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春的黑色斗篷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即便裹得如此严实,那熟悉的身姿和步态,又怎能瞒过张诗隐的眼睛?他日夜相对的妻子,此刻近在咫尺,他张了张嘴,不知能否喊她的名字。
最终那个在心底盘旋许久的称呼,带着苦涩冲口而出:“夫人。”
藏春的脚步果然顿住了。
借着远处府衙门口的灯笼光,她能看见张诗隐站在雪地里。他毕竟是朝廷命官,虽身陷囹圄,倒也没受什么皮肉之苦,只是清瘦了些,官袍下摆沾了些牢狱的草屑。
斗篷下露出张诗隐日夜惦念的脸,他轻轻地抬手,想看她额角上的疤痕还在不在。
藏春温柔地注视他,“诗隐,谢谢你为戚家做的一切,但不要再冲动了,你还有长幸要照顾。”
细雪落在张诗隐的睫毛上,又被无情地抖落。“你惦记长幸,那我呢?你有没有丝毫考虑过我?事到如今,我的妻子莫名其妙死了,又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你……”
他心头的预感越来越强,藏春今日仿佛是来与他道别的,她句句疏离,字字冷淡,半分不提他们往日的朝朝暮暮,就好像他是她生命中的一个陌生人。
他双手揽住藏春斗篷下的肩膀,太轻怕她就此消失,太重又怕捏疼了她,只维持着一个不轻不重的力道。
“为什么?为什么只是回了一趟戚宅,就什么都不一样了?藏春,我不怕你连累我,我只怕你不要我们这个家了。”
藏春轻轻拨开了他的双手,并未用多大的力气,张诗隐却像是被抽走了支撑,身形一歪几乎要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对不起,诗隐。”她的声音比落雪更轻,“你就当我是真的死了吧。我其实并非戚家亲生骨肉,我与戚风堂也并无半分血缘牵绊。”
张诗隐蹙眉,退后,他不想听接下来的话,但是更残忍的话却从他口中说了出来,“所以…你爱他?
藏春轻轻点头,比落在张诗隐肩上的雪还要轻,这重量却压得他喘不上气。
“不可能,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一辆华丽的马车渐近,停在了离他们的不远处,车厢上有留侯府的徽记。
玄色劲装的侍卫快步上前,对着藏春恭敬地行了一礼:“二小姐,侯爷吩咐,请您回府,还望莫要为难属下。”
张诗隐也看到了那醒目的标识,瞬间明白了什么,一时僵在那里。
藏春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长诗隐,像过去许多个温暖的夜晚一样,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你那么好,以后一定会遇到真心喜欢你的姑娘,真的对不起,诗隐。”
温暖转瞬即逝,藏春用指腹擦去他最后的一丝泪。然后快步走向马车,车夫放下脚踏,侍女打起帘子。
“藏春!”张诗隐如梦初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不顾一切地猛冲过去,什么体面,什么读书人的斯文,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想抓住她,留下她。
侯府的侍卫瞬间拦在他面前,任凭他如何冲撞、嘶喊,都不让分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马车帘后,然后由那辆马车载着他此生所有的温暖和期盼,越来越远……
他无处发泄,也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回家?如何面对那曾与她共枕的床榻?如何面对同僚关心的目光?如何面对长幸问起姨姨?如何面对……那颗已经碎裂不堪、空空荡荡的心?
两心相依,暮暮朝朝……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亲人离散,所爱远走,这天地之大,竟只剩下他一人,在这无边的孤苦中挣扎。
他半跪在雪地里,眼前一片模糊的苍茫,他身体一软,向后仰倒,摔进绵软的积雪中。冰冷的雪砸在脸上,他却睁着眼,任由它们覆盖。
他的人生就是这样的茫茫一片,旷野无灯、踽踽独行。他此生最恐惧的景象,终究成了现实。
“大人……爹爹……”稚嫩模糊的音节隐约传入耳边。
宋婶子听说他出狱,急忙带着长幸来接,小小的长幸挣脱宋婶的手,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在雪中,冰凉的小手握住张诗隐,“爹爹,你怎么了?”
他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难掩哽咽:“长幸……爹爹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长幸不明所以,更不知这句话是代表着怎么样的沉重,她吧唧在张诗隐脸上亲了一口,却感受到了咸咸的湿湿的味道,“爹爹,你哭了么?”
“没有,是雪化了。”
.
返回留侯府的路上,藏春裹紧斗篷,心绪翻涌,她并非无情之人,也曾努力尝试去爱那个待她极好的张诗隐。可是,每当戚风堂的身影出现在她生命里,无论是真实还是回忆,那份努力便显得如此苍白。
本以为回府后必会遭到夏广胜震怒的训斥,然而出乎意料,接连几日这位父亲都很忙,几乎日日被宣召入宫议事,府中难得见到他的身影。
她这趟冒险外出,也并非全无所获,她打探到一个关键消息,南安王妃每隔五日便会前往离汴京二十里外的万阳山皇家汤泉宫沐浴温泉,每次必会带上她当时最宠爱的面首。
无论如何,藏春都要见到戚风堂,和他说上话,哪怕救不出戚家满门,至少也要想办法保住他,她无法想象,更不能忍受,他就这样被南安王妃当作玩物般肆意蹂躏折辱。
她自己势单力薄,但有了夏圆的襄助,或许能事半功倍。
留侯府女眷待客的花厅里,两位打扮入时,钗环叮当的汴京贵妇正与夏圆闲谈。
贵妇们兴致勃勃地交换着城中秘辛:“听说了吗?南安王妃去万阳山那排场,浩浩荡荡的仆从护卫,比皇后娘娘省亲也不差什么了,那些随侍的丫鬟,个个都得戴上面纱,走路不许抬头,规矩多得很呐。”
“可不是嘛,听说王妃年轻时吃了大亏,南安王风流成性,专爱勾搭府里那些颜色好的丫鬟,当年王妃还是侧妃的时候,也是出身名门,为了那点子情爱嫁过去,结果……唉。”黛紫锦缎褙子的妇人摇着头,一副唏嘘模样。
另一位着鹅黄袄裙的掩口轻笑:“所以喽,如今她掌了权,最是厌恶漂亮丫鬟,稍有不顺眼,动辄打骂呢。”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猎奇的兴奋,“不过呀,她对身边的男人狠起来,也是毫不手软,听说特别喜欢在自己看中的男人身上留下专属烙印。”
“烙印?!”夏圆正拈着一颗盐津梅子,闻言差点呛住。
黛紫褙子的妇人神秘兮兮地比划着,“她姓梅,便在这‘梅’字上做文章,在那些男人的……咳,私密之处……烙上一朵梅花。”
鹅黄袄裙的夸张地掩住嘴,眼中却闪着八卦的光,“怪不得南安王受不了她,这老女人也太可怕了。”
夏圆干咳一声,放下梅子,她自诩已是粗野之人,没想到这些贵妇聊起私密事来如此百无禁忌,她忍不住好奇,直白问道:“私密……是哪个地方?”
“和宁郡主。”两人嗔怪地笑了起来,脸也跟着飞起红晕,“这等话……我们哪里好意思说出口嘛!”
夏圆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我看你们比谁都好意思说。
茶水温热,藏春却尝不出半分滋味。那日画舫上纱幔后的暧昧身影,吹弹可破的肌肤上刺目的痕迹,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对了,听说贤妃娘娘那案子,戚家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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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还没定斩,就是南安王妃在陛下跟前说了话呢。”鹅黄袄裙的妇人又抛出新消息。
黛紫褙子的妇人撇嘴,“所以说啊,男人甭管是才华横溢还是武艺高强,有时候啊……”她用帕子掩嘴轻笑,“都不如长了一张戚公子那样的好脸有用。”
“可不是,好些日子没见着他露面了,也不知道被那个老女人磋磨成什么样子了,真是可惜了,那样巧的一双手都给南安王妃一人享用了,也不能给我们打首饰了,”鹅黄妇人语气里带着一丝轻佻的惋惜。
她们旁若无人地议论调侃着戚风堂,夏圆听得头皮发麻,不敢再轻易附和,藏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那两位贵妇一愣,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鹅黄袄裙的妇人打量着她发白的脸色,关切道:“夏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瞧着不大好?”
快步走到她们面前,藏春扬起的声音好不容易才收住:“小妹我也最爱听这些趣闻轶事,不知可否再给小妹多讲讲?”
这两位正是汴京贵女圈中有名的“包打听”,看到有新的同道中人,瞬间乐开了花,她们兴致勃勃,继续分享着那些不知真假的秘闻。
不多时,一个满身暧昧吻痕、遍布伤疤、被迫歌舞娱人、身着薄纱供人取乐的戚风堂形象,便在藏春脑中挥之不去。
她再也无法忍受了,无论他是否怨她,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她都必须把他从那地狱里拖出来。
按照与夏圆商定的计划,藏春换上普通丫鬟的棉袄棉裙,她身形不高不矮,戴上统一制式的厚实面纱后,泯然众人,若非极其亲近之人,绝难分辨。
夏圆亲自检视了她的装扮,确认无误,临行前她拉住藏春的手,“小呓,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不愿意随你回来呢?他委曲求全留在王妃身边,或许正是为了保全牢中的亲人。万一他就甘愿如此呢?起码,只要王妃还对他有一丝兴趣,他总能保住性命。”
“跟着南安王妃,他只是一件迟早会被丢弃的玩物,跟着我就不同了,我虽没有南安王妃翻云覆雨的本事,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会用我的命护着他。”藏春急于证明。
夏圆:“……”她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小呓,你确定你只将他当兄长。”
“不,我从没有把他当兄长。”
夏圆彻底无言了,扶着额头:“……行吧。你和阿靖真不愧是兄妹,一个喜欢妹妹,一个喜欢哥哥,好好的亲事不谈,就非得往这高难度的路上奔。”
偏偏藏春并没有意识到,对于戚风堂来说,妹妹喜欢自己是个很可怕的事情,夏圆不禁为戚风堂捏了把汗。
看着藏春汇入那队低头的仆从之中,夏圆刚松了口气,转过身,却看见夏广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脸色阴沉的要命。
“父亲,”夏圆拍了拍胸口,摇着腰间的羊脂玉佩迎上去,“您既然都默许妹妹这般折腾了,就别整天端着这张阎王脸了嘛。”
夏广胜重重哼了一声,这侯府守卫森严,藏春能两次三番轻易偷令牌,溜出府门,蹑手蹑脚的样子,那些暗处的护卫指不定在哪儿憋着笑呢。
“老子笑不出来,一天到晚就知道惦记戚家那点破事。”他没好气地对护卫统领下令:“多带几个得力的人手,远远跟着二小姐,万一她救那个戚什么的遇到难处,或者那小子不识抬举,直接打晕了,连同二小姐一并给老子带回来,省得她在外头丢人现眼。”
“父亲,万万不可。”夏圆吓了一跳,连忙阻止,强行掳人只会让局面更难收拾。
夏广胜没理会她,只是盯着护卫统领强调:“记住了,首要确保二小姐毫发无损,若她少了一根头发丝,老子唯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