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萧冶而言,盗侠陆偊这个名号,只要利用得好,她就能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故弄玄虚,为自己造势。
造势嘛,有时候要点到为止。
于是她摆出显然不愿意再多说下去的姿态,另起了个话题,道:“事情闹成这样,蜜合居那地方本宫留着也不好,可里面住着的娘子……”
季形心领神会:“公主放心,微臣会替您安置好她们。”
她勾唇:“有季大人操劳,本宫没什么不放心的,带我去看看陆偊吧。”
*
府衙小牢。
狱卒捏了钥匙,打开牢门后,便脚打后跟似的快步走了。
里面光线寥寥,地上铺了些茅草,角落缩了个男子,他的外裳已经剥了,只留了一件白白的内衬,沾着尘土,听到动静,他往角落缩了缩,没来由得叫萧冶想起刚捉到他的时候。
也是这样,蜷在角落里,骨头却是硬的。
她心里没什么波澜,从开始她就明白,他必须自己吃点苦头,撞撞南墙,知道痛了才算完。
萧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晓得错了?”
他听到是她的声音,脑袋往边上一歪,嘟嘟囔囔地说:“我没错。”
萧冶笑。
陆偊叹了口气,又很自责:“是我不好,引狼入室了。”
他是绝不会为自己打人认错的,那俩人被他打死了都不足惜,就怪自己看错了人,居然挑了这种人当徒弟。
萧冶看着他,眼神平静:“只是引狼入室的错么?”
“那不然还有什么。”
萧冶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颅,声音平缓有力:“陆偊,看着我的眼睛。”
他蜷着,拨了拨额发,仰起头看她,然对上她那双穿透力极强的眼,有些受不住,避开了。
萧冶又笑:“如果是问心无愧,怎么会连本宫的眼睛都不敢看呢?”
陆偊咬着牙,脸上滚烫,脖颈都红了,却说不出反驳的话,许久,他道:“……公主,我错了。”
“错哪了?”
他扭过脸,没回应。
监牢墙壁上的小窗,微光透进来,有几缕打在他的蓬乱的发上,显得人更瘦削了。
萧冶终归有些心疼,淡淡道:“行了,府衙那边本宫已经说好了,你不会因伤人受罚,也不必赔钱,先跟本宫回去吧。”
这话听起来,便像是他本来有错,是她用威信保了他一样。
陆偊拳头攥紧:“我不走,就算你们官府来审我,我行得正做得直,打的是该打之人,为什么要你来给我周旋!”
“陆偊!”萧冶声音高了几调,“本宫何曾说过你错在这里,你觉得自己行得正做得直,又怎会觉得是我在为你周旋,还是你觉得,肃州这些法曹司刑,都是无用之官,连这么一桩小事都断不明白么!”
他说不过她,短促的指甲被他攥得嵌进皮肉里,也不觉得疼,呼呼得喘着气:“我是清白的,那怎么还要你过来保我?”
“因为你是我的人!”萧冶声音铿铿,“因为蜜合居是本宫的地界,因为你身上有本宫的信物,陆偊,我不想和你解释那些人因此对你我的揣测,也不想和你解释本宫身为公主,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赋予不同的含义,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本宫就想问问你,你师娘当时收你为徒,收你们师姐妹为徒,是为了什么?你收他们为徒,又是为了什么?”
陆偊坚忍地答:“……我是为了你。”
萧冶讽笑:“所以呢,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一个需要小偷来做细作的公主?”
他扭过脸:“不是,我没那么想。”
“陆偊,你愿意为我做事,并非是因为你是贼,是因为你知道本宫的品德还算高尚。”萧冶凝眉,“我知道在太多人眼里,庙堂上谋权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鲜血淋漓,什么阴谋都可以用。不是这样的,江湖人讲侠义,庙堂照样讲侠义,若想走得长远,便更要讲究两手干净,阴谋诡计能得一时之效,却必遭反噬。本宫自敛自抑多年,也是因为本宫见惯了反噬,哪怕站在庙堂之顶,做坏事,那也是要遭报应的。”
除非能确保对方必死无疑,且不会留下任何后患,否则萧冶对待任何政敌都会留一线,待臣民下属就更没得说了,她经历太多,若把她的施政执权的理念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
她把人当人。
这就是她得人心的原因。
萧冶垂眸:“本宫从来都不屑于做真正阴私之事,也不需要你做,本宫说你错了,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违背了你的侠义。”
滑坡的开始,总是无知无觉的。
她心疼他的过往,但她也明白,从无名之辈到响彻大江南北的“盗侠”,陆偊的江湖之路走得出奇顺利,顺得让人忽略了时局的助力,然正是因为太顺,他才会无所顾忌。
“公主!”像是有一股气喷涌到头顶,甚至在她说“违背了你的侠义”时,陆偊感受到了无尽的绝望,那种疼痛的被抛弃感席卷而来,他扑过去攥住她的衣袍下摆的布料,喉腔里有了哭声,“……你别不要我,我求你了,你别不要我。”
萧冶,她僵住了。
莫名的酸胀充盈到了心脏,甚至她下意识地想摸摸他的头安慰,她本来就没生气,她经历的实在太多,世上突破道德底线的事就早就在她身上轮番碾了一遍,把她锤锻成无喜无悲无愤的政治机器,以至于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引起她太大的情绪波动,除了——
确实是他。
她承认陆偊与众不同,与他说话时,萧冶紧绷的神经总能得到难得的放松。
正因如此吧,她才会如此珍视他的纯粹。
萧冶在那一瞬发现了自己骨根里带的恶劣,她甚至觉得自己说话时带了些难得的,有些贪猎的私心,意味深长地道:
“做错了事,就是要罚的。”
陆偊紧闭了眼:“……那你罚吧。”
就像猫抓到了老鼠,总要玩一玩才肯吞下去,萧冶粗粝的指腹轻轻托起他的下颌,逼他抬头望着自己,她带了一种悲悯的姿态,就好像这样能藏住她顽劣逗弄的本意一样:
“怎么罚?”
陆偊浑身都在烫,他确然不晓得该怎么办了,脸埋进她的衣摆,深深吸气道:“……小的时候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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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师娘都是用戒尺打手板的。”
“好,喜欢肉罚是吧。”
*
问狱卒要了戒尺,抓着他的摊平的手掌,高高扬起的那刻,萧冶的眼前一阵眩晕。
她从未对任何一个人动用过私刑。
也不该动。
这是她的底线。
落下睫,陆跪在她脚边,腰背笔挺,却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但应当是闭着眼的,右手搭在她的手上,掌腹有层攀檐留下来的薄茧。
很安静地等她的戒尺落下来。
应当是陆慈一当年要求徒儿们这么跪的。
在那一刻,萧冶忽然意识到,眼前是一个男人。
一个成熟的,有自己的思想,有他的理念,并从来都知行合一的男人。
当意识到他是个男人,或是意识到比起孩子,自己更愿意把他当做个男人的时候,戒尺就更落不下去了。
萧冶放下手,强逼自己冷静,泠泠道:“陆偊,你不是孩子了,本宫也不会擅动私刑,朝廷的律法既责不到你,你也不服这个,你就随本宫去趟军营,用军法处置吧。”
他咬着唇,用力地“嗯”了一声:“我都听你的。”
*
他被她用力拉了起来,温热的掌心握着他的手腕,暖暖的,他低着头,跟她走出小牢,狱卒递来他在争执中沾了血迹和泥沙的赭色外袍,萧冶却摆了摆手,自己解了外裳,给他披上了。
陆偊惊了惊,却没拒绝,攥着她舒适柔软的绵袍布料,只把头更低了。
几个官员恭谨地目送他们离开,马仆牵来萧冶的乌云马,她翻身而上,俯身来牵他的手,示意他上来。
陆偊终于意识到,萧冶是一个人奔马过来的。
他知道她近日在忙,也知道近日肃州城各衙各丁们的巡视都严密了起来,颇有山雨欲来之势,但他并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很愧疚,因为自己的事,她又要操心。
然而当萧冶将他拉拽上马,圈在怀里驰行的时候,他什么想法都没了。
她的马术很好,驾策稳当,出城以后更是一路疾奔,他却不会骑马,再稳都下意识地歪了歪身子,她的小臂环紧了她的腰,风声猎猎呼啸,她在他耳边说:
“别怕,往我怀里靠。”
*
回到军营时已是日薄西山,几个大小操练场仍有序地进行今日最后一场大比,加油呐喊声远远传至马厩,行军参谋郑启听见马蹄声,忙出帐来迎。
跟她多年,头回见萧冶骑马时怀里还抱着个活蹦乱跳的男人。
以前那些伤兵不算。
郑启震惊得胡须都在抖,还没缓过来,萧冶把陆偊往他面前一推,声音冷淡:“郑伯,你帮我找个司刑兵,不敬公主,给我打他二十棍。”
郑启眼里闪过几丝迷茫,却没拒绝,道了句遵旨,抬下颌示意眼前的年轻男子:“你跟我来吧。”
走了几步,便听见萧冶又叫了一声:“郑伯,你忙完就来正帐吧,咱们还有正事呢。”她边说着,右手打了旗语中缓兵后撤的手势。
郑启意会,哦,打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