴事坤很难理清现在自己是什么情绪，殿下似乎十分不放心他，安排得事事妥帖，他很难不心生感动；但他也想告诉殿下他自从年少启蒙，便没让旁人失望过，他不是还未长大的孩子，需要大人将前路铺得平摊通畅，他足够有力量，去做那个先行去为她探路的人。
但看着荣晞望着他融融暖意的眸子，想着面前人过不久便要远行别离，再能坐下来气氛和谐说话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他那点自己都想不明白的心思又何必再说呢？
乖乖应了一声“多谢殿下”，意料之中的得到欣慰安抚的轻拍。裴事坤抿了抿薄唇，垂下眼眸，扬起清润温雅的浅笑。
虽安抚好了裴事坤，但荣晞出京的行程还没有那么快就敲定下来，毕竟如今她是皇室唯一现存能掌事的人，性命安危是干系社稷之重。此时天下尚未太平之际出京，自然要慎中更慎，要安排的事务何其之多，光是随行的禁卫军人选，领兵的将领，就不是三两日能确定下来的。再则她出京后当由何人稳定朝局，议事殿这几天日日都在夜间点上了灯火，三品以上的的重臣来来去去，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
倒是裴事坤的调任下来得轻易，门下侍中本就是个没骨头的，不敢拒绝是意料之中，倒是王中书也颇为配合。若不是被裴事坤点了一下，荣晞还没感觉出来异样，但反应过来细细思量，此人这段时日，倒确实对她格外和善好说话。
这让荣晞也不免想入非非，再次试探性的提起愿请为座师，却被这滑不溜秋的狐狸再次拒绝的。
啊！真是可恶啊！虽这人说话委婉又客气，但那还不是拒绝吗？竟敢三番四次拒绝公主殿下的邀请示好，但看着他风度翩翩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又让人生不起气来，这真是此人的神奇之处了！
“王卿真是心思莫测，让人难以捉摸！”两人并肩行在出宫的路上，荣晞感叹，他们正要一并去探望杨太傅，荣晞要出京，总给只会他老人家一声，若朝中在她不在期间生了什么难以解决的急事，总得让这位定海神针出面稳定局势的。
“素来只有臣下揣测尊位心意，殿下身份尊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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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探究微臣心思呢？”王世庸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略带自我调侃地轻笑，“殿下已经聪慧神异，年纪轻轻便将庙堂事熟稔于心，臣也自诩有几分天资，更是痴长殿下数岁，在朝中多摸爬滚打了几年。若寸寸心思都能被殿下看得透彻明白，臣才真是要羞于立于朝堂公卿前列了！”
荣晞弯了弯眉眼，“王卿太过自谦了些，若论灵资慧智，天下读书人万万数，何人能出王卿其右。太平年间能在数年内便爬到文臣之首，父皇即便偏爱武将依旧钟爱王卿，本宫要向您请教得，还多着呢！”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出了宫门，一人乘车一人骑马一并到了杨府。
杨太傅早已得到了朝中的消息，像是预知一般煮好的茶摄好香案等客人上门，但面色却算不上欢欣迎客的样子。
荣晞脚步一滞，看了王世庸一眼，但之前明明相处默契和谐的人，此时像不熟一样避开了视线，混当无所察觉的上前给老师行弟子礼。
荣晞默默磨了磨牙，但也是如乖巧女郎一般露出恬静微笑，坐到杨老太傅对案，自诩晚辈身份恭顺地亲自为太傅斟茶，连一旁装傻的王中书都未落下。
“老臣听说了，殿下有意出京，亲往北地督军。”杨太傅盯着面前明澈印影的茶汤，人却不动，丝毫没有端起品鉴的意思，已经苍老的男声沉沉的，分不清几间有几分不愉。
毕竟大行皇帝要御驾亲征离京前，杨太傅就曾剧烈反对过，但显然，皇帝一句话都没听不进去。而好死不死的，皇帝亲自统帅大军，输了这场抵御异族的战役不说，还把自己性命也玩没了。
如今大行皇帝唯一的孩子，又说要亲赴北地督军，可不就是往日场景再现吗？边地惨烈军情战报尚且历历在目，太傅再次反对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此时跪坐在杨太傅对面的荣晞，真感觉到面前是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的师长，即便是现代人的灵魂，面对老师这样的群体，尤其是希望寻求认可的时候，难念有几分忐忑。
好在荣晞已经出学校很多年了，面前人也是她爹的老师，还算不上她的老师，此时还能镇定安抚老人的情绪：“太傅放心，本宫此去边地只为提振士气，压制各藩王桀骜不驯的气焰，联军的统帅权还是在车骑将军手上。乾华未读过多少兵书，自知不及军中将领远矣，必不会仗着身份指手画脚。”
老人依旧沉默，充满沧桑睿智的眸子静如水深的看着荣晞，似乎想听她继续说下去，荣晞抿了抿唇，继续补充道：“如今边境战事虽未平息，但大局将定，胜率在我，只需全军齐心竭力，必能将敌寇一举逐出中原。樊篱军狡诈，先前的作战策略分出了数股流兵，侵袭周边各乡镇城市，虽如今多数已被击溃，但仍造成了大范围的村庄受难，我朝百姓损失惨重。
更不提有不少樊篱败兵仗着骑兵灵活便利逃脱后，并未回归大队伍，而是隐逸与山岭，就地弃兵为匪。我们当速速结束此战，还需要花费诸多功夫去剿匪，才能将此战给百姓造成的损失尽可能的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