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都市小说 > 谋兄 > 55. 第 55 章
    没想到天突然下了雪。


    宋婶子忙不迭冲出门去,收昨日晾在大门边的蘑菇,若被这雪一浸再冻上一夜,好好的山珍怕真要变成冰疙瘩了。


    藏春跟着出来帮忙,刚拉开大门一条缝。仅仅透过那一点地方,她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伫立雪中的身影。


    “这鬼天气,蘑菇都冻硬了,今年冷得太邪乎。”宋婶子手脚麻利地拾掇竹匾里的蘑菇,一边气恼地嘟囔。


    藏春弯腰的瞬间僵住,以为自己眼花了,那个她以为此生再不会主动靠近的人,此刻就立在风雪里。细密的雪粒落在他清朗的眉宇间,缓缓融化,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藏春的心,也随着那滴融化的雪水,“扑通”一声,沉沉地坠了下去,又猛烈地跳动起来。


    她久未言语,宋婶子抬眼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不是亲家少爷吗?快请进快请进,这大雪天的,站外面做什么,你们兄妹俩快进屋叙话,这点子活儿我一个人就行。”她推着藏春往里走。


    当着宋婶子的面,两人都未及寒暄。戚风堂只微微颔首,随即以拳掩唇,压抑地咳了两声。


    这是藏春成婚后,他第一次踏足这里,与以前并无二致。戚风堂看着走在前面的藏春,目光落在她高高盘起的,一丝不乱的发髻上,喉头干涩:“我原以为你至少会种上两棵树。”


    “戚家已经有很多了。”


    藏春转身进卧房去取暖手炉,戚风堂不便入内,只在外间等候。门扉未阖,他瞥见床上那高高拱起的被褥。他猛地吸入一口冷气,肺腑间又是一阵丝丝缕缕的难受。


    他扶着门框,一阵低咳。藏春出来,将温热的暖炉塞进他怀里。


    戚风堂身体微僵,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青的手指,心头有些涩然,她依然是那个心思细腻,观察入微的妹妹。


    “哥哥有好好吃药么?”她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病容。


    “无妨,过两日便好了。”他避开她的目光,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藏春望着他冷情眼眸下泛着病态薄红的脸颊,轻轻说道:“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愿再见我了。”


    “我也未曾想到,二妹妹竟如此狠心,当真数月不归家门。”


    直到藏春抬眸,他又飞快地补充道:“幺儿和风林都很惦记你,得空回来住几日罢,大家都很想你。”他斟酌着字句,唯恐说多了逾矩,又怕说少了留不住她。直到看见她终于淡淡地点了头,他唇角才牵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院门轻响,张诗隐匆匆折返,显然是落了东西,他一眼便看到院中的戚风堂,脚步微顿。


    藏春侧身迎上他的目光:“可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哦,两本待批的公文,忘在书房了。”张诗隐说着,已走近与戚风堂打招呼。


    藏春熟门熟路地进了书房翻找。张诗隐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一瞬,又转向戚风堂。戚风堂沉默地看着藏春消失在书房门口的背影。


    “大哥难得来一趟,不如坐下喝杯热茶?我晚些去官署也无妨。”张诗隐主动相邀。


    戚风堂收回视线,温雅一笑,“我就不打扰了,看你们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


    他就这样走了,张诗隐也没有强留。曾经那么亲密的兄妹,如今这般的疏离客气,总让他觉得有些异样。


    藏春拿着公文快步出来时,院中只剩下张诗隐一人。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向门外,捏着公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张诗隐伸手去接,竟一时未能抽动。


    “怎么了,藏春?”


    “没什么,”藏春将公文塞给他,“你快去罢,别误了时辰。”


    张诗隐却忽然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脸上。藏春无奈,只得踮起脚尖,在他微凉的侧颊上轻轻印下一吻。“又不是新婚了,至于这般?


    “至于,”张诗隐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这般才让我觉着安稳。”


    藏春将他送至门外,看着他乘坐的马车辘辘远去。她立在阶前,风雪扑面,再望向戚风堂离去的方向,早已杳无人迹。那个暖手炉他也忘记了带走,他走得那样急,又病着,此刻定然很冷吧?


    她缓缓走回屋内,只觉得心绪前所未有地纷乱。这三个多月里,她费尽心力在心底筑起的薄薄的冰层,只消他风雪中那惊鸿一瞥,就不再稳固。


    那件给长幸缝制的小袄她失神地拿起,银针一个不稳,指尖瞬间冒出一粒血珠。


    兰翠进来瞧见,忍不住“啧”了一声:“还是给我罢,等你这针线活儿做完,长幸怕是要穿着过夏了。”


    “好呀,那就辛苦翠姨了。”藏春将小袄递过去,她原以为自己喜欢做这些,此刻才发觉,或许她只是喜欢做给那一个人罢了。


    “二小姐,这都几个月了怎么还没动静?”兰翠实在有些着急,她始终认为有个孩子婚姻才算是真正的安稳了。


    “这个…看缘分罢,况且我们已经有长幸了。”她语气平静,自幼父离母散的经历让她觉得,做孩子未尝不是一种苦楚。


    .


    踏着薄雪,戚风堂路过戚宝斋,包掌柜正热情地招呼着挑选首饰的客人,人声鼎沸,他却毫无兴致。


    他沿着结了薄冰的莲池畔漫无目的地走着。


    岸边的画舫游船早已被缆绳紧紧系住,稀稀拉拉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连平日在湖边兜揽生意的船夫,也裹着厚袄,支起摊子卖起了炙猪肉和姜汤。


    雪落无声,一种迟来的钝痛。比从未拥有更甚的,是拥有后再失去,且这感觉竟是后知后觉。


    .


    何郝连邀了他好几日,戚风堂今日终于赴约。两人在临湖一家挂着“胡家旋炙”幌子的小饭馆里坐下。靠窗的位置,能望见外面一片素裹的湖景。


    何郝连带来的玉年春酒香四溢,戚风堂却推拒了。他正病着,又记挂着藏春那句“好好吃药”,只向店家要了一壶滚烫的紫苏熟水。他执起茶杯,朝何郝连的酒盏方向虚虚一敬,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横竖喝酒也醉不了我,不如饮些暖身养胃的。”


    何郝连撇撇嘴,灌下一大口酒,腹诽着这人与人之间酒量的鸿沟。


    若非各自心绪不佳,两人也不会这般相对默然。戚风堂呷了两口温热的熟水,被冷风吹透的身子泛起阵阵疲惫,他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飘雪,声音有些飘忽:“今日我去见了二妹妹,她过得很好,夫妻甚是恩爱。”


    “这不正合你意?”何郝连放下酒盏,带着几分醉意,“你平生两大夙愿,不就是把戚宝斋经营得风生水起,再把藏春妹妹许个好人家?如今汴京谁不知你戚风堂的名号?藏春妹妹也成了风光的张夫人,上无公婆掣肘,下无妯娌烦扰,连个碍眼的小妾都没有。我要是女子,都想嫁给张诗隐了。”


    戚风堂被他这番歪理气笑了,细想之下,却又无从反驳。是啊,他所求的两样,如今不都圆满了么?缘何比从前更愁了呢?


    他反问何郝连:“你平生所愿,不也是接掌漕帮,坐拥美人在怀?如今又为何为一个李茯苓,苦恼得借酒浇愁?”


    何郝连酒量奇差,有了酒意瞬间就变得有些絮絮叨叨,“戚风堂,我是真喜欢她,真真儿的。可你也瞧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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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如今那光景,里里外外全靠李茯苓撑着,人家招赘的帖子都放出来了。我总不能扔下漕帮不管,真去李家当上门女婿吧?”


    戚风堂歪斜地坐着,神情倦怠。门帘突然被掀开,一位年轻姑娘怯生生走进来:“公子打扰,奴家方才在此用饭,不慎遗落了一支簪子。”


    戚风堂闻言,俯身从桌下捡起一支小巧的珠花银簪递还给她。


    姑娘接过,面飞红霞,含羞带怯道:“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府上何处?奴家改日登门道谢。”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心。”戚风堂语气温和却疏离。


    姑娘只得悻悻离去。何郝连见状,揶揄道:“这可不似你往日做派,从前见了这般标致的姑娘,少不得要攀谈几句,博个好感。”


    戚风堂轻摇了一下杯中酒,想到藏春的叮嘱和那碗待喝的苦药,终究只是端起紫苏熟水啜饮了一口,“从前是为着娶妻成家,如今倒觉得,许多看似安稳的姻缘,也不过是貌合神离,一个人清净些,未必不好。”


    这副万事皆空的模样,何郝连也不知道他这心里究竟是在想什么。但是戚风堂方才说他的话也没毛病。他原以为自己的人生苦恼只有两桩,如今竟平添了第三桩。


    如今他是求不得,放不下,难受啊。


    .


    初冬的天其实也算不上特别冷,将长幸哄睡后,藏春独自轻手轻脚地走到廊下。


    檐角挂着一轮清冷的冬月,皎洁如霜,衬得夜色格外澄澈透亮。


    藏春抱膝坐在廊下,望着那轮孤月,微微摩挲了一下肩膀,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凉意。


    这月白…让她蓦然想起许多年前,她曾问过戚风堂,为何总爱穿月白色的衣裳。


    他那时笑得狡黠,说是因为小时候在铺子里偷懒,听见父亲查岗的脚步声,情急之下躲在一盘硕大的南洋珍珠后面。他把珍珠端到了头顶上,自己一动不动的假装成柜子,珍珠莹白,他的白色衣裳成了最好的掩护,戚焕扫了一眼愣是没发现他。


    从那次以后,他就对白色有了一种特别的钟爱。


    当年听这话她就觉得好笑,怕不是戚焕气得无话可说,懒得搭理他罢。至今她都不敢想戚风堂竟会有这么天真的时候。如今想来,那个狡黠灵动的少年身影,竟已模糊得有些不真切了。


    她正出神,一件薄绒披风落在她肩头。张诗隐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团模糊的月影。


    他轻轻揽住她略显单薄的肩膀,“怎么独自坐在这里,想家了吗?”顿了顿又道,“李推官派我去葛布村督察乱收税赋之事,此去山高路远,恐要半月方能回返。”


    “我同你一起去。”藏春轻轻挣开他的怀抱。


    “那里民风刁悍,环境恶劣,饮水都浑浊不堪,”张诗隐摇头,“你带着长幸回戚家住些时日罢,杜姨娘信中也常念及外孙女,你觉得如何?”


    藏春搓了搓微凉的手,哈出一口白气:“好啊。”


    张诗隐却又轻叹了一句:“答应的这么干脆,该不会回了娘家,便乐不思蜀,不肯回来了吧?”他嘴角含着一点笑意,分明是玩笑的语气。可是藏春总觉得自从戚风堂那天过来以后,他就总是似有若无的试探,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怎么会呢?”她嗔怪地瞪他一眼,像是被这话惹恼了,拳头带着薄氅一起打在他肩上,“不是你说去看大姐姐和杜姨娘么?”说罢自顾自转身回房去了。


    那带着薄怒的轻捶落在肩上,张诗隐面上反而露出一丝愉悦,仿佛这才是夫妻间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