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成婚,让徒弟管自己叫师娘的,我好像知道一个。”她低眸回忆过去,灵光一闪,震惊地说,“你十岁出头就闯荡江湖,那就是八年前,你师娘难道是望州灵应观的陆慈一?”
陆偊吓得酒险些撒了:“你怎么猜出来的?”
他离开师门时年纪太小,只从某些市井传闻里得知,当初师门败落或许有几分皇家的手笔,他为了活命,早早离开了望州,根本没机会探寻那些过往。
“啊啊!怪不得怪不得!”萧冶望着他清瘦嶙峋的脸,叹道,“这么多年……你受苦了呀。”
陆偊眼窝一热,又想掉眼泪,忍住了:“还好,后面遇到我恩师了,就还好。”
萧冶轻声问:“你知道当年灵应观出什么事了吗?”
陆偊点头:“知道一点,他们说我师娘在醮礼上触怒了先帝,先帝下令清肃灵应观,师姐们带着我下山逃命,我那时候小,跟不上她们,就跟她们走散了。”
萧冶轻叹:“没那么简单,你师姐们重情重义,纵使师门倾覆,保个十岁孩子还是可的,她们那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陆偊诧异地道:“什么事?”
萧冶眼底闪过难言的怜悯:“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啊!”
那桩事啊,真说起来,连萧冶不得不都感叹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
灵应观位于望州栖云山,是山腰上的一座小观,道观虽小,却在大梁有其独特的重要性:
我朝天授皇帝萧絮风流倜傥,膝下却唯有一子,就是文宗萧明,正因如此,百年来关于“文宗亲爹到底是谁”的讨论十分激烈,市井传闻几乎把当时所有的貌美公子都与女帝配了个遍。
发展到如今,有两种说法:
第一种是文宗仁宗等嫡系一脉最认同的,即“父为蔡说”。
蔡青禾,青楼医倌出身,十九岁起便追随萧絮,亲自接生抚养了文宗,萧絮登基后他被封为赞德,位同贵妃,代掌凤印统管后宫多年。
哪怕蔡青禾多次声明,自己从未肖想过皇后之位,天授皇帝更无封后的意愿,但他死后,萧明还是追封他为皇后,将他葬在母亲身边,且三天两头给他追加谥号,以表哀思。
如今史书上蔡青禾的全称是:文端懿佑豫宁寿恭肃献庄诚德圣嘉钦元顺皇后蔡氏。
其中“嘉钦元顺”四个字,还是萧冶的父皇萧颐追谥的。
这就要提到另一个说法了——
蔡氏阴柔婉约,出身微贱,萧冶爷爷这支易代而继的皇脉,都看不太上蔡氏,反而更推崇另一种说法,也就是“父为俞说”。
俞拙心,望州灵应观第三代住持,早年暗中协助萧絮政斗兄侄,战场上为她出谋划策;萧絮登基后,他出访西域七次,传播大梁典籍,建设沿途商路;还在朝中主力推动各项政策革新,官拜尚书令,尊大司马。
萧絮驾崩后,俞拙心告老辞官,回到灵应观继续做道士。
比起蔡青禾,男帝们更追捧铁骨铮铮的大男人俞拙心,但对俞拙心本人而言,他应当没想到自己一个出家人,还能给萧家当“祖宗”。
俞拙心告老回观后,为承袭女帝德政,下令灵应观此后只收女弟子,此后灵应观的历任住持都由女子担任,到了第七代住持陆慈一,更是只收弃婴塔中丢弃的女婴为徒。
说到这里,萧冶狐疑地看了陆偊一眼。
“嗷嗷!”陆偊赶紧解释,“我师娘跟我说了,我娘是她的俗家小师妹,姓顾,她和邻村小伙子私通生了我,后来我娘弃了情郎远嫁别处,留着我也不是个事,就把我托付给师娘养了。”
萧冶惊讶地道:“陆慈一连这个都告诉你吗?”
陆偊很洒脱:“师娘说了,人要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嘛。”
豁达啊。
总而言之,八年前,萧冶的父皇自觉政通人和、海晏河清,决定前往望州举行醮礼。
名为醮礼,实为祭祖。
彼时的萧冶的母后傅剑心根本不想去,女帝确立的家国基业,男儿却打着江山百姓的旗号祭祀所谓的“父宗”,实在可笑。
但没办法,她是皇后,还是带着几位皇子公主去了。
就萧冶没去,她奉旨留京监国。
所以灵应观的发生的事,萧冶是从众多亲历者的口中得知的。
……起因是醮礼前一天,萧颐本该沐浴焚香、空腹禁欲,却一时兴起,临幸了来给他送符箓的道长陈霁。
“什、什么?”陆偊震惊地捂住嘴。
陈霁是他的三师姐,也是师娘最中意的弟子,若不出意外,她会是灵应观下任住持。
萧冶惊讶地问:“你不知道这事?”
陆偊低下头,小声说:“我那时候太小了,师娘怕我坏事,说观中有贵客,把我送去山下的俞家村住了两个月,再回来的时候,就……唉。”
萧冶轻叹。
怎么说呢……当时事发,萧颐觉得自己是临幸,但陈霁觉得是强/奸,砸了整个静心台,把傅剑心还有周围备礼的臣子全招来了。
立刻就闹大了。
傅剑心看着捂紧破碎衣衫,怒目圆睁的坤道,和满头挂彩,却颇为餍足的皇帝,以及一大堆错愕惊异的臣子,只能咬牙做糊裱匠。
她给陈霁封了个宝林的位份,请她暂住在自己的袇房。
陈霁却突然说,自己协助师娘筹备醮礼已有半年,如果明天不在,恐怕会出差错,所以求皇后娘娘收回旨意,待醮礼结束后再册封。
傅剑心正迟疑着,没想到萧颐大手一挥,准了。
*
第二天的醮礼继续,陈霁趁着行仪,从广台上冲向满脸虔诚的皇帝,怀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刺自己的脖颈,飚飞的人血喷了皇帝一身,龙袍全污在血雾里。
她刺之前大喊:“狗皇帝!你强/奸我!你强/奸了我!我要用我的血祭了这大仪!叫黎民百姓、天尊先祖都看看这就是咱们大梁的好皇帝!你个畜生!”
随后就被冲上来的护卫戳成了筛子。
血泊弥漫,萧颐惊惧得话都不会说,攥着猩红染血的龙袍摔倒在鼎炉前,浑身瑟抖。
行仪当天有诸多贵胄重臣、皇亲国戚,俱看着皇帝在如此重要场合现了个大眼。
满朝哗然。
闹到这个地步,醮礼没法继续,侍卫们扶着皇帝回袇房,傅剑心再次硬着头皮处理烂摊子。
这事看上去可怖,其实料理起来也有章程,处理完血污,宣布醮礼仪式推迟;之后皇帝当着臣子的面也好,私下召见陆慈一也罢,总之像模像样地道个歉,赔赏点东西;再重新定个日子,低调地把醮礼办了,平稳地糊弄过去就完了。
萧颐却连个表态的意愿都无,反而斥责傅剑心统管后宫不利,没能压制嫔妃,这才惹出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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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命比天大,傅剑心再冤也无法反驳,只得自己出面,召见陆慈一,赔罪、赏礼,重新定醮礼日期。
对刚失爱徒的陆慈一来说,皇后的这些做法无疑是继续往她心里扎刀子,她含泪痛斥傅剑心身为皇后,却只做模棱委蛇之事,实没有皇家应有的仁德。
傅剑心由着她骂,等她骂完了,继续好声好气地请教,近日哪个日子办醮礼吉利。
陆慈一终于回味过来,皇后是真没办法,她管不了。
而且假称受惊生病的皇帝,早就跟着内侍去望江边的桃花渡闝船娘了。
于是陆慈一做了个惨烈的决定:
她要杀皇帝。
“什么!?”陆偊震惊地道,“然后呢?”
萧冶深吸一口气:“没成功,你二师姐陆潇假扮船妓勾引父皇,陆慈一和你大师姐俞知宁则埋伏在床下,正等着父皇情动时下手,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陆偊急切地问,攥住了她的衣角。
萧冶轻叹:“当时杜安世就在隔壁舱室,听到打斗的动静,救了我父皇。”
彼时的杜安世不过一个小小的翁山县尉,凭此救驾之功博得先帝垂青,自此扶摇直上,顺着时局成为我朝第一的权将。
时也命也,不过如斯。
彼时发生刺皇杀驾的大事,醮礼当然取消,萧颐更是从此恨上了灵应观。
离开望州前,他下令肃清灵应观,与陆慈一关系亲近者一律收押,再由刑部大理寺联合重刑审理。
傅剑心不忍,提前给陆慈一的四弟子赵连吉传了消息,赵连吉带着师姐妹们连夜下山逃命,陆偊也是在这时和师姐们走散的。
然而事情还没完。
回京以后对陆慈一的审理,才让萧颐彻底破了大防。
他宁愿相信陆慈一收了某个权臣的贿赂,某个皇亲的支使,或是番蛮敌国的收买,也不愿意相信:陆慈一就是因为他强/奸了她的爱徒,所以要杀了他。
刑官每挥一鞭,陆慈一就高声骂一句“狗皇帝你个强/奸犯”。
响彻整个天牢。
后来她被刑具打得满身鲜血,仍喘着粗气骂:
“狗皇帝,你以为你只有强/奸这一个罪吗?强则强矣,饶有威德,你是无能!醮礼当前,你连色欲都无法控制,可谓禽兽不如,此为无能一;人血淋面,你惊恐如丧家之犬,此为无能二;既已犯错,你躲在皇后身后,逃避推诿,此为无能三!我陆慈一乃俞天师门下正嫡,是他嫡嫡道道的亲传后生,自幼立志学道法武功,报效君王,我一想到我活了四十多年,居然在忠你这样的君,我就觉得恶心!恶心!”
她在刑架里发出渗人的狂笑:“你不配做皇帝!你就该被我杀死!萧颐,你就是个贱人!俵子!”
彼时萧冶站在父皇身侧,看着父皇的脸在那金璀辉煌的平天冠下,逐渐扭曲变形。
她觉得她不太认识父皇了。
审完以后,萧颐问女儿:“此人大不敬于我,宝艳觉得,该当何如?”
萧冶不敢直接回复,只道:“儿臣看她像是疯魔了,先叫个太医来看看,等病好了再审吧。”
萧颐冷笑一声。
最后还是判了,陆慈一、陆潇、俞知年三人,秋后腰斩于市。
听到这个结局,陆偊手指头死死抓着瓦片,含着噎声说:“……腰斩,很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