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啊！”连番的追问后，宋润冷笑一声，不再逼问他，却也不打算就这么放他走，“尹编修是作弊案的有关人，此时不宜回去，先将人关到后院，等明日一早本官上呈皇上后，再行决断！带走！”
此时外面门口就有副考官主执事等十多人候着，也有衙差等着行令，听了宋润的吩咐，重重地是了一声，就要进来。
尹畔惊了一跳，仿佛才回过神来，“你！宋润，你不能关我！我父亲是尹氏大儒，你要是关我，你麻烦大了！”
果然，他这么一说，原本预备来拿人的衙差们都面面相觑，不敢对他有所行动。
谁知他越说，宋润的神色越冷酷，最后那点冷笑也没了，缓缓道：“先帝年间，大长公主的女婿的姑姑一家仗势行凶，逼得佃农卖儿卖女投缳自尽，此事闹开，大长公主再三求情，先帝依然果决处置，将行凶作恶之人依法处置。皇家公主亲眷如此，你尹家能比得过皇家？带走！”
此言一出，衙差几人不疑有他，上前架着尹畔的双手反扣就走，疼得他吱哇乱叫。
宋润又吩咐：“去将尹家来的长随和马车也都看管起来，等明日候审！”
外头的贡院院子里，考生们还在焦急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邵堂的腿都站麻了，才见宋润出来，“已经抓到揭举之人，你们可以回去了。”说着看向衙差人群里负责的那个头儿，点头示意。
那衙差的头儿会意，收了人，排列队，当初整齐怎么来的又怎么整齐退出了贡院，好似从未来过一样。
莫名其妙被扣押，莫名其妙又被放走，邵堂和所有的考生一样一头雾水。
他出了贡院大门，就见自家二哥远远在冲他招手，旁边还有架小驴车，显然是为自己准备的。
见他出来，邵远赶紧迎了上去，主动接了他手上的篮子。
“你二嫂在忙着赶活，灵姐吃了饭睡得香我没忍心喊，所以今日就我来接你，怎么样，不失望吧？”
邵堂忽然笑了一下：“世上重要之事并非只有科举，于我这是比天还大的事，于二嫂来说，研制出新的样式才是要事，而对灵姐来说，此时她睡觉才是最重要之事。总不能因我的重要事耽误了他们的重要事。”
他的话很大白话，因此邵远一听就明白，不过却不耐烦听，搭住他的肩膀：“得了得了，考这么几日还不累？快收起你的重要论，回去早些吃饱睡下才是正理。”
邵堂产生种对牛弹琴的忧伤感，只好闭了嘴。
即使这么晚了，回去时依然有一桌饭菜等着他，看着竟然比过年还丰盛。
“都是你二哥做好了，我只负责摆好。”朱颜不抢功，“他说你在里头四日肯定要瘦一圈，说什么都要补一补，所以这汤你一定要多喝点。”
邵堂不客气，去简单盥洗一下，换了身家常旧衣，坐在了桌前。
“三爹！”灵姐人没桌子高，朱颜也给她安排了个小座位，正好和桌子持平，可以和大人一起进食。此时见邵堂来，兴冲冲喊了一声。
“灵姐，”邵堂的眼神难得慈爱，“几日不见，看你好像胖了点。”
灵姐已经晓得胖的意思了，不似从前傻乐，而是收起笑脸，一撇嘴，很不高兴。
邵堂赶紧道歉，加上邵远从旁助攻，灵姐还是原谅了三爹。
说起正事，吃了两口菜的朱颜道：“今日贡院可有生事？”一副胸中早有料定出事的模样。
邵堂顺着她的话问：“二嫂如何晓得？”
邵远知道，这是要说留着的那些话了，赶紧放下碗筷竖耳倾听。
“原来如此。”邵堂胸中五味杂陈来形容都远远不够，“我只当是看我天分过人，加上我豁得出去，尹家才挑中我。原来是打算让我在贡院里被搜出夹带，好让尹畔有“师出之名”。”他满心后怕后悔，甚至有点可怜那位姓申的举人，“说不定他还被蒙在鼓里，也不知明白前因后果后，会不会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一边说，一边想着，若是自己落入他人今日下场，这辈子别说金榜题名，就是想做个简单的读书人，只怕都难了，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越想，身上越是汗浸浸的，原来起了一身冷汗，堂屋外头钻进来的风一吹，下意识就打了个冷颤。
朱颜也摇摇头叹气：“原本是你的命数，因宫里的变数让你改了气运，原以为是坏事，没想到是好事，真是令人料想不及。”
“要我说，就是老三你运气太好了！”邵远挟了块鱼肉放在碗中细细挑刺，确定没有刺后才挟放到了灵姐碗里，抬头笑道，“尹家不怀好意，可也是让你从邝州那地方到了京里，否则哪里能有今日，攀上严家的风光？”
后怕过后，尽是舒心，加上考试有着足够的信心，邵堂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来，主动要酒喝：“我记着上回元宵节时，二哥买了一坛子，不如今日拿出来咱们吃两盏如何？”
邵远酒量好，平日里怕耽误事不怎喝，但只要有人喝酒，他是绝对要举手的，立刻起身去取酒。
“二哥你坐下，我知道在哪，我去取。”邵堂按下他的肩，自己起了身，“先让灵姐吃饱，咱们哥俩慢慢喝。”
朱颜见他兴致高，也凑趣：“给我拿只杯子，我陪你们喝一杯。”
“这好，可太好了！”邵堂高兴，连忙应。
朱颜又道，“我就陪你们一杯就是，天晚了，待会灵姐要睡，你们慢喝。”
酒满三杯，三人举杯，邵堂推举朱颜：“二嫂，没有你就没有咱们家今日成果，你是第一名大功臣，今日祝酒，你起个头吧！”
邵远说不来那些，只觉得甚对，附和道：“是啊，颜娘，你起个头吧！”
“那我说一句？”朱颜笑呵呵地，已经做好了准备。
灵姐虽然不知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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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却也很给面子地拍起了巴掌，笑嘻嘻的看着亲娘。
朱颜摸了下她毛茸茸的小脑袋，站起身来，清清嗓子说：“人生在世不易，不但你读书不易，我们夫妻做工挣钱也不易。尽管从前也有诸多误会，”说着看向邵堂，“但现在为止，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好，我们也好；我们好，则你也好，道理浅显，不必我再说。看你神态自信，近日又有严家如虎添翼，想必三弟你不日就能金榜题名，得中进士。到那时风光游街，琼林佳宴，严家新妇继而进门，双喜临门，人生得意处也不过如此——”
邵堂被她一形容，心下更觉快活极了，尹家的事更是一分一毫都没再想起。
“只不过，我在此警醒一句。”朱颜忽然换了话头，“读书不易，但走上仕途后，却才只是个开始，你以后无论是留京也好，外放也好，只望你做个造福一方的好官，万不可鱼肉百姓，严政苛税，背上骂名，殃及亲眷才好！”
祝酒原本该是说好的，可她这样一说，顿时屋里气氛低沉下来，邵堂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了，却并未生气，而是认真问她：“二嫂，你觉得我会是这样的人吗？”
朱颜揣摩着他此刻的神情语气，飞快地斟酌了用词，答道：“从前你也不算是个品行端正的人，不过那都是缺乏正确指引，现在有严阁老做你的引路灯，我觉得你将来前程不止一方父母官而已，因此提前与你警醒。当然，倘若你认为我说的哪里不对，尽可指出。”
邵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端酒的手都要支撑不住。
可放下也不对，不放下也不对，于是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邵堂冷脸不悦，又怕他冷脸后朱颜下不来台，紧盯着他。
邵堂垂下去的手又抬了起来，酒杯明明斟满，却并无一滴洒漏，“二嫂，多谢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今日之言我记住了。”
言罢，不再多说，仰头饮尽满杯酒。
朱颜邵远眼神一碰，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松了口气。
一杯酒下肚，方才的冷凝气氛顿时消散，继续吃酒吃菜。
朱颜吃了一杯就放了，邵家兄弟两个，一个刚考完试浑身轻松，一个有心舍命陪君子，居然将一坛子酒吃了个精光，邵堂吃的更是人事不省，一直到第二日下晌才醒过来。
才醒过来，邵堂感觉胃部有些难受，头还有些疼，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才彻底清醒过来。
换了件干净衣裳，去洗脸盆处洗了把冷水脸，这才感觉整个人活了过来。
出去时，看到外头的天色，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今日要去严府的。
着急忙慌手足无措时，朱颜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不用急，我已经让你二哥去严家传话，你昨夜吃酒太多，今日肯定起不来了。二太太说，让你今日就不用再去了，等这几日休息好了再去严阁老跟前说话。”
邵堂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