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到礼部观政之后,便再没工夫伤春悲秋了。
说来也巧,礼部这地方,平日里最不缺的,就是清闲。
一年到头,除了祭天、祭地、祭祖宗那几场大典,余下的日子,几位老大人便是喝喝茶、翻翻书、议论议论前朝的礼制得失,日子过得比庙里的和尚还安稳。
偏偏三皇子一脚踏进来,正赶上百年难遇的一桩大事。
太子大婚。
太子乃是未来的国君,储君成婚,岂能比照寻常皇子的成例?那是必然要高出一等的。
可这高出一等,究竟要高出多少?高在何处?是冠服的规制,还是宴席的品级,是纳采问名的礼仪,还是册封当日随从的数目?
本朝开国以来,头一回立太子,自然也是头一回办太子的大婚。前朝旧例倒是能翻出来不少,可前朝是前朝,本朝是本朝,若是照搬,便有谄媚前朝,藐视本朝之嫌。
礼部那几位老大人,翻了半个月的典籍,吵了半个月的架,硬是没吵出个章程来。
有人说,太子虽尊,终究是臣,大婚礼制宜比照皇子成例,稍加增益即可,万不可逾越太过,失了臣节。
便有人立刻跳起来反驳:太子是储君,寻常皇子岂能与之相提并论?这礼制若是显不出个高低来,将来到了圣驾跟前,怎么交代?
还有几个搬出古礼的:天子娶后,诸侯娶妃,各有等差,太子介于天子与诸侯之间,礼制当酌中取上……
三皇子一脚踏进礼部时,正赶上七八个人围成一圈,唾沫横飞,声震屋瓦。
他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一把拉进了圈子里。
“三殿下来得正好!您是皇子,最知天家礼数,您说句公道话……”
“殿下别听他胡扯!古礼有云……”
“古礼是古礼,本朝是本朝,岂能混为一谈?”
“你……”
自那日起,三皇子便再没能闲下来。
几位老大人争不出结果,便都拿他当筏子,若能拉拢三皇子站在自己这边,回头到圣上和太子跟前,说话不也硬气些?
三皇子每日一进礼部,不是被这个拉着看典籍,便是被那个拽着翻古书。那些书籍厚重无趣,翻不上半个时辰,他便觉得两目昏花,头也隐隐作痛。偏又碍着身份,不好推脱,只得硬着头皮一页页捱过去。
他原是最爱读书的,闲来无事也要捧一卷在手,如今见了这些故纸,却是恨不能溜之大吉。
好不容易搁下书,耳畔仍是嗡嗡作响,纳采,问名,纳吉,纳征……
这些名目如同念经一般,搅得他坐卧不安。
这日翻书翻到半夜,三皇子实在撑不住,伏在案上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眼前竟浮起林姑娘的影子。
从前想起林姑娘,是诗宴上她点拨诗句时的灵秀。
可这回,脑子里的画面却是林姑娘穿着一身繁复的嫁衣,被人扶上凤轿,而自己正捧着礼单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等等!这纳采的礼单还没定下来呢!”
他打了个激灵,彻底醒了。
坐在灯下,三皇子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心里那股堵了许久的郁郁,竟散了个干干净净。
礼部又闹腾了大半个月,仍没理出个章程来。
尚书张龄急得嘴角起了燎泡,满嘴都是火气。再这么闹下去,传到御前,他这个尚书也不用做了。
万般无奈之下,张龄只好厚着脸皮,求到了三皇子跟前。
“殿下如今在礼部观政,也算半个礼部的人。太子殿下素来与您亲近,可否劳烦殿下……往东宫走一趟,探一探太子殿下的口风?”
张龄说得恳切,老脸上堆满了为难。
“再这么吵下去,老臣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任上了。”
三皇子本想推脱,可瞧着他那副可怜相,又想着自己这几日被折腾得人仰马翻,正好也憋了一肚子委屈,该去二哥跟前诉诉苦。
他应了下来,抬脚便往东宫去。
一路上脚下跟踩着棉花似的,连日翻书熬出来的困倦,走着走着便从底下泛上来,顶得人眼皮发沉。
郑福海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三殿下,您这是……病了?”
三皇子摆摆手,有气无力:“没病,累的。”
郑福海也不敢多问,忙引着他往里走。
明昭正坐在窗下看折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三皇子脸上,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让你去礼部好好学着做事,怎么学成这副模样?是跑出去顽了,还是夜里不睡,又翻那些闲书?”
三皇子一听这话,险些没站稳。
他几步上前,往椅子上一瘫,苦着脸道:“二哥,我现在哪还有工夫顽啊?我能变成这副模样,都是因为二哥!”
明昭挑眉:“孤?”
“可不就是您!”三皇子伸手指着自己的黑眼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控诉,“您看看,您看看!我这眼圈,都是您那桩婚事闹的!”
明昭闻言,却也不恼,只懒懒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三弟:“哦?说说看,孤那桩婚事怎么把你折腾成这样?”
三皇子便把这几日礼部的盛况,一五一十说了。
他说得口干舌燥,最后两手一摊,满脸无奈:“二哥您评评理!我原想着礼部清闲,能躲个懒,谁知道一脚踩进这么个大坑里!您说,我这样是不是都是因为您?”
明昭听着听着,唇角弯了起来,竟笑出了声。
三皇子更委屈了,嘟囔道:“二哥您还笑……”
“好了好了。”明昭笑够了,敛了敛神色,眼底却还残着笑意,“让你去礼部是历练,没想到历练到这份上,倒是二哥的不是了。”
三皇子听他这么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如今这局面,总得有个定论。张尚书托我来问您的意思。这礼制到底怎么定?您给个准话,我也好回去交差,让那几位老大人消停消停。”
明昭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神色不变,只道:“比照皇子成例,稍加增益便是。”
三皇子一愣:“就……就这么简单?”
明昭看他一眼,淡淡道:“本就该简单。太子也是皇子,不过身份不同,礼制上略加一二,显出区别即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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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事事求高,更不必攀比古礼。若一味求高,求的是虚名,惹的是闲话。”
三皇子心里忽然有些茫然,这些天他翻破头也定不下来的事,在二哥眼里,竟这般不值一提。
“还有,”明昭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钦天监已经在择日子了,若因礼部争执不休,耽误了吉期,父皇问罪下来……”
三皇子听得心里一凛。
明昭看着他,唇角又浮起一丝笑意:“你回去就这么告诉张龄,想来他听了这话,比什么古礼都管用。”
三皇子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起身告退。
明昭重新拿起折子,看了两行,却听得窗外簌簌声响,抬眼望去,又下雪了。
这一回下得又急又猛,雪片子密密匝匝地落下来,隔着窗纸都能瞧见外头灰蒙蒙的。
他放下折子,朝外头唤了一声:“郑福海。”
郑福海应声而入,垂手候着。
“库里可还有新制的斗篷?”
“有。”郑福海应道,“前日内务府刚送来几件,一件白狐皮的,一件灰鼠皮的,还有一件是黑狐皮的,都是今年新进的皮子。”
明昭略一沉吟:“那件黑狐皮的,送去给三弟。我看他方才穿的单薄,这会儿怕是还没回到礼部。让他添上,别冻着了。”
郑福海应了声“是”,正要退下,明昭却又叫住了他。
“库里还有没有轻软些的,适合姑娘家穿的斗篷?”
郑福海心中一动,恭声回道:“回殿下,内务府送来的这几件都是男式的。姑娘家穿的……库里倒有几件上年留存的红猩猩毡的,还有一件金丝羽缎的,只是不算新。”
明昭想了想:“上年存的无妨,要紧是暖和。挑一件最轻软厚实的,送去荣国府给林姑娘。她身子弱,受不得冻。这雪只怕还要下几日,让她……仔细些。”
郑福海认真记下,躬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两名小太监各自捧着锦缎包袱,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去追三皇子的小太监便回来复命:“回殿下,奴才把斗篷送到的时候,三殿下正站在廊下看雪呢,脸都冻红了。接了斗篷,三殿下很是高兴,当时便披上了,让奴才一定转告殿下,说多谢二哥惦记,暖和极了。”
明昭唇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去荣国府的那个,却久久未归。
等到那太监回来时,肩上已落了一层厚厚的雪。他进门先打了个千儿,声音里透着几分紧促:“回殿下,奴才去晚了,林姑娘不在府里。”
明昭抬眸,目光微微一凝:“不在府里?”
那太监忙解释道:“荣国府的人说,林姑娘今儿一早就被长公主接走了。奴才没见着林姑娘,只好把斗篷交给了她身边一个叫雪雁的丫鬟,她收好了,说等姑娘回来便转呈。”
明昭略顿:“可知去了何处?”
太监垂首道:“说是长公主在西郊有处别院,里头有温泉,冬日里最是养人,接林姑娘去小住几日。”
西郊别院。
明昭眸光微沉。
那幅画还留在西郊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