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见他的喉结在抖。
陆偊不敢往后躲,也有些接不住她灼灼的目光,抿着唇,面颊烫到连萧冶都觉得热了。
她“扑哧”笑了:“又在想什么呢?穿衣服呀。”
“哦哦!”陆偊如蒙大赦,倒过去抓外袍,慌里慌张地往自己身上套,她的衣服纹样简单,却很舒适柔软,就像绵绵的米馒头,柔且透气,低头拉紧腰带,穿完了转过身,给她看自己的模样。
萧冶勾唇:“还算合身。”
陆偊:“嗯。”
她将案台前的木梳递给他:“云川会过来接你,你在青云轩的起居她会安排好,本宫午休的时辰快过了,还得去前面盯着,就不送你了。”
陆偊接过木梳,用力地点点头。
*
踏出卧帐,萧冶接过长瑜递来的配刀,低头扣佩好,再抬眸时,眼里是一如既往锋锐冷厉的光。
“效吉带兵出发了吗?”
“已经带着茶去吕陵部了,算上他这批,咱们已经往那送了六百人了。”长瑜有条不紊地答,“对了,默娘过来问,驸马有些发烧了,要给他治吗?”
萧冶冷冷地说:“让他继续病着,别碍着本宫的事。”
“是。”
*
杜安世病了快有半旬,一开始只是腹泻,后面就开始发烧,烧得头昏脑涨,连起身喝药都困难,待慢慢地痊愈了,身上也没什么力气,然而抖着眼皮看到镇西营新编各旅名册,直觉告诉他有些不对劲。
镇西营与公主府士兵本来泾渭分明,但在这份新的名册里,士兵们却混编在一起,并且自前锋到后备军,公主府的将官几乎都握住了各编旅的领导权。
仅剩的几个镇西营的将领,也是他不熟悉的。
但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很清楚镇西营有一些将领早就改旗换帜,比起自己更愿意听副都护黎瑞龙的,他唯有公主可以完全信赖,他病着的时候,公主都会亲自服侍他吃药,他半夜发高烧,公主急得都哭了,好几次申斥身边的女医,骂她们无能。
公主极爱他。
女人的爱和忠诚是最容易得到的东西,娶她就可以了。
反正杜安世是这么想的。
*
大战将即,暗兵已送至吕陵部,肃州庭州等边境全部戒严,朝廷紧急筹措出一批粮草辎重,送往肃州,校场上,士兵们在进行最后一场演练。
沙盘上的各色小旗已排演过无数次,萧冶晚上都是抱着舆图睡的。
尔绵吉的使团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按理说,作战计划双方已互相确定,这时候不会大张旗鼓地派外交官员出访,偏偏尔绵吉带了五六十人,还是深夜造访。
萧冶吩咐好好招待使臣,只召尔绵吉一人进帐说话。
*
中军大帐内。
萧冶着宽衣襕衫,墨发斜挽,松松地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帅椅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累丝剑簪,簪身映出跳动的灯架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
帐中兵卫分立两侧,皆着肃穆银甲,佩刀开半鞘,典军许卫风满身鱼鳞甲,端身坐在下首,连长瑜都身披重甲,腰间挂了一袋飞镖,护在公主案后。
杀气凝练。
尔绵吉却并未被震慑,他比上次来时更沧桑,却也更决绝,紧紧握着手中持节,抚肩行礼:“尔绵吉参见大梁定阳长公主。”
萧冶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尔绵大人昼夜不歇而来,本宫都睡了,还得起来见你,招待不周,还望海涵了。”
尔绵吉纵横多年,早对故意挑他愤怒辞令免疫,不卑不亢地反击:“公主常领兵作战,几日不眠不休也常有,不会因为我一次造访就累及凤体。我就是怀疑,公主素来自信从容,怎么这回不仅将臣的使团成员都看管起来,还安排亲兵与我刀剑相对,您是心虚吗?”
萧冶随手将剑簪插回发间,纵是墨发垂挽,面容神态仍是坚硬如铁,冷笑道:“哦?你说说,本宫为何心虚啊?”
尔绵吉从怀中取出一块绸轴,缓缓摊开,与此同时,帐内所有亲卫的手,都不约而同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声音泠然。
他苍浑一笑,反将一军:“公主太谨慎了,大羌虽是草原部族,你们汉人《荆轲刺秦》的故事我还是知道的,绸轴里没有藏暗器,既然公主担忧,就请沈大人替我呈给公主吧。”
长瑜,姓沈。
许多不知情的人会把萧冶身边服侍的女子当做普通的婢女,实际上她们都是宫中六尚有职衔的正四品女官,享内廷俸禄。
沈长瑜武能披甲骑射,擅用羌语,多次代萧冶转圜外交,文通政务朝情,写得一手好策论,是萧冶真正的左膀右臂,尔绵吉与萧冶相识多年,熟悉她身边的女官,他用这种方式拉近他们的距离。
长瑜双手接过他递来的绸轴,看了眼上面的东西,略蹙眉,摊平在案上。
萧冶招手,许卫风站起身,也去案前看他送来的东西,扫了眼,也蹙了眉。
绸轴里是一张粗糙的草纸,写的,是血书:
螳螂麾下雌兽已至吕陵部,我兄招待备至,与她把酒言欢,螳螂有诓骗大汗,实与吕陵部合谋之意,望慎之。
螳螂应该就是萧冶了。
雌兽是陈瑰。
叱罗部还挺会取外号的。
一言以蔽之,吕陵旋虽被吕陵浑软禁,但还是奋力一搏,用鲜血为墨,将萧冶表面上同意与叱罗部合作,实际却与吕陵部合围绞杀叱罗部的企图写成血书,并想尽方法送了出来。
这就意味着,叱罗部在吕陵部至少安插了一支隐秘的细作队伍,吕陵旋是他们的头目。
萧冶凝眉,淡淡道:“去请宋默娘过来。”
检验字迹是否真为人血的工夫,萧冶命人端来紫檀椅,请尔绵吉坐了,她亦抱臂闭目养神,棱骨有力的手指搭着襕衫下贴身的秘甲。
她多疑。
许久,默娘坚柔地道:“公主,微臣验过了,是人血。”
萧冶蓦然睁眼,眸似利刃:“尔绵吉,本宫问你,吕陵旋是吕陵浑的亲弟,他为何愿意为你们叱罗部做事?”
尔绵吉挺起胸膛:“他当年饿的快要死了,是我们大汗救了他一命,他当然愿意为大汗效力。”
萧冶冷笑,玩味道:“再有救命之恩,他也是吕陵浑的亲弟,与血浓于水的亲情相比,他选后者也未可知啊。”
尔绵吉被辩倒,一时语塞,萧冶眯起眼,语气满含多年政谋权算锤锻出来的自信:“尔绵大人,本宫早就明白,如果叱罗平完全相信这封血书,你不会把它带到本宫面前来,因为只要本宫和叱罗部决裂,你就没了可用之处,早被处死了。你来得如此急,想必是你跟叱罗平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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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在求生。”
尔绵吉重重地阖目,哪怕相互敌对,每次与她交手,他都会被萧冶冷峻的政治才华折服,甚至为族人有如此冷厉狠辣的对手感到胆寒,她说得太明白,以致于他也只能说真话。
“公主所料不错,大汗派我前来,只为确认两件事,如果公主有意与叱罗部合作,那自然两相万安,如果确认公主有害我部族之心,我必杀之而后快,以绝后患,这次带来的使团里,有三十多位都是大汗精挑细选的杀手。”
萧冶抱着手臂,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笑声,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
想杀她,胆子倒大。
她近乎侵略性的鹰眸深深地望着坐下苍老的外交官:“尔绵大人,我们大梁有句话,叫作‘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叱罗平对您疑根深种,你为他做多少事,也不过是在苟且求生罢了,依本宫看,倒不如早点改换门庭。叱罗部把持大羌多年,也该换个人当可汗了。”
尔绵吉诧异地抬头,苦笑道:“我当然知道墙头草难当,可我就算投了吕陵部,也不过是换个地界继续战战兢兢地了此残生罢了,公主啊,我已经老了,没几年活的了,留个身后名,我就知足了。”
萧冶嘴角含笑:“尔绵大人乃草原上的纵横家,所谓合纵连横,不过根据时局选择主子来效忠,求个当世大富大贵,再求个后世赞叹刀尖起舞水平高超的身后名,就差不多了。本宫并非让你转投吕陵部,而是既然选主子,何必只把目光停在草原上呢?选能赢到最后的,才是正理啊。”
选正义的,选正确的,都未必能笑到最后,更何况时代亦滚滚而前,人的眼界都有其狭隘之处,此时以为正义的、正确的,落在后世史书里,却未必了。
想永远正义、永远正确,就选最后能赢的。
而萧冶,她从未输过。
她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主。
萧冶笑意更甚:“尔绵大人与本宫相识多年,最知本宫品性,本宫对政敌手起刀落绝不手软,但对底下人却是珍之爱之,豁出性命也要去保护的。叱罗部护不住你,吕陵浑也未必是个好主,可你从来都可以选我的,我与你相识多年,比叱罗部更懂你的才华气度,单论肚量,本宫也比叱罗平大得多。
“尔绵大人,您自己想想吧。”
帐中静得掉针可闻,许久,坐在紫檀椅上的老典客放下持节,郑重地双膝下跪,对坐上施然端执的年轻女子,用汉礼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臣尔绵吉愿听候定阳长公主差遣,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冶睫羽微垂,一股令人上瘾的快感冲涌大脑,爽得头皮发麻。
她太爱权了。
收服尔绵吉,意味着半个叱罗部,已被她收入囊中。
当然,萧冶想做的不止于此,这份血书至关重要,以后对她还有用,她要留下来。
*
饶是深夜,长瑜还是弄来了一碗新鲜羊血、一沓与血书相似的草纸,放在案上。
萧冶摊平血书,仔细观察其中字迹走势,手在半空试描片刻,有把握以后,另摊开一张草纸,手沾羊血,进行模仿。
第一张尚有几丝不像,待仿到第三张,就已到真假难辨的水准了。
她将模仿的赝品给了尔绵吉,自己留下了的真品。
她留着有用,而愿意与她调换血书,也是尔绵吉交给她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