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局面确实是朝廷事先没能想到的，但也不算难以理解，“毕竟我朝边地百姓本就多有两族混血，或异族行商，樊篱人只要卸下戎装，并不会引起多大怀疑。
而听闻今年冬，樊篱军没能如愿势如破竹攻入中原，草原上的雪灾比我朝还要严重许多，军队没如期带回去丰沛的粮食布匹，冻死饿死族人无数，更不提牛羊马匹了。这些樊篱军中好些人即便回到草原，也未必能寻回亲人了，既如此，又何必回去艰难度日呢？在中原大地为匪为寇，都比回草原上饿死的强。”王世庸叹了口气，从旁补充。
荣晞接了下去，“而几位王侯如今还未将利益商议清楚，哪家功勋都不足以压下所有人达成统一，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要耽误多久，受苦受难的只会是我朝治下的贫苦百姓。只有本宫亲去，才能将他们越发猖獗的明谋暗算暂且压下，况且，我朝至尊的帝位，干系天下万民黎庶苍生福祸，总不能真成他们你来我往，利益交换中定下来荒唐结果。”
“况且，父皇还在樊篱人手上，他们虽是荒蛮人，但他们也清楚天子龙体对中原朝廷的重要性，必会细心保存，待最后大战之时，或作为改朝换代祭天之用；或作为最后倚仗，钳制朝廷军队。而今全国上下众志成城，无数人力物力尽赋予北地战场之上，不论兵力士气，我朝赢面都毋庸置疑，徒留这一点隐患。”
荣晞微微低头垂眉，似有哀伤难过之意，继续低声开口：“若本宫不亲临，战场之上怕是谁都不敢轻易下决策的。今年寒冬太冷，中原大地上身死的亡魂太多了，如今好不容易入冬天气渐暖，嘉峪关是几万大军的埋骨之地，本宫希望能有一场漂亮的胜仗，祭奠客死异乡的英魂。”
“但本宫也不愿父皇殡天后，龙体还要遭罪受辱。骠骑将军长子尚且能为亡父奔波千里，本宫受父皇独一无二的爱重，总也想去亲自将他接回来的！”
就像半年前杨太傅强烈反对武仪皇帝御驾亲征，但皇帝还是统兵亲赴战场了一样，杨太傅已经年迈，虽朝野近半门生，但已离朝议中枢好些年了。当日拦不下皇帝，今日濮阳公主和议事殿达成了一致，即便杨太傅反对，此行也已经势在必行了。
但荣晞能同太傅的女婿一并来拜访，将诸多思量一一同他老人家说清楚，自然没有轻忽他的态度的意思，此时作为当朝的公主，却也是一个晚辈，向杨太傅郑重拜下，“请，太傅大人，成全！”
老人深邃的眼眸沉静的看着外面高高在上，却恭谨跪伏在自己面前的公主殿下，眼中像有水光一闪而过，让人无从捕捉，依旧是泰山崩而岿然不动的文人。
杨太傅沉默，荣晞便也不起身，霎时气氛都有些凝滞，一旁一贯沉默作陪的王世庸有些眼皮跳了跳，开始有些坐不住了，频频看向上首老丈人的神色，又看了看皇帝都没让多跪过的濮阳公主，低头掩唇清了清嗓子，低声开口道：“父亲，如今虽已入春，但天气依旧寒凉，殿下为您斟的茶该凉了。”
杨太傅没有儿子，是膝下这个得意弟子兼女婿为亲子，怎会不明白他忽然插嘴的用意，哪里是担心杯中茶水凉了，明明是担心面前这位大燕最金贵的公主殿下，杨太傅也是看着武仪皇帝长大的，对他唯一的女儿又怎会不珍爱，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叹道：“公主殿下真是像极了陛下，霸道执拗，认准了的事，谁劝都劝不回来。”
荣晞动了动，先是缓缓抬头，然后直起身子来，静静看着杨太傅。
老人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面上却是有些怀念，“但殿下又同陛下不同，当日陛下没来太傅府，是朝中的几个学生劝不动，让请老夫去劝皇帝。若是当日陛下在朝上直接公布要御驾亲征的决定前，向殿下一样先来同老夫一件一件，将内心所思所虑说清楚，也许老夫就不会阻止他了。”
“若殿下是当是的陛下？您也会做出御驾亲征的决定吗？”
这样的假设在这个时代只在有些大逆不道，以臣比君，以子代父，怕是也只有太傅能问出这样的话。荣晞没有这个时代将长幼尊卑刻进骨子里的想法，但她也从未想过若是她当初若是半年前穿到武仪皇帝身上，得到异族叩边入侵的消息，她会怎么做，此时也一时无法回答。
杨太傅眼睛看向荣晞放在茶盏边的纤纤玉手，那是皇家十多年养尊处优养出来的葱玉柔润，现在因为日日写字已带上了些薄茧，不及往日漂亮了。
但杨太傅却是笑了笑，眉眼中带着慈爱的欣慰，“殿下去边地，老夫不担心会您会鲁莽行事，耽误边地战事，这一个冬季，公主殿下的一言一行，老夫虽老迈未出府，但也是事事入耳，半件都为落下过。您是个聪颖懂事，知分寸有心怀天下的好孩子。”
“陛下是陛下，殿下是殿下，即便是父女，你们二人也是不同的，想来若在当初是殿下在战场上，庭道关会是另一番局面吧！”
“殿下想去便去吧！草原蛮夷异族都敢派出三位王子深入中原，我神州赤县，天朝上国的公主，大燕的国境之内，何处去不得？”
荣晞有些意外的看着杨太傅，没想到会得到这般支持的态度。
杨太傅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略垂了垂眉眼，有些浅淡沉静的哀伤，“太过出色孩子，总是不安于困局一隅之地的，殿下钟灵毓秀之姿，自当受天地钟爱，必会一路平平安安。殿下也是该走出去，当天下万族看看，我们大燕皇室的英才后辈！”
说是这样说，但老人家还是不忘殷殷叮嘱几句，“听说如今是左千牛卫将军带人护卫殿下安全，便让他随行统军便是，您熟悉用得惯的人会更安心些。如今不是公主出巡，莫要理会什么规制规格，多带些人。”
“朝中事莫要担心，几位大人还是能顶事的，再不济，老夫还没到老得彻底动不了的地步。”
“出京前，去看看御史大夫吧！他们家那个孩子老夫见过，可惜了，他们夫妇如今怕是过得不容易，若是可以，把那孩子也带回来，好歹落叶归根，让活着的人也能好受几分。”说着说着，荣晞似乎看到杨太傅眼中有莹莹的水光，荣晞鼻尖莫名生出酸涩之感。
好像杨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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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唯一的儿子客死他乡时，也不过二十出头，若是留下了子嗣，如今也该是同序蓝差不多大的年纪了。
不知道面前老人，是不是也想到了那个惊才绝艳的青年，听闻他还是武仪皇帝的伴读，自由相伴长大感情颇好。若是活到现在，不知道是能劝动，让他放弃御驾亲征的决定，还是会同他一起亲赴战场。
古时候的这些人，即便坐到万万人之上的位置，好像也总避免不了，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
荣晞一句句乖乖应下，“太傅放心，乾华一定会安然无恙的回京，将该回家的人，都带回来的！”
“倒是有一事，想拜托您。近日尚书左仆射易大人，似乎同乾华产生了些误会，乾华要出京了自然顾及不上，只是担忧母后为乾华定下来的未来驸马，怕他受到我的牵连，被易大人迁怒。”
“他刚入朝不久，多有稚嫩之处，若有应付不来的难事，我让他来叨扰您，还希望您不吝指点一二。”
“是河东裴氏的小子吧！老夫听季谦说过，那也是个夙慧天成的孩子，如今已经坐到中书侍郎了吧！”杨太傅提起朝中新一辈的优秀子弟，总算是开怀了许多，打趣一旁坐着的王世庸，“这速度可比你当初快多了！”
“如今同李大人商量，调去门下省做侍郎了。”王世庸笑得温和俊逸，为老丈人提供最新的消息，“儿当初从从五品到正四品花了两年时间，不及裴大人远矣。文贤皇后好眼光，公主殿下好福气！”
荣晞举起帕子掩了掩唇，没有带这些羞涩的绯色，似是嗔怪地扫了王世庸一眼，“王大人说笑了不是，裴大人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入境朝野动荡的好时候，多有立功的机会，哪像王大人这般，年年绩优实打实升上来的资历，满朝都是望尘莫及呀！若是裴大人遇上了难事，您如今虽已经不是他的上官了，但也莫要韬晦自珍呀！”
王世庸也乐得同荣晞在老丈人面前打趣说笑，免得他老人家又想起伤心往事，故而笑骂道：“裴大人还未同殿下成婚，殿下便如此偏私，竟会如此想臣！”
“殿下放心便是，只要他来，老夫这太傅府扫榻相迎！”杨太傅扶了扶长髯，笑道，“老夫虽无精力再交一个学生，但指点小辈几句还是容易的！”
“父亲莫听殿下戏言，裴大人哪里是她说的那般稚嫩需要旁人指教的人！能父亲哪日精神好有兴致，儿将人请进府来，同您说说话，那可是个八面玲珑，聪颖灵秀的人。父亲定会喜欢的！”
荣晞安逸地端起温凉的茶水轻轻啜饮，悠哉悠哉的看着父子俩说笑，知道两人都是靠谱的，会将她的嘱托放在心上，此时也不急着离开，难得有能松快片刻的机会，等出了京又是一路紧赶慢赶，要时时刻刻提起精神了。
“易家那小子老夫知道，不是个好相与的，如今易家有势大，你在朝中要多看着些，莫让他由着性子胡来，我大燕朝堂还不是能由外戚只手遮天的地方。”
“儿记着呢，朝中其他几位大臣也看着，不会让他做得太过的，父亲放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