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没醉多久,在他怀中停留片刻,就去抓桌上的酒杯,连续喝了好几盏,丰蓬的墨发从他指缝间穿过,留下独属于她的,那股温柔醇厚的香气。
萦在他鼻尖许久。
那是他们靠得最近的时候。
至少陆偊觉得,很近了。
*
萧冶随押送杜安世的人马进京。
她跪在宣政殿,对着龙椅上的皇帝,以及一众文臣武将,哭得涕泗横流。
道自己所托非人,居然摊上个狼子野心的驸马,贪污受贿、沾花惹草、乃至草菅人命鱼肉百姓都不算,他居然还要谋反。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么哭有表演的成分在。
但没办法,谁让她是公主呢,一个能带兵打仗、还不能生的实权公主,必然得到皇帝的偏爱。
诏令即出,杜安世十日后赐死,吕陵浑送来的那两位羌国女姬封婕妤,至于萧冶,婚姻即刻消止,留居京畿,以示陛下友悌之心。
萧冶压根没想到皇兄会不让她回肃州。
商路刚刚建起来,得有个话事人盯着,谁去她都不放心。
但有些事你就没办法,谁都拧不过皇帝。
“朕那时就说了,在京里挑个温顺的贵公子,你呢,非不听,就要嫁杜安世,现在吃到苦头了?”萧煦比萧冶年长了十二岁,坐在龙椅上,那双和父皇很像的眼睛看着她,训道,“安安分分地在京里呆着,崔嫣都跟我说了,你在肃州好大的头脸,那些官员办事的卷宗,都得送一份与你看,这算什么?无官无职的,真把肃州当做你的封地了?”
杜安世伏法,新上任镇西营都护就是她的上任典军许卫风,兵权已算握在她手里了,她还一边插手着肃州的内政,一边还要管新建的商路。
要不是她不能生,杜安世谋不谋反先不论,她这样子倒很像要谋反啊。
萧冶心里深叹了口气。
她低垂着头,该做小伏低时就卖乖:“是,宝艳知道了。”
殿中龙涎香浅淡,萧煦有一搭没一搭地训着她,什么好好保养身体,等风波过去了,会叫礼部重新为她选个温顺乖巧的驸马之类的,萧冶就睁着哭得肿痛的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少顷,崔嫣捧着拂尘进来:
“陛下,付御男来请安了。”
萧煦喉咙微凝,停了训她的话头,把奏折往案上一扔:“叫他进来吧。”
他顿了顿,看向萧冶,“行了,你早点回去。”
“是。”她叉手回礼,随宫女出去了,跨过殿门门槛的时候,与那位付御男打了个照面。
很妖冶的面貌,面色白皙,盈腰纤美,着身攒金绣银的云锦藕荷色衣衫,微微躬着身,声音清朗:“小侍参见公主。”
“免礼吧。”萧冶淡淡。
她从小就知道萧煦有断袖之癖,应该说,男的女的她哥都喜欢。
萧煦十八岁那年,就因为在内宫豢养男宠,气得萧颐直接抄棍子打,封王的诏书都撤了,饶是傅剑心求情,他养的那位俊美男宠还是被父皇处死了。
萧冶至今都记得萧煦在凤藻殿跟母后哭得死去活来的那个夜晚。
算个情种。
后来萧煦就娶了庄妙盈,再是独宠贵妃胡玉琼,再到后来看上陈瑰,萧冶都以为他早就没纳男宠的心思了,没想到居然又纳上了。
也是,人家现在是皇帝了嘛。
没人管了。
萧冶就是觉得付御男有点眼熟。
*
“不怪公主觉得眼熟,付御男是您送给我的。”是日陈瑰休沐,来衡园陪萧冶下棋,她束发磊落,一身锦绣官袍,在千牛卫任职以后,面容滋润了一些,执黑棋而落,“我在永安殿留宿过几夜,那日恰好下雪,陛下微服来府里见我,正撞上付郎,我实在是无法,只能把人送给他了。”
萧冶去摸白子,淡淡道:“也就是燕春楼出来的男伎,送便送了,你跟他应当没什么感情的吧。”
陈瑰的性子极其刚毅,闻言竟然手抖得都握不住棋:“再没感情那也是我的人啊,公主您晓得吗,我自个服侍陛下床笫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感觉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但要我亲手把自己的人送到陛下的龙榻上,我真是……好难过啊。”
她不落子了,就转过头,盯着湖面。
微风簇浪,现出粼粼波光。
陈瑰苦笑:“付郎入宫以后,陛下赏了我很多东西,我根本就不想要的,可我只能谢陛下隆恩,公主,我没法子啊,我什么法子都没有。”
萧冶的心疼了又痛。
就像她当初知道陈瑰的选择的时候,也很难过。
然而萧冶确实理智,话语一如既往地平叙:“男宠嘛,我皇爷爷也养过,我一直觉得我家这支皇脉从根上就有点毛病,我皇爷爷、我父皇、我皇兄,都太风流了。本宫就觉得奇怪,养男宠就罢了,皇兄居然还真给他位份。”
我朝出过女帝,因此在后宫傧御上一直有两套规矩,女帝纳男侍,男帝纳女妃。男侍女妃位份对齐,只在称号上有所区分,例如正七品女妃唤作御女,正七品男侍唤作御男。
女妃男侍都有规制,也没人说过男帝不能纳男的,女帝不能纳女的,当年天授皇帝主持修《梁法典》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后世还会有男帝要把男人纳进后宫的情况。
没立法,那就意味着可以。
臣子根本管不了,总不能现编个法条出来逼着皇帝认吧。
朝廷、皇帝都是要讲法、讲规矩、讲体统的,不然这天下就乱了。
更何况,官员根本不会深管皇帝的床笫事,就像当年根本没臣子劝皇帝不要夺臣妻,去岁没有臣子指出来皇帝临幸陈瑰是坏了礼法,现在也没有臣子置喙皇帝纳男侍的事。
萧冶声音都冷了:“内宫本就不算铁桶一块,他把男的弄到后宫里,就没想到哪天男侍和女妃搅和到一起,万一弄出来个孩子,那这孩子还算萧家的吗?”
陈瑰震惊,嘴张了又张:“这……末将就不知道了。”
萧冶都气笑了:“本宫一眼就能看出的错漏,那些官员看不出来,就不规劝两句?”
陈瑰叹口气:“我估摸着,陛下原也没那个意思,封付郎为御男是胡贵妃下的懿旨,陛下顺水推舟了。”
胡玉琼,又是胡玉琼。
萧冶以前只觉得她野心勃勃,现在萧冶都迷茫了,不是,她到底为什么啊?
她干这点事总得有个理由吧。
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神秘莫测到她根本看不懂。
罢了,慢慢查吧,她近日不好有大动作。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皇帝让你闲,那最好还是闲着,别给他找事。
萧冶就乖乖在公主府待着,长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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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她就有了个新爱好。
读话本。
上回吩咐谈清找作家执笔的写的话本子已在市面上出售,里面都夹带着陆偊其实是皇帝暗自派去赈济流民的私货,甚至有几本直接明写了陆偊偷杜安世克扣的军饷,机缘巧合地和萧冶相识的事。
谈清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杜安世赐死的诏令一出,她就在《青萍揭帖》上发了个随笔,叫作《我谈盗侠二三事》,里面什么都是瞎编的,就一句是真的,是陆偊留给萧冶的第一张字条:
公主心胸磊落,志存高远,怎会嫁与这厮,莫非瞎了眼?
还有刘志卿这位真的和陆偊交上朋友的大文豪作见证,算是在民间定下了“盗侠确有其人,而且是皇帝的人,最近就住在公主府”的调子。
这话也没算太错。
因为陆偊真的住在公主府。
干什么呢,听公主读话本。
萧冶歪在美人榻上,一手执书,读得声情并茂:“却见那盗侠一个箭步上前,大喝一声‘狗杀才!青天白日,你欺侮良家女子,算甚么道理!’话毕,他脚下使个绊子,将那泼皮翻了个倒栽葱,挥拳便打,嚯,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
陆偊:“……”
萧冶:“陆偊枕在梁上,却使一招‘倒挂金钩’,将银宝全倒在老妪的碗里,利洒洒翻窗而出。那老妪听到动静,哭也不哭了,哀叫道‘是甚么人?’,陆偊就叩了窗棂,落了句‘盗亦有道,我济苦难之人’,就几个起落,消失在月色之中,真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陆偊:“……”
萧冶看他被自己逗得脸红,指着他笑得浑身乱颤,实在笑不住,把话本往脸上一盖,还在扑哧扑哧地笑,连带着话本都在乱抖。
陆偊无奈地叹口气:“公主。”
她把书往旁边一撇,露出双澄明的眼睛:“哎。”
陆偊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我……算了,你爱念就念吧。”
脸还是红的。
萧冶便翻了个身,托腮看着他:“我逗你玩呢。”
陆偊低头赧笑:“我知道。”
“陆偊。”她笑盈盈的,“听你师姐说,灵应观的弟子都要练剑,我看你师姐也没那工夫教你,左右我近日闲着,不如我来教?”
他眼睛立时就亮了:“真的吗?”
他十岁就下了山,所谓的武功都是在摸爬滚打中自己摸索出来的,根本不得章法,有人愿意教那就太好了,更何况是她来教。
“当然是真的,我去库房给你拿把剑。”
傍晚湖风吹拂,他的腕被她紧紧握着,剑尖齐平指光,劈空时发出猎猎声响。
他往后仰,她往前凑。
他耳垂的银贝反射出暮色云霞的光芒。
萧冶无意间贴触,就被烫到。
他真是太会脸红了。
练到天色漆沉,用罢晚膳,他们就坐在院里观星。
陆偊望着她沉静的侧脸,心口怦怦跳。
她太美了,神女般的美,一袭碧衣如天锦,未作妆饰的面庞,松松垂挽的墨发,与山水夜色融作一体。
他望着她的脸,一直望一直望,他觉得他能望一辈子。
望到连长瑜走近禀事,他都没晃过神。
“公主,杜安世明日就上路了,他在天牢大吵大闹的,说很想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