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霏霏,落在灯影里最是动人。
昏黄的窗纸映出去,每一片雪都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悠悠荡荡地落着,仿佛是万千碎萤扑向人间。
偶有风来,卷几片雪进窗,落入温泉蒸腾的水汽里,转瞬便化得无影无踪。
黛玉独自浸在池中,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将整个人都裹进一片融融的温软里。
连日来因那场突如其来的赐婚而悬着的心,此刻也似被温水泡软了,一丝一丝,松散开来。
长公主方才陪她坐了一刻,略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去了。
黛玉知道她是体贴自己。
长公主身带旧疾,太医曾嘱咐不宜泡泉,今日却专程陪她过来,只恐她头一回来,诸事生疏,心中不安。
想到这里,黛玉心头便漾开一圈柔软的暖意。
若说那道从天而降的赐婚旨意有什么好处,这便是头一桩了:她与长公主,因着这桩婚事,竟成了名正言顺的亲人。
亲人。
黛玉轻轻念了念这两个字,像念一个很久远的词,既有些生疏,又有些烫心。
长公主待她,向来是好的,赏赐不时而至,见面也总是温言款语,关切倍至。可她那时受着,心里难免惴惴,无功受禄,又非亲非故,平白受着这份好,便如借了旁人的东西,暖意是有的,却总悬着一颗心,不知何时要还。
如今却不一样了。
如今长公主是她板上钉钉的姑母,名正言顺的长辈。往后,长辈的慈爱,她可以坦然领受;晚辈的心意,她也可以从容奉还。
端茶递水、侍疾问安、陪着说几句闲话解闷,在长辈身上尽一份晚辈的心,原是应当的。
黛玉想着想着,心里那圈暖意,一圈一圈地漾开,漾得人心尖发软。
夜已深了,雪还未停。
黛玉自温泉池中起身,热气氤氲着,裹了她一身朦胧。
紫鹃忙上前为她擦拭,口中絮絮着:“姑娘泡了这半日,也该起来了。再泡下去,当心头晕。”
黛玉弯起唇角,由着紫鹃摆弄。水汽迷迷蒙蒙地笼在眼前,她只觉得浑身都松泛了,骨子里那点子寒气,似乎都被这温泉水泡得散了开去。
一切收拾停当,紫鹃方取过斗篷来,替她严严实实系好。
门外,两名提着琉璃灯的侍女早已候着。见黛玉出来,忙敛衽行礼,轻声道:“姑娘,这边请。”
说罢,两人便转身提灯,在前引路。
灯影落在雪地上,摇摇晃晃地拖出长长的光痕,像两条金色的蛇,蜿蜒在皑皑的白里。
黛玉踩着雪,簌簌有声,那声响轻轻细细,听着竟有几分叫人心静。
听雪阁临水而建,需踏上七八级石阶方能入内。此时雪已积了薄薄一层,石阶如铺白绒毡子,每一步下去,便陷一个浅浅的脚印。
进了阁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将外头的寒气隔绝在外。
黛玉的目光在屋内慢慢转了一圈。
夏日里曾在此住过,这屋里的陈设,她是极熟悉的。临窗那张花梨木大案,还摆在老地方,案上那具古琴,也是从前见过的模样。
只是靠墙那几架茉莉,冬日里不开花,只剩些青郁的叶子,被窗外雪光一映,影影绰绰地投在粉墙上,倒也别有几分清趣。
黛玉缓步行至窗前,向外望去。
窗外漫天皆白,夜风经过时,带落檐下的积雪,发出极轻的“扑簌”声,像有人在轻轻叩窗。
这便是听雪的意趣了。
黛玉正想着,目光却忽然顿住。
她记得清楚,夏日来时,这东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笔法清劲,枝叶铮铮,竹节处更是挺峭,像是要从纸上立起来似的。
当时她多看了两眼,引路的侍女说,是前些年有位贵客小住时即兴所作,长公主觉得配这屋子,便一直留着,不曾动过。
如今那幅画却没了。
墙上空空荡荡的,只余一枚铜钩孤零零地垂着。
黛玉望着那空墙,心里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好好的画,怎么就不见了呢?
她垂下眼,却见窗前的案上放着一个卷起的画轴,轴头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黛玉心头一动。
莫非……那幅墨竹图在这里?
她不由得走上前去,伸手拿起那卷画,只见绢丝细腻,轴头触手生温,像是被人长久握过一般。
黛玉微微愣住,正要解开系着的丝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踏着积雪,由远及近,一声紧似一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分明。
黛玉的手倏地顿住了。
紧接着,紫鹃带着几分慌张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太子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人掀开。
一股寒风卷入,带着细细的雪沫子扑面而来,案上的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明昭一身玄色斗篷,肩上落满了雪,眉目间犹带连夜赶路的凛冽寒气。
他就这样忽然出现在这方温暖静谧的阁中,仿佛从外头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里,一步踏入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季节。
黛玉下意识要后退一步,仿佛只要退开这一步,就能将自己藏进某个安全的角落。
可那半步刚迈出去,便生生顿住了。
她忽然清醒过来,太子并不记得梦中之事。那些只存于梦境的知己之交,于他而言,从未发生过。
自己无需惧怕。
更何况,如今她与他之间,已有一道明黄圣旨,将两个人的名字堂堂正正地系在一处,名分已定,何须躲藏?
可是,他为何会在这深夜,踏雪而来?
这样突然,这样不合常理,这样……
黛玉心下虽是惊疑不定,面上却已恢复如常,敛衽微微一福,方道:“殿下深夜冒雪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明昭将她本能的后退与片刻的怔忡,尽数收入眼底。
她立在案前,手里握着那卷画,像一只受惊却强作镇定的鹿,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正如她不知道,那幅画里藏着什么。
这一刻,明昭只觉先前种种,皆是一场徒劳。
他费尽心思地隐瞒,小心翼翼地靠近,可到头来,她站在他面前,依然像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窗纸,既陌生,又遥远。
“我来取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黛玉怔了怔,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画卷,又抬起眼,眸中满是困惑。
“取画?”她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掩不住的讶异,“殿下深夜冒雪赶来,只是为了取一幅画?”
明昭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落在身上,竟像有了分量。黛玉被他看得心中微微发慌,垂下眸子,避开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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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只盯着手中的画卷。
他说来取画,想必这画是他的,而且应当是极要紧的,否则何至于连夜冒雪赶来?
她不由脱口问道:“这是什么画?这般要紧……我可以看看吗?”
话一出口,便觉有些唐突。只是覆水难收,她只得抬起眼,等待他的答复。
明昭眸光微动,眼底似有星火骤然闪过。他静默一瞬,方点了点头。
“此画名为《长相思》。”
黛玉心头轻轻一跳。
长相思。
她早知他心中有思慕之人,如今又见他深夜冒雪前来取一幅名为《长相思》的画,想必这画上所绘的,便是那个人了。
难怪他对这幅画这样宝贵。
黛玉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卷画,丝带还未解开,画卷依旧合着。她忽然有些犹豫,这样打开,是否合宜?
可他方才分明点了头,他既已同意,想必她看一眼也无妨。
她心里到底有些好奇,能让他这般珍而重之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人?
黛玉解开丝带,缓缓展开画卷。
烛影摇红,画中人渐渐分明。
那人凭栏而立,身后是一弯冷月,数重烟水,眉眼盈盈处,却熟悉得让黛玉不敢相信。
竟是她自己。
黛玉只觉得心头轰然一震,脑中霎时空白。
画上的她,眉眼间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轻愁,唇角微微抿着,像藏着千般心事。
画卷末尾,落着两行小字:“明昭绘于癸卯年夏。”
黛玉猛地抬起头,望向对面那个一身风雪的人。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目光深深沉沉,仿佛藏着一个她从未知晓的世界。
癸卯年夏。
他与她,何曾在那时见过。
除非……
除非那些梦,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黛玉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骗自己,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画卷在她手中微微颤抖,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扑簌”,是雪又落了一捧。
明昭静静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几分释然,仿佛像积压了太久的心事,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他身上的风雪寒气还未散去,可眼底却有温热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秘密藏着的时候,日夜悬心,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如今被她撞破,悬着的那颗心,反而定了下来。
他抬脚迈过门槛,一步一步向她走去,烛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神女曾对我说,”他停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犹自颤动的光,“愿我早日寻得心中的佳人,琴瑟和鸣,不负深情。”
黛玉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那些梦里的话,他竟然记得这样清楚。
“如今,明昭得偿所愿。必筑金屋,以天下养,酬谢神女当日指引之恩。”
明昭低下头,专注地望着她。那眼底似有暗流涌动,幽深得看不见底,却又亮得灼人,像是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黛玉先是一怔,随即脸上腾地烧了起来。那抹红从耳根漫上来,一路烧到脸颊,烧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慌忙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他那双灼人的眼睛,可那话却像生了根似的,钻进耳朵里,怎么也甩不掉。
谁要他的金屋?
谁稀罕他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