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冶平缓地说:“陆偊,我跟叱罗庭打了三个月,算上战后收尾打扫,流民安置,到最后朝野平静,有大半年的光景。我晓得那时朝廷做得不足,父皇驾崩前赐死我的太子二弟,命本宫的长兄柩前即位,甚至坊间秘言都说本宫的堂兄范阳王那时准备攻入京城发动政变,满朝文武俱是人心惶惶。本宫身在前线,闻听这些消息也是心力憔悴。
“我并非想和你解释什么,朝廷再有难处,也不应当是苛待、薄待百姓的理由,官员再有惊惧,也不该是他们临阵脱逃的借口。可是陆偊,这终究是两回事,你真的觉得你偷一户救几户的法子,有长足之效吗?真的要将其做为你一生的事业吗?”
陆偊忍着喉咙里的噎声:“没有长足之效,我就不做了吗?”
萧冶失笑:“道理是这个道理,事态危急,能救一命是一命。然而若有的选,谁都希望自己拿的钱干干净净。便说那些鳏寡孤独,老无所养,幼无所依,只要有的选,你说他们是愿意拿盗侠偷了贪官送来的钱,还是愿意拿朝廷按律法查抄贪官,贪墨汇总国库,再按季下放的贴补?
“本宫身处庙堂之高,自知两手鲜血淋漓,做不了你这样纯粹的好人,朝谋权斗就是要见血的。可凡夫俗子活在这世上,不就是为了活出那股无愧于天地的一口气吗?本宫汲汲营营,不止是为了黎民百姓的衣食住行,也是在保臣民胸中的浩然正气。你的错从不在你的善心,而在你既然做了‘侠’,就该让受你恩惠的人安心。”
陆偊不说话了。
“啪嗒。”
再是一颗泪。
心软,还是心软。
她轻叹:“陆偊,我并非想责怪你,我是很敬佩你的。”
陆偊抬起头,那双嫣红水润的眼睛地震惊看着她:“为什么?”
她徐然下座,取方桌前的茶壶,为他倒了一杯冷茶,放在他手边。
陆偊像是找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把那只青瓷杯越捏越紧。
要捏碎似的。
却不喝。
萧冶负手而立,吐出口气:“因为这世上虽然有偷了就该受罚的法律,但归根结底,法律也只是人造出来治世的工具,其遵守与否、有效与否、对错与否,都应实事求是地论述。
“本宫熟读《梁法典》,比你更清楚,我朝大多数法律不过是圣贤道理的衍生,上下讲尊卑,平级论欠还。在这其中,有些条款本就是错的,不执行就是最好的执行,而有些法律写在那里,只是为了告诉世人有这条法律而已,立法不代表就能执行,执行也不代表有效。你闯荡江湖,亲眼见官员鱼肉百姓,这便说明了官员们首先就藐视了法律,而监管这些官员的法律也失了效用,那么有志之士,就应当举刀举戈,寻求治世之法。
“那时情势危急,以偷济贫应当是你能想出来的最佳最好的法子。甚至于本宫看到你如此年轻,更觉钦佩,若换了本宫,绝没有你的胆识和魄力。”
她转过身,声音恳切:“陆偊,我知道朝堂体制有其沉疴弊病,这是本宫的责任,我自当徐徐图之,以求变革。可哪怕朝廷足够纵深有力,这天下众生的福祉,也不是朝廷能全盘担待的,朝廷担不了!朝廷需要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陆偊默然,仍是攥着那只杯子,死死地盯着地面。
孩子嘛,总是倔强。
萧冶包容地道:“你在屋里好好想想吧,本宫不扰你了。”
话毕,她抬步往屋外走,转过屏风的那刻,轻声地说:“我记得你说过杜安世的厨子做菜很合你的口味,青云轩的吃食和他一向是分开的,今天你在,我就叫那边做了点席面送来。无论你有没有想清楚,都记得出来吃饭,身体要紧,我陪你吃。”
陆偊抬起眼,喉咙里带点滞涩:“……公主,你有酒吗?”
萧冶温柔一笑:“有的,我叫人给你拿。”
*
她从书房出来以后,陆偊没多久也出来了,就是闷闷的,话少了许多。
萧冶也理解他,没苛责,示意他来吃饭。
内厅餐桌窄圆,送了四菜一汤:一只烤鸡、一碟蟹粉肉圆、一条莲房鱼,一碗拌韭椿,并着一盅热乎乎的老鸭火腿汤。
云川端来个两拳大的小酒坛,搁在陆偊面前,无声地出去了。
萧冶自去持箸吃饭,道:“菜都是杜安世那边的厨子做的,他是江南口味,本宫偶尔吃吃尚可,多吃就吃不惯了。酒是本宫从京城带来的,你尝尝。”
“嗯。”陆偊闷闷地拔开酒坛盖,浓郁醇烈的酒香就迸了出来,飘得满屋芬芳,下意识地“哇”了一声,轻声讶道,“这么香!”
萧冶笑答:“这是八年的剑南春,宫廷御用的烧酒,我不喝酒,所以备的酒多是用款待贵客的,自然比寻常酒楼的好上许多。”
陆偊欲言又止:“……公主。”
萧冶挑眉:“怎么了?”
“我有点想偷你了。”
“偷吧,偷完了还得把钱给我销赃。”
陆偊被她逗笑:“好,偷到的都给你。”
饭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他捧着酒坛子咂了口:“香。”
萧冶一向喜欢看小孩儿吃饭,像他这般吃相清爽利落,还常常道好的尤其喜欢,和风细雨地说:“不知你酒量几何,还要的话就再叫云川去拿。”
“够了够了,太烈了,这坛都够我喝醉了。”陆偊放下酒坛子,见她面前连个酒盏都没放,可见确实是不喝酒的,问,“公主,我师娘以前说,酒令智昏,天授皇帝不爱喝酒,这才成就了一番大事业,你不喝酒也是因为这个?”
萧冶想到以前,笑意浅淡:“没高洁到那地步,我八岁时贪玩,偷喝了两大坛子好烧酒,在太液湖的游船上醉睡过去了。父皇母后急得把整个皇宫翻了个遍,杖打了十来个宫婢内侍,才在船上找到我。酒醒以后,母后罚我在顺承殿跪了一天,还要我亲自看望因我而挨打罚俸的宫人们,我自此再不敢喝酒。”
陆偊感叹:“太后娘娘对你真严啊。”
“恩严并济吧,我挺想我娘的,她总能在朝事上指点我一二,若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我。”萧冶说起以前,眼里都是怀念,“我四岁就在永安殿后的小习武场练骑射了,那时候娇气不想学,母后就当着我的面连射十环,告诉我,她能学好的东西,我就必须学好。”
从此以后,萧冶读书习武,掌理各事,总会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是我娘,她能做好吗?
答案永远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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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也能。
她就是靠着这样一股信念,从奚国一步一步爬回来的。
母亲是她毕生的榜样。
陆偊很喜欢听她讲以前的事,她有着和他完全不同的过往,说什么他都觉新奇。
他咽下嘴里的肉圆,问:“公主,那先帝呢,他以前对你怎么样?”
“若说小时候,那父皇对我再疼爱没有了。”萧冶微笑,“我是他的嫡长子,也是兄弟姐妹里长得最像他的,有回我去永安殿,他就在臣子面前炫耀,说宝艳的眼睛像他,鼻子像他,嘴巴也像他。”
虽父皇给她赐字“宝艳”非常俗,但也能从这个字里探得几分帝王直白热烈的宠爱。
陆偊好奇起来就问个没完:“他那么喜欢你,为什么还会送你去和亲啊?”
萧冶释然道:“大抵是因为帝王总是先有对后妃的宠爱,再有其所生皇嗣的怜惜,母后容颜渐衰,恩宠不再,他自然待我不如往昔了。”
陆偊疑惑地问:“你就不跟你爹生气?我要是你,我肯定气死了。”
萧冶无所谓地说:“把他当成爹,那当然会难过,拿他当皇帝,就还好了,反正我家兄弟姐妹五个,没一个把他当爹的。”
陆偊啧啧:“这么一说你爹还挺可怜。”
萧冶哼了一声:“可怜什么,当皇帝还可怜?”
看来对她爹怨气颇重。
陆偊想继续说,却被萧冶打断:“先吃饭,烤鸡冷了就不好吃了,要说话待会儿我们上屋顶说去。”
青云轩再大,却也是四方四角的天,那日坐在屋顶,皎月澄洁,天地浩荡,人在此刻宛若微缈一粒,便觉烦恼的万事万物都可短暂地抛之脑后,四肢都舒展。
她挺喜欢的。
陆偊抿唇,问道:“我能把酒带上去吗?”
“带吧。”萧冶爽快地应。
*
夜空繁星灿烂,晚风悠扬。
她随意理了理衣裳,正欲挑个瓦片坐下,陆偊就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块长帕子,仔细地铺好:
“公主,你坐。”
萧冶疑惑:“你怎么不给自己也铺一块?”
陆偊潇洒地说:“你跟我不一样嘛,我在这上面睡觉都行,你衣裳干净。”
她从善如流地坐了,两腿屈起,手环膝而抱,仰头看星。
陆偊坐在她身侧,有一口没一口地呷酒,悄悄偷看她一眼。
夜风拂皱了她轻盈的碧山色绸裙,亦然拂乱了她随意束起的长发,莹莹星光落下,她未染妆饰的脸添了几分圣洁的光彩。
漂亮得像神女。
他又呷了一口。
萧冶懒洋洋地托腮,先开口问:“以前总听你说你师娘,今天却是第一次听你说起恩师,你恩师仁善,师娘也颇有智慧,想来他们是极般配的一对吧?”
陆偊怔了半晌,笑道:“公主你误会了,恩师是恩师,师娘是师娘,他俩没什么关系,连面都没见过,我恩师丁仲予的娘子姓王,两人是青梅竹马;我师娘没结婚,反正我印象里她没有结婚。”
萧冶讶然:“你都没有师父,哪来的师娘?”
陆偊豪爽地说:“公主,这就是你没见识了,她又当师又当娘的,不管她叫师娘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