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放晴了几日,到底没能晴稳。


    这日一早,天色又阴沉下来,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攒着一场将落未落的雪。


    东厢里地龙烧得足,倒不觉得冷。


    黛玉昨日应了香菱,今日讲一讲七律的章法与对仗,此刻正临窗伏案,提笔写几首例诗,预备着待会儿讲解时用。


    紫鹃立在一旁,手里分明捧着茶盏,却忘了放下,只怔怔地望着窗纸出神,眉间凝着淡淡的一抹忧色。


    黛玉笔下不停,却隐隐觉着身边过于静了。


    她抬眸一瞥,瞧见紫鹃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微微诧异:“你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自在?”


    紫鹃恍然回神,忙放下茶盏,强笑道:“姑娘怎么这样问?我没事,好着呢。”


    黛玉瞧着她,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


    紫鹃被她看得有些心慌,忙寻了个话头:“其实也没旁的事。只是方才忽然想起来,前阵子袭人姐姐托我描的那张花样子,我还收在匣子里,忘了还她。从园子里搬出来那会儿,收拾得急,也不知怎么就没顾上。如今也不大往园里去了,平白也见不着她,这东西老压在手里,总觉着是个事。”


    黛玉听了,不觉失笑:“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值得你这样茶饭不思的。我这里眼下也没什么事,你若实在惦记,便往园子里走一趟,还了就是。”


    紫鹃等的正是这句话,面上却不敢露,只笑着应道:“那便听姑娘的,我去去就回。”


    她转身进了自己屋里,从妆匣底层翻出一张花样子,用一方旧帕子包好,这才出了荣庆堂,沿着游廊往大观园的方向去。


    紫鹃脚下走得急,心也一点点沉下来。


    她今早往茶房取水时,正撞见鸳鸯从老太太那边出来。两人素日相熟,站着说了几句话,鸳鸯忽然压低了声音告诉她,宝玉病了。


    “二太太说只是冬日着了凉,感了风寒,太医来看过,开了几帖药,将养几日便好。”鸳鸯叹了口气,“只是不许往老太太跟前传,怕老人家忧心。我们也不敢多嘴。”


    鸳鸯说这话时神色寻常,紫鹃听了,心头却是一跳。


    宝玉对黛玉那份心思,虽然从未挑明,旁人或许不知,可她日日跟在黛玉身边,岂会看不出?


    如今赐婚的旨意下来了,阖府皆喜,唯有宝玉那边,这几日竟悄无声息。


    那可不是他的性子。


    紫鹃心里总不踏实。若是寻常风寒,将养几日便好,那倒也罢了。可若他这病,是打心里生出来的痴病呢?


    他那痴病一犯,便是天王老子都拦不住,什么礼法尊卑,人言可畏,通通抛到九霄云外去。


    从前倒罢了,姑娘是姑娘,他是他,再闹也不过园子里几句闲话。


    可如今姑娘是未来的太子妃,多少双眼睛盯着,是一丝半点的风言风语,都沾不得,也担不起。


    紫鹃攥紧了手中那方帕子,脚步愈发快了些。


    她要去看一眼宝玉,看他病得是真是假,是轻是重,是皮肉之恙,还是痴病难医。


    若真有什么,必得想个法子,悄悄报与老太太知道,让老太太心里有个数,早早防着,免得到时闹出什么事来,收不了场。


    从前姑娘比不得宝二爷,老太太心疼孙子多些,谁也说不出什么。可如今姑娘的体面,阖府的前程,都系在那道圣旨上。老太太心里那杆秤,该往哪边偏,想来不必她这做丫鬟的多嘴。


    紫鹃一路穿廊过院,不多时便到了怡红院。


    袭人见紫鹃进来,眼中浮起一丝讶异,旋即敛去,含笑迎了上来:“今儿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紫鹃也笑,打开手中的帕子,里头包着一张描得精细的花样子:“前些日子你不是托我寻新鲜样子么?前儿得了这个,觉着好,想着你兴许用得着,便给你送来了。”


    袭人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却不往那花样子上多瞧,只抬眼看着紫鹃,温声道:“难为你还记着我。如今你们姑娘可不一样了,你跟着她,将来定有个极好的前程。”


    紫鹃笑了笑,不接那话,只道:“你跟着宝二爷,又何尝不是好前程。”


    袭人轻轻叹了口气,却没往下说。


    紫鹃也无心听她的烦难,便顺着话头问:“说起宝二爷,我方进园子时,听婆子们嚼舌,说宝二爷这几日身上不大好?”


    袭人面上如常:“不过是前几日夜深看书,忘了关窗,着了些凉。太医来瞧过,说是寻常风寒,开了两帖药,二爷吃下去发散发散,已见好了。”


    她说着,往东边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呀,也不知是怎么了,前阵子忽然迷上了论道参禅。隔三差五便往栊翠庵去,寻妙玉师父请教禅理。这几日更是拦不住,病着说不宜出门,他偏不听,吃了药仍要往那边跑。好在妙玉师父是有道行的,他去了也不闹,只是坐着听讲,回来倒还安生些。如今只要不犯病,不惹事,便由着他高兴。”


    紫鹃听了,心中微哂。


    还有心思天天往栊翠庵跑,缠着妙玉论道参禅,可见生的不是那要死要活的痴病。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笑道:“既是不打紧,我便放心了。你好生照看着,我那头还有事,先回去了。”


    袭人也不留她,望着紫鹃走远了,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花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


    紫鹃从怡红院出来,心里那根弦儿总算是松了。


    折回荣庆堂,紫鹃还没顾得上跟姑娘说上两句体己话,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紫鹃忙迎了出去,抬眼一看,不由微微怔住。


    这些日子,太子殿下隔三差五打发人来送东西,跑腿的小太监紫鹃个个认得脸,谁爱笑,谁寡言,她心里都有数。


    可今日来的,却是太子殿下身边最得用的郑福海公公。


    郑福海见她出来,笑吟吟道:“紫鹃姑娘,殿下命咱家送样东西过来。”


    紫鹃这才瞧见,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合抬着一件用厚实锦袱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形物件。


    她忙侧身往里让:“郑公公快请进,外头冷。姑娘正在里头呢。”


    说话间,她悄悄瞥了一眼那锦袱,心里直犯嘀咕:什么东西这样要紧,竟劳动这位大总管亲自跑腿?


    郑福海进得屋内,先向黛玉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黛玉温言道:“公公快请起。今日怎么劳动您亲自过来?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姑娘这话可折煞奴才了。”郑福海起身,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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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并无特别吩咐,只是命奴才送件玩意儿来,给姑娘赏玩解闷。因这东西略有些不同寻常,想着旁人来怕有不周,便特地吩咐奴才亲自跑这一趟。”


    说着,郑福海回身示意。


    两名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锦袱,露出里头一只天青釉弦纹长颈瓶,瓶身线条秀雅,釉色温润如水,已是难得的上品。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却是瓶中所供养的花木。


    一枝粉红碧桃灼灼其华,春意盎然;一茎素心兰草婷婷吐幽,清雅宜人;数朵金丝皇菊粲然盛放,傲霜之色犹存;更有两剪绿萼梅枝斜逸而出,蓓蕾点点,寒香暗度。


    碧桃、兰草、金菊、梅枝,四季芳华竟同时荟萃于这一瓶之中。


    雪雁在旁忍不住轻声惊叹:“这些花儿怎么能凑到一处开呢?真真像戏文里说的,神仙手段了!”


    郑福海含笑禀道:“殿下说,此乃四时同春。花房匠人颇费了些周章,才勉强将这几样花木的时令调理到一处。殿下想着姑娘素日爱雅致之物,这般逆时之景,或可聊供清赏,特命奴才亲自送来,请姑娘一观。”


    黛玉望着那瓶仿佛将四季光阴凝于一瞬的花叶,静默良久,方轻声道:“殿下日理万机,犹能记挂这等微末之事,实在令我感愧交加,不知何以为报。”


    郑福海悄悄抬眼,觑见黛玉眉间若蹙,眸光如水,似是当真有所触动。他略一沉吟,缓声道:“有些话原不是奴才能多嘴的。只是今日见了姑娘,心里有些感慨,斗胆在姑娘跟前说两句体己话,若说得不妥,还望姑娘宽宥。”


    黛玉见他神色恳切郑重,不似寻常奉承,便温声道:“公公是殿下身边经年的老人,有话但讲无妨。”


    “姑娘有所不知,”郑福海放低了声音,“自皇后娘娘薨逝后,殿下这些年,寻常事等闲不入心,天大的喜怒哀乐,面上也从不轻易显露分毫。可这回赐婚的旨意下来,不瞒姑娘说,奴才侍奉殿下这些年,竟是头一遭见殿下这般欢喜。”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那瓶花上,慨叹道:“就为着能让姑娘瞧个新鲜,殿下对花匠不知问了多少回。殿下这份心,奴才是看得真真儿的。”


    一番话说完,郑福海便适时收了声,恭敬告退。


    帘栊轻轻晃动,复又垂下,室内归于一片宁静。


    紫鹃将那瓶花安置在窗下光线最好的地方,四时花叶同处一瓶,几种迥异的香气,幽幽淡淡地融在一处,悄然弥漫开来。


    紫鹃端详着那花,到底是忍不住道:“郑公公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太子殿下对姑娘,是实实在在地放在了心上。”


    雪雁连连点头:“可不是么!圣旨下来那会儿,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如今可算是踏实了!太子殿下这样尊贵的人,肯为姑娘费这样的心思。这份体面,满京城里打着灯笼也难找!”


    紫鹃笑意愈深,轻声叹道:“太子殿下这份心意,比那些金啊玉啊的,不知强出多少倍去。”


    她们两人说得热闹,黛玉却只静坐一旁,目光虚虚落在那瓶四时同春上。


    分明是不同时序的花木,却硬生生聚在一处,开得这样好,这样圆满,仿佛不似人间之物。


    黛玉望着望着,心里不知怎的空了一角。


    他是真的欢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