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阳山皇家汤泉宫,水面蒸腾着热浪。
藏春混迹在最末等的仆役队里,脚早已站得酸麻,她目光在帷幔和肃立的侍卫间逡巡,想着如何才能接近内里。
正苦恼时,植满翠竹的假山后突然有个持刀的黑影闪过。
“快,有刺客!”有眼尖的人喊了一声。
借着人群的推搡遮掩,藏春溜进了那那层层守护的核心区域。
假山里两个穿着禁军样式皮甲,行动却利落得异乎寻常的侍卫,悄声地收刀入鞘。
“头儿,咱们这样真行吗?”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问,脸上憋着笑。
黑石抹了把脸上溅到的水汽,没好气地低斥:“废话,侯爷吩咐让咱们帮二小姐,这不就顺顺当当进去了吗?赶紧再派两个兄弟跟上去,远远盯着。”
藏春只觉这一路闯进来,顺利得有些诡异。原本应把守各处的侍卫和下人们,似乎都被那刺客引走了大半。
果然是上天有灵,眷顾于她。
在迷宫般曲折的回廊疾行,她只能探头探脑地张望,寻找戚风堂的身影。
突然一股拉力从右侧传来,将她的胳膊连着人一起拽住,拉到了一架宽大的屏风后。
屏风后是一个小小的隔间,藏春惊魂未定地抬头,在手臂将被放下的一瞬间,她反手握住戚风堂。
“哥哥,跟我走吧,别留在这里了,南安王妃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在这里……”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那些贵妇的议论实在难听至极。
“我不能走,只有让她欢喜一日,我爹娘弟弟妹妹们在牢里才能多活一日。”
方才戚风堂便已察觉这混乱来得蹊跷,以她一人之力绝难至此,看来如今是有人护她,目光重回藏春身上,他说:“你失踪的那段时日,我去了洞月庵。”
真相的揭开伴随的竟是无尽的平淡,藏春在心中准备的长篇大论,此时都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
她垂下眼,只有睫毛抑制不住的忽闪。
“留侯府的二小姐?”
藏春抬头,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讥讽。
戚风堂接着他的上一句,很认真的在问:“叫什么名字?”
“小呓,我叫夏呓。”
“小呓……”戚风堂低声重复着,“小呓。”
“很好听的名字。”
藏春心尖仿佛被滚烫的手掌揉搓了一下,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有一日能从他口中唤出。
一声又一声。
戚风堂的思绪却飘远了。
去年还是前年,临安宅中桃树上那根被拽断赤色姻缘绳,宋明音翻遍丫鬟也未能找到的罪魁祸首……如今想来竟和这个名字十分对的上。
他缓缓在矮几旁的蒲团上坐下,藏春本能地想靠近时,他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抗拒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那些她口中听闻的伤疤,半真半假,但确实存在,正因如此,他更不愿在她面前袒露分毫。穿着这身华贵的锦袍,戚风堂尚能维持表面的人模人样,一旦剥去,连他自己都厌恶这具躯体。
亲人尚在牢狱,他如何能坐视不理,唯一庆幸的就是藏春没有被卷入这场漩涡。她好好的站在他面前,还是那么地漂亮灵动,可是他却不敢再看她的盈盈水眸。她越是纯净无瑕,就越映照出他的不堪与污浊。
“哥哥,你骂我吧,打我都可以,但是别这样不理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跟我离开,戚家也是我的家,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我去求我父亲,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委身于南安王妃,换取行刑的延期,已是目前最好的办法。陛下继位不到半年,还需稳固部分功臣,南安王妃权势熏天,除了她谁又能轻易撼动天牢的铁壁。
从戚风堂决定这样做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再抽身,有些话此刻不说,或许再无机会。他凝视着藏春梨花带雨的脸,声音低缓,娓娓说来:“当初逼你嫁人,一直以来都是我最后悔的事情,如果可以重来,我绝对不会那样做,可惜上天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我的妹妹从小就那么乖巧,那么可爱,那么懂事……现在也是一样。哥哥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好,没能护住你,也没能护住这个家。”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藏春用力地摇头。
内室深处传来隐约的水声,戚风堂疲惫的回望一眼,然后起身,面上是一片死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红的手,“王妃起了,我要…去了。戚家已经不再是你的家,无需你操心,更无需管我,是生是死,都与你再无相干,你该做的,是彻底放下过去,去过你该有的新的生活。”
藏春眼眶红着,戚风堂也没有软下分毫。
几个趴在柱子上的侯府侍卫面面相觑,用眼神无声交流:
【谈崩了?】
【侯爷说遇到困难……这算困难不?】
【现在咋办?打晕那男的?还是直接带小姐走?】
为首的汉子眉头紧锁,目光在两人身上梭巡,看着藏春摇摇欲坠,绝望恳求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戚风堂那副油盐不进,一心赴死的模样,当机立断。
他轻盈如泥鳅,慢慢地滑下梁柱,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藏春后颈。
藏春身体一软,转瞬失去了意识,被那汉子稳稳接住。
看清侍卫胸甲上那个独特的留侯府徽记,戚风堂问道:“你们是留侯府的人?”
抱着藏春的侍卫头领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地:“我们没义务告知你。”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人迅速抬起昏迷的藏春,转眼消失不见。
戚风堂一人,听着越来越清晰的水声,缓缓整理了一下被攥皱的衣袖,又朝着那水汽蒸腾的内室走去。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藏春才揉着酸痛的肩颈,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流苏。她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知道自己又被“请”了回来。
心中记挂戚家之事,她起身便去寻夏广胜。
书房内,夏广胜正盘腿坐在毡毯的地上,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汴京布防绢图,他早年做押船护卫长,后来跟着成王出生入死打杀,即便身着锦袍,也掩不住那股子行伍出身的粗犷气。
藏春推门进来,夏广胜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继续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藏春也不恼,径自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盘腿坐在了厚实的毡毯上挨着他。
“父亲……”藏春的声音放得又软又甜,脸上是夏广胜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她从小在戚家夹缝求生,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和甜言蜜语,即便面对亲生父亲,这套本事也信手拈来。
夏广胜依旧冷着脸,但余光看到那张酷似亡妻年轻时的笑靥,紧绷的表情有所松动。
“其实我一直都很惦念您的,我还记得小时候,您从码头回来,总会给我和哥哥姐姐带些稀罕的零嘴儿,那时候母亲在家缝补浆洗,您晚上披着星月回来,我们一家人就在小院子的石磨旁,架起黄铜火锅,围着炭火烤肉吃。”她微微眯起眼,孺慕之情溢出。
藏春轻轻侧身,亲昵地挽住了夏广胜的胳膊,诉说着充满柔情的曾经。
夏广胜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藏春的手背,“就知道小呓是家里最乖巧的孩子,不像你那个姐姐滑头,你那个哥哥死倔。”自从李沉香死后,父子更是势同水火,夏靖那副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倔强沉默,让他又怒又无力。
“父亲啊,那您看在小呓这么乖的份上,能不能帮帮我?给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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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指一条明路?我知道您肯定有办法的。”
夏广胜被缠得无法,架不住女儿一连几日的软语央求。不管他在书房议事还是会客,藏春总能掐着点出现,端茶递水,嘘寒问暖,然后见缝插针地提起戚家。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戚风堂的好:她高烧时他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瓢泼大雨中他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找郎中;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时,他把最后半块胡饼塞进她嘴里……
夏广胜:“……”
时间久了,夏广胜竟莫名有些享受这种被儿女需要,依赖的感觉,仿佛生平头一次真正体会到当父亲的滋味。
藏春又捧着一碗浓郁姜香的糖水进来,夏广胜终于松口,无奈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为父便给你出一个主意。”
藏春翘首听着。
“将贤妃娘娘之死,嫁祸到南安王妃头上。”夏广胜道。
这怎么能行?这也太……”太阴损了。
夏广胜冷哼一声,粗壮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皇城的位置,“那女人仗着拥立之功,目中无人,多次胁恩于陛下,早已犯了忌讳,你以为这是为父的主意?这是陛下的意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时谁能送上她的人头,便是替陛下解了心结。”
藏春以前从未接触过这些,不曾想朝堂风波竟如此波诡云谲,她终于明白母亲当年为何拼死也不带着她们和父亲冒险。
经过夏广胜一番探查,得知当年贤妃所中之毒名为“花月陨”,其阴毒之处在于将微量药粉嵌入特制簪头,随佩戴缓慢渗入肌理,初期症状酷似风寒,后期则引发脏器衰竭。
太医院的秘档中对此毒及下毒手法有详细记载,直到成王登基后,这份秘档才得以重见天日。
夏广胜设法从太医院弄来一小包药粉塞给藏春,没什么好气道:“剩下就看那小子有没有本事翻盘了。”他顺便将那日跟踪藏春去汤泉宫的护卫黑石拨给了她。
藏春心中天人交战,黑石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道:“不如让戚公子自己选?”
藏春觉得有理,戚风堂自有他的判断和担当,总比她在这里胡思乱想的强。
药粉被黑石悄无声息地送了出去。
一连数日,汴京城风平浪静。
南安王妃突然不再去万阳山泡汤泉,藏春自此失去了唯一能见到戚风堂的门路,她托人定期给牢中的戚家人送些药品吃食,得知他们暂无大碍,心中稍安。
积雪慢慢变薄变得松散,这是改换君主以后过得第一个新年,礼部不敢怠慢,为了过年的仪式,前后忙了接近三个月。
过年那日,皇帝和皇后一同亲临搭铸好的高台之上,与民同乐,气氛欢庆,百姓津津乐道,好不热闹。
外面爆竹劈里啪啦响,吵得流浪的小狗小猫都不知该钻进哪个篾筐竹篓里。
以前在戚宅的每一个新年,发押岁年已是惯例,宋明音给幺儿押岁钱,杜姨娘给文芝和风林押岁钱,而戚风堂也会给藏春包一个厚厚的红包。
可是今年什么都没有得到,夏广胜随着陛下去了高台,夏圆出去看戏疯玩,夏靖自己在房里闷着,藏春也差不多。
她抬起来,外面玉壶光转,鱼龙舞动的光渗进来。她真的好期盼这一切能快些结束,戚风堂能和以前一样言笑晏晏的在她耳边说:二妹妹,新岁吉庆,年年欢愉。
外面一片节日热火,可没有窗子的牢房什么都听不见,戚家的每一个人都面色灰白,两眼无神。
直到年都过完了,戚家的案子仍然悬而未决。
戚焕在狱中愈发憔悴,而戚风堂也仿佛销声匿迹,不再随南安王妃高调出行。藏春许久未在公开场合见过他,终是忍不住让黑石再去探探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