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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突如其来的吻, 直接给桑酒亲懵了,熟悉的柔软和味道,像是触发了某种记忆开关, 她不禁沉沦其中。


    但也只是片刻。


    梁婉盈的话突然又在脑海回响——“他可能落得和Neel一样的下场。”


    她猛然惊醒, 掌心撑在孟苏白胸口, 用力往外推, 一次没有推开, 便两次、三次……


    可男女力量悬殊,孟苏白一开始也只是气愤她永远都在为别人着想,而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可唇瓣相触的一刹那, 他也彻底失控,不顾一切吻得更深。


    桑酒越推拒, 他便越控制不住力道, 将她压在车门上,像要吃人一样地掠夺她的气息。


    直到桑酒被吻得受不住了,狠狠咬了一口他的下唇,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蔓延, 微咸的苦涩, 将他理智拉了回来。


    孟苏白伏在她肩上,气息深埋入她脖颈。


    “对不起……”他的声音暗哑得几近粗粝,呢喃着她的名字, “泱泱……”


    孟苏白能看出她眼里同样克制压抑的爱, 能感受到她因亲吻而情动, 明明他们还深爱着彼此,却偏要受这命运捉弄。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无法做到自己的承诺。


    “对不起……”


    孟苏白第一次为自己对人生的无能为力而感到自责。


    他始终还是伤害了她。


    孟苏白控制不住身体颤抖, 那股突发性的、钻心似的神经疼痛从后背脊椎蔓延,如同千万根钢针穿刺入骨,似要将他身体撕裂。


    而此刻能缓解这种疼痛的,只有她。


    她的温柔气息,她的柔软香甜,是他的解药。


    “泱泱……”他忍不住吮着她修长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


    久违的玫瑰香甜,是比止痛药更迅速更有效的良药。


    桑酒仰着脑袋,逃脱不得,一片酥麻从脖子荡漾开来,她全身都开始发抖,身体不受控涌起一阵又一阵的羞耻,熟悉的反应让她头皮发麻,腿脚酥软。


    “孟苏白……”她双手低垂着,齿狠狠咬住下唇,用剧烈的痛意保持清醒,“你别这样。”


    良久,孟苏白压抑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放开了她,身体落寞倚在车身一旁,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手腕的佛串,指尖轻轻抵着一按。


    “抱歉,我不该打扰你生活。”


    桑酒与他并排倚着车身,明明是最亲密的距离,却好像隔着万水千山,再也无法跨越。


    孟苏白侧眸,与她对上视线,此时的他已经收了刚才的失控,一切如常,只是眸色深了几许,额角沁着冷汗,仿佛刚刚的失控是幻觉。


    “我们是和平分手,互不相欠,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夜气清如许,桑酒穿得单薄,浅色风衣上还残留着酒渍,正冷风中簌簌。


    孟苏白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脱下身上外套,给她披上,紧了紧,又顿住:“刚刚是我唐突了,我只是……”


    只是做不到。


    明知每一次靠近,对她都是伤害,可他做不到忘记她,做不到只默默看着她,做不到不去爱她。


    桑酒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清冷:“一开始,多少会有点难过,但时间久了就会习惯,就会放下,不再痛苦。”


    “你已经放下了吗?”


    “当然,我说过,我的修复能力很强的,”桑酒朝他扬起一抹释然的淡笑,“你看我现在,酒馆生意越来越好了,工作室也稳定了,我男朋友的工厂也逐渐走向正轨,我们……我们要结婚了……”


    “我知道。”孟苏白变了脸色。


    “那你会祝福我的,对不对?”


    “可是你不爱他,”孟苏白只觉得心被人剜了一刀又一刀,他又重复了一遍,下颌线咬得如雕塑般,“你根本不爱他。”


    分手那天他是说过,如果一个人走不下去了,她可以找个人结婚,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桑酒微微抿唇:“我也没想过,这辈子要跟别人结婚。”


    “跟我在一起,也从未想过吗?”


    桑酒缓缓摇头,语气坚定:“从未。”


    孟苏白悲凉的神色里不禁闪过一丝自嘲,他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庞,艰难一笑:“你可真残忍。”


    “是比较清醒理智吧,”桑酒坦言,“其实一开始,我就跟三禾说了,抱着玩一玩的心态和你在一起 ,我不想我们走到三禾跟宋祁那样地步,现在分了也很好,至少还能是朋友。”


    “朋友吗?”


    桑酒轻轻点头:“就像回到四年前,我们还是朋友,好不好?”


    孟苏白没有说话,仰头望着头顶星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桑酒也跟着仰头看去,漆黑黑的夜空,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眼里滚烫的泪水打了几个转,又强行被吸收了回去。


    “后悔与我相遇吗?”孟苏白问。


    桑酒摇头,她看着他笑,只是眼眶已然湿润:“虽然我们分开了,但我一点都不后悔遇见你,因为遇见你,才有了今日的我。”


    而被你改变的那部分的我,将代替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孟苏白,我们都要往前走了。”


    孟苏白垂目凝着她:“我……”


    “桑桑!桑桑!”


    身后车里的俞三禾忽然醒来,敲着车窗哭喊。


    两人被吓了一大跳,转身看去。


    桑酒拉开车门,抱住她安抚:“我在这儿,三禾。”


    “呜呜呜……”俞三禾趴在她怀里大哭,“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不会,不会不要你。”


    “我刚刚看到 ……看到你跟别的男人跑了!”俞三禾抬起脑袋,委屈巴巴控诉。


    桑酒:“……没有。”


    “呜呜呜……难受!”俞三禾在她怀里撒了个娇。


    桑酒拍了拍她肩膀:“那我们回酒店。”


    孟苏白不知何时也上了车,他启动车子,通过中央后视镜看她:“我送你们过去。”


    “……那麻烦你了。”桑酒也不想再折腾,报出酒店名字。


    孟苏白却转了方向盘,说:“那家酒店太小。”


    “啊?”


    “孟氏在澳城也有酒店。”


    听这口气,是没得商量了。


    桑酒无奈,不再吭声,倒是俞三禾醉意大爆发,抱着她开始疯言疯语。


    “桑桑,我这是最后一次,为男人发疯买醉了!”


    “嗯。”


    “桑桑,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


    “宋祁一开始看上的人,是你……”


    桑酒神情一愣,震惊的同时,下意识抬眸。


    果不其然,撞见孟苏白从镜子里瞥过来的眼神,意味深长。


    她连忙捂住俞三禾嘴巴:“别胡说。”


    “我没胡说……”俞三禾挣开她的手,一把坐起,认真脸,“你记不记得那年,有个人跟你谈条件,你拒绝了,还将那个人大骂了一顿,那人其实是他的一个朋友……”


    “我真不记得了。”桑酒摇头。


    陈年旧事,她是真没印象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就是想告诉你……其实后来……宋祁对我好,都是因为你,我也是跟了他一年后才知道的,桑桑,你会不会怨我没有告诉你?”


    “当然不会。”


    “呜呜……可是我很自责,我总觉得是我抢了喜欢你的人,你才选择跟死佑子在一起的,死佑子他根本配不上你!”


    “不是的……”


    “不对!宋祁也配不上你,他连你手指头也配不上,你说得没错!他就一死渣男!爱装!不干净又不好用!”


    桑酒直接惊得天灵盖都要起飞了,她想捂住俞三禾的嘴,奈何她一喝醉就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个不停!


    “我求你了,别说了好不好?”


    虽然跟孟苏白分手了,但她也是要面子的。


    “为什么不说?你看人那么准,他就是不好用啊!”


    苍天!


    谁能将她带走啊?


    车内寂静了好一会儿,桑酒觉得自己人也走得差不多了,长叹一口气,打算不跟酒鬼计较了。


    见她不说话,俞三禾又握紧她的手,语重心长:“桑桑,你要护好自己这颗心,不要爱上任何男人,这个世上,就没有好男人……”


    桑酒:“……”


    “快答应我!”


    “……好。”


    “……不对,你要结婚了……”俞三禾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摇了摇食指,“你要跟死佑子结婚了,呜呜呜!你别跟他结婚好不好。”


    桑酒没有吭声,只希望到酒店的路程能短一些,再短一些。


    “死佑子他凭什么?凭什么能娶到我们桑桑这么好的姑娘?”俞三禾就差站起来抗议了,“他是救了你命没错,他妈妈……”


    “三禾!”桑酒将她拉下来,想要阻拦她。


    俞三禾跌到她身上,冷不丁又一本正经看着她:“桑桑,你以后跟佑子生的娃,认我当干妈好不好?好不好?”


    桑酒被她整得没辙了,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想哄着这祖宗别再闹腾了。


    “好不好吗?”


    “好好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咱坐好,别闹了好不好?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话题成功被转移,俞三禾摸了摸肚子,皱起眉,“难受,想吐……”


    说完,还真要当场yue一个。


    桑酒眼疾手快捂住她嘴: “别吐,迈巴赫,咱赔不起。”


    俞三禾眼神无辜转了转,乖乖咽了下去。


    桑酒不忍直视,又想笑。


    孟苏白适时抽空递了纸巾和塑料袋过来:“没关系,脏了可以洗。”


    一听到他声音,桑酒就尴尬得要死,想跳车逃走。


    俞三禾个大漏勺!


    什么鬼话都往外说!


    俞三禾却腾地凑过去前排看孟苏白,一边看一边打量:“这位帅哥看着眼熟,是谁呢?”


    桑酒又将她拉回来,面不改色:“滴滴师傅。”


    “滴滴师傅?”俞三禾很是震惊,“现在滴滴师傅门槛都这么高了吗?有豪车的开,长得帅的也开?”


    桑酒抿紧嘴巴,决定不搭理她的胡言乱语。


    “不对!”俞三禾却有自己的节奏,她再次伸长脖子看了眼孟苏白,脑瓜子疯狂转动,“我想起来了……他是……”


    桑酒又是心头一紧。


    “他是你的……国王先生!”


    “……”


    “国王先生?”


    饶是再故作镇静,孟苏白也忍不住掀眸,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某人,那变幻莫测的表情,当真可以用五彩斑斓来形容。


    涌上心房的明明是两个人最美好的回忆,却被丝丝缕缕的难舍与悲伤缠绕。


    桑酒又何尝不是他的Princess,他心中永不凋零的玫瑰。


    两人沉默间隙,俞三禾仿佛被自己的聪明劲震撼到了,抬手为自己鼓掌:“哈哈,我猜对了吧!”


    桑酒彻底放弃摆烂了,只内心呐喊,实在后悔上了孟苏白的车,怎么把俞三禾一喝醉酒就放飞自我的陋习给忘了呢!


    “我跟你说哦,桑桑,国王先生也不行,”俞三禾说着说着,又开始哭,“想想宋祁,他们那样的人,我们爱不起……”


    桑酒抱紧她,无声安慰着。


    因为低垂着脑袋,她没有瞧见后视镜里,孟苏白投过来平静中又充满悲痛的目光-


    这晚,桑酒整个人都头大了,好不容易到了酒店房间,俞三禾更加疯狂起来,一直抱着她不肯撒手。


    “桑桑,你不要嫁李佑泽了好不好?我也不当什么干妈了,咱俩给彼此养老,买套大别墅一起住……咱们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好……”


    孟苏白让前台送来了醒酒汤,亲自端了过去。


    桑酒一边接过,一边对他说:“她……估计还要闹一会儿,你先回去吧,今晚谢谢你了。”


    房间是一间非常豪华的套房,全景玻璃窗,可以俯瞰澳城半岛的景色,要不是被俞三禾捣乱,她根本不敢安心住。


    孟苏白点了点头,却没有立马离开 ,看着她被人缠着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禁眉心微皱。


    不过对方是女孩子,他也没法直接上手处理,只能靠着沙发边干看着,可听着那些醉酒的胡话,又觉得扎心,眸色低垂。


    她即将与别人结婚,未来还会有孩子,她的人生,将彻底与他无瓜葛。


    桑酒也无暇顾及他,温柔哄着俞三禾把汤喝了。


    俞三禾还在提各种无理由要求:“那你不要跟他拍婚纱照了!”


    孟苏白掀眸望去。


    桑酒舀了一勺汤递过去,面无表情:“好,我的祖宗,你说什么都好,把汤喝了。”


    “那咱俩去领证吧?”


    “行,喝一口,明天就去。”


    “不嘛,我现在就要!”


    “……乖,我让他们把民政局搬过来,你喝完就办!”


    “桑桑,你真好……”俞三禾勉强喝了一口,埋在她颈窝哭,“从小就是你保护我,我一直都在想,你要是男人就好了,呜呜呜呜,真便宜那颗死佑子了……”


    俞三禾一直闹到凌晨两点,终于安静,大概是酒也醒了,沉沉睡去。


    孟苏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桑酒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顿觉失落,叹了口气,去泡了个热水澡。


    今夜,大概又要无眠了。


    浴缸正对着一小块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无边夜景,即便到了深夜凌晨,外面依旧繁花似锦。


    她趴在浴缸边缘,目光远眺窗外,总觉得此刻外边光景就如同今日这荒唐的一天一样,虚实颠倒,不分日昼。


    回想与孟苏白说的那番话,应该是让这场分手有了个体面的交代,可谓是最完美的结局了,他们没有互相怨恨,也没有谁死缠烂打,和平到可以给彼此颁一个诺贝尔**,可桑酒心里没有丝毫愉悦。


    “孟苏白……”


    她用食指在雾气氤氲的玻璃上,一笔一画写下他的名字。


    “你也要向前走。”


    她不要成为他的负担,不要做他的软肋,也不要给他添任何麻烦。


    也许,结婚的日子该提前了。


    手指抚上唇,还有脖子上若隐若现的吻痕,似乎还能感受到几个小时前的炙热,只是从今以后,这炙热将不再属于她。


    等泡完澡出来,桑酒睡意全无,又听到俞三禾在被窝里哼唧唧,像是难受得很。


    “怎么了 ?”她掀开被褥。


    俞三禾闭着眼,眉心蹙成一团,捂着肚子:“疼——”


    桑酒猜想大概是她的胃病犯了,连忙打电话给房间管家让帮忙送药,交代完之后,又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能麻烦您,顺便带一盒褪黑素吗?”


    今天酒虽然喝得不多,但被这么一折腾,她实在头疼睡不着,安眠药必然是买不到,不知道褪黑素能不能凑合-


    隔壁套房中,一根长十厘米的针扎入孟苏白背脊。


    冷调的水晶灯落下来,衬得男人背脊的线条愈发利落劲挺,肩背宽窄相宜,肩胛骨在白皙的皮肉下凝着淡淡的骨性轮廓,肌理是常年克制锻炼磨出来的紧致,没有多余的赘肉,却也不是过分凌厉的腱子肉,藏着几分精英式的清隽。


    唯有后腰往上一寸的位置,横亘着一道蜿蜒疤痕,约莫一掌长,是两个月前赛车事故后手术留下的印,从皮肉里凸起,像白色宣纸上落了道墨,破了那一身的匀净,却更添了几分沉敛的破碎感。


    孟苏白微垂着头,腰背绷得轻直,指尖虚抵着沙发边缘,连脖颈的线条都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直到粗针的酸胀感漫过受损的神经节,那点紧绷才稍稍松了些。


    须臾,冰冷的药水注入体内,周围神经才被麻木,钢针钻心的痛也被缓解。


    拔出针头,私人医生临走前郑重嘱咐。


    “孟总,手腕的贴片止痛针恐怕对您的作用不大了,神经阻滞针虽然有效,但也只有几个小时的效果,您最近的疼痛频率越来越高了,药物剂量已达安全上限,长期使用下去可能导致神经耐受崩溃,甚至下肢瘫痪。”


    孟苏白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捞过搭在沙发靠背上的白色浴袍,手臂微抬,套上浴袍,骨指分明的手指起落间很稳,慢条斯理系着腰带。


    他不紧不慢、事不关己的态度,直接让一旁的贺煜暴走了。


    “Kings,不能再拖了!你必须尽快去德国接受治疗!那边专家组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你过去。”


    “我心里有数。”孟苏白起身,顺手捞起手机,想看一眼是否有信息。


    “有数?我看你是乱了阵脚!在自我摧残!”贺煜不由分说,怒气冲冲就要往门外走,“不就是舍不得小玫瑰嫁人吗?那就当面说清楚!孟栢豪死了,如今孟家最大的威胁没有了,你也不用担心她的安全了,大可拦着她,不要让她跟别人结婚啊 !”


    孟苏白却漫不经心收起手机,走到落地窗前,目光沉沉望着远方,他的面色苍白至极,额角的冷汗加重了从骨子里透出的冷郁。


    “贺煜,别去招惹她。”


    “招惹?你今天所作所为不就是在招惹她吗?”贺煜拉开房门,侧身站着,恨不得把他绑了扔到隔壁房间,“孟苏白,真不舍得就别顾那么多,你要知道,一旦她跟别人领证结婚,你们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贺煜虽然跟桑酒相交不深,但看得出来,她是那种非常有责任心又重感情的女人,如果真嫁人了,不论爱与不爱,都会从一而终,除非那个男人实在糟糕透了。


    但显然,她现在的男朋友,目前还算合格。


    孟苏白避无可避地想到了俞三禾说的那些醉酒之话,虽然荒唐刺耳,但字字都是真言,他只会给她带来痛苦。


    他转过身看向贺煜,沉声道:“贺煜,即便是现在的我,也给不了她确定的未来,凭什么要求她放下一切等我?”


    贺煜明显一愣,仍不甘心:“我只知道当初你命悬一线,不就是听到我说她要嫁人,才挺过来的吗?怎么如今捡回一条命,反倒怯懦了?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拼尽一切也要为大哥报仇的Kingsley。”


    “你就当我懦弱,不敢再赌了吧。”


    “你连命都敢赌,还有什么不敢?”


    提起这事,贺煜就后怕得背脊发凉,气打不过来。


    两个月前,勒芒市那场秘密赛事几乎无人知晓,他们一度都以为他是去法国散心的,从没想过孟彦廷头七刚过,他会跟孟栢豪来一场夺命赛车比赛。


    那时,FBI还没揭露孟栢豪的杀人罪行,孟栢豪自以为天衣无缝,高傲得很,在孟彦廷葬礼上甚是嚣张。


    孟苏白一个帆船赛手,约他这个顶级专业赛车手比赛,还是在勒芒市这种死亡路线,不是送命是什么?


    毕竟在那种情况下,任何意外都属于正常事故。


    他们甚至弃了救命的HALO系统,可以说是拿命上阵,不顾一切地疯狂。


    孟栢豪原以为他这个不问世事同父异母的兄长只会摆弄帆船,却没想到他玩起赛车来也是那样不要命,全程死死咬住他的车位,像是在寻找什么,伺机而发,直到最后一圈的致命盲弯,他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孟苏白的赛车会失控撞上来,夹杂在孟苏白赛车与山墙之间的车子瞬间被碾压成碎片,孟栢豪当场丧命,孟苏白最后一刻急转方向,赛车在空中翻转了三周,飞向赛道边的树林。


    贺煜是第一时间赶到车祸现场的,孟苏白算好时间给他发了信息,在最后一刻替他捡回一条命。


    “孟苏白,赛车相撞的那一刻,你就没有一丝迟疑后悔吗?”


    但凡他过去晚一分钟,孟苏白也会死在那个冰冷的夜晚。


    孟苏白握紧手里的佛串,那晚眩晕的记忆、身体被撕扯碰撞的疼痛,瞬间涌上脑海。


    怎么会没有后悔,珠串被撞得散落一地时,他后悔没有去见她最后一面,没有好好跟她道个别。


    如果自己真的命丧于这里,他不希望她看到这条新闻时,已经记不起他的模样。


    可他被枷锁逼迫得不能有一丝迟疑,他虽然不想余生都困在这些家族仇恨上,也将那些世家虚名看得很淡,只要孟栢豪不过分恶劣,他倒是愿意陪他打一场冗长的商战,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动孟彦廷。


    孟苏白当时是抱了速战速决的决心,一方面要为孟彦廷报仇,一方面也想给桑酒一个彻底交代。


    他不想要她再傻傻等下去,因为知道即便分手,这个傻姑娘也会一直为他自己停在过往。


    他们是同类人,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不会再爱上别人。


    如果他不幸死了,她可以彻底断了等待的念头;如果他有幸活下来,他就会尽快摆脱家族的束缚回到她身边。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短短时日,她就要结婚了。


    孟苏白知道桑酒不是那种任性冲动的女孩,她执意要结婚,必然是有她的缘由,无非又是为了还恩那个男人,他以为只要那个男人生意越做越好,她就不需要还这些恩情,所以暗地里着人帮衬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嫁给他。


    是除了恩情,还有其他的吗?


    孟苏白不明白,也不敢去明白。


    桑酒曾一直说过,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她的男人,就是那个人。


    也许,他该放手让她去试一试。


    无论如何,无论何时,他都会是她的退路。


    孟苏白拧了一瓶水灌了下去,回答他上一个问题:“她的命,她的幸福,我都不敢赌。”


    如今的孟家正是百废待兴,孟栢豪虽然为他的罪行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但他母亲一族依然是不可小觑的威胁,梁婉盈还在养胎中,一切皆是变数,他怕自己不顾一切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后,给了她希望又无法承诺。


    其实这样也好,能远远看着她 ,知道她很幸福,就足够了。


    那场车祸虽然没有夺走他的命,但给他身体留下了巨大的创伤,后腰一条疤痕、腰椎第三节爆裂性骨折,左侧坐骨神经严重受损,虽然经过紧急手术保住生命,但神经损伤引发的复杂性区域疼痛综合征难以根治,时刻都会发作,犹如千万根钢针穿刺骨髓,伴随肌肉痉挛,尤其情绪激烈时,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严重时会短暂丧失行走能力。


    孟氏集团近些年的发展方向重心会放在德国,他本就需要长期前往那边,正好将医疗团队定在了德国慕尼黑。


    但如果开始接受治疗,周期会很漫长,多则两年,少则一年时间,预后更是未知数,孟苏白不想用这些未知的枷锁困住桑酒。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贺煜也是拿他没辙了,关上门,退回房间。


    “圣诞过后吧。”孟苏白说。


    他曾答应桑酒,要送她一场维港的烟花。


    至少,要完成这个承诺之后,才能安心离开。


    “行吧,反正也就这几天了,”贺煜决定让他看清楚眼下局势,“别说我没提醒你,他们婚期在元旦。”


    “我知道……”孟苏白的笑声无奈又自嘲。


    房间内线骤然响起,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抬步走过去,接通。


    片刻过后,男人好看的眉心蹙起,目光似乎更沉暗了几分。


    门铃响起时,桑酒头发都没完全吹干,裹着浴袍便起身去开门。


    却被忽然出现的孟苏白惊了一跳。


    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一些了,但看起来仍旧让人无端有些心疼。


    “你……你还没睡?”


    “嗯,”孟苏白目光落在她湿润的头发上,停留了两秒,随即移开,将药袋子递过去,“刚在楼下运动,电梯里碰上管家了,顺便帮你们带过来。”


    其实是他交代过管家,有任何要求都要答应,如有异常联系他,他就住在隔壁房间。


    桑酒不疑有他,接过药袋子,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怎么了?”


    “老毛病犯了,吃颗止痛药就好了。”


    “那你呢?”


    “……我什么?”桑酒诧异抬眸,甚至有一丝心虚。


    “失眠也是老毛病犯了吗?”——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们,最近三次元工作有点忙,所以更新有点慢[可怜][可怜]但我会争取每一章都肥一点的[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72章


    海城终于下雪了, 浪漫又温柔的小雪。


    酒馆今天生意不错,早早就络绎不绝,对面花店的小姑娘抱着一大束玫瑰过来, 娴熟地放到吧台上:“嗨, 今天的玫瑰花来啦。”


    桑月从电脑前抬起脑袋, 双手捧过鲜花, 说:“哇哦, 今天的玫瑰好漂亮啊,绿色的?叫什么名字?”


    “苏格兰绿玫瑰,今天新到的, 你们是我们店铺的VIP客户, 特地给留了一束最大的。”


    “谢谢媛媛姐!”


    赵媛环顾了一周:“桑老板人呢?好像有两天没看到她了 。”


    桑月一边给玫瑰花拍照,一边说:“我姐生病了, 在家休息呢, 晚上我把花带给她看看,她一定会喜欢!”


    从澳城回来后的第二天,桑酒便感觉不对劲,烧了一天, 迷迷糊糊躺在家里睡觉, 也算间接补了个睡眠。


    俞三禾的电话打过来时,她的烧才彻底退下去,只鼻涕直流, 喉咙还有些痛。


    “桑桑, 出来吃烧烤呀, 你们小区楼下开了一家烧烤店,听说很不错,我跟佑子都占好位置了!”


    李佑泽今天出差回来, 原本是桑酒去接机的,奈何实在没精神,就让俞三禾去了,这两人一回来就嚷着要吃烧烤喝奶茶 ,也不管她死活,还美其名曰以毒攻毒。


    桑酒被俩活爹整得无语了,但是她躺了两天,也的确想下去透透气,便随意披了件居家睡衣就下了楼。


    孟苏白把车停在阳光花园楼下的路边,得知她生病,他什么也不顾,直接开了车过来,可到了又不知道该如何下一步。


    答应过不再见面的。


    澳城那晚,他询问她失眠的事情时,她的目光是那样冷淡。


    “只要孟先生不再出现我面前,我就能好好的。”


    眉峰缓缓低垂,即便强大如孟苏白,神情中也不免带了一丝苦涩与低落。


    他没有任何理由见她一面。


    之前在樾华璟,他晚上有工作,她一个人偶尔也会睡不着,他便会把电脑搬到床上办公,她则环着他的腰,仿佛被他的气息包围住才能安然入眠,但再如何也不至于靠药物才能入睡。


    所以,是因为他……因为他,她的失眠情况更严重了。


    孟苏白背着风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夹在指间,垂在车窗外,等再抬眼时,便见到她的闺蜜和男友坐在一家烧烤摊前,打着电话催促着什么。


    他脸色微沉,眸色半眯盯着那边方向。


    果然没一会儿,便见桑酒裹着一件毛茸茸的兔子睡衣出现在两人身后,拉开一张月亮椅坐下。


    她摘下连帽,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捂着嘴咳了两声。


    坐在寒冷风中,浑身都在瑟瑟发抖,桑酒冻得直哆嗦,一边抽纸巾擦鼻子,一边不爽指责两人。


    “你俩是真不把我的命当命啊。”


    她感觉自己鼻子都要裂开了,此时估计毫无形象可言。


    烧烤店就在他们常喝奶茶的那家店旁边,门口摆着几张桌椅,烧烤店因为是新开的,环境倒很干净舒适。


    李佑泽指着俞三禾:“你问这个癫婆。”


    俞三禾却卖起了关子:“等会儿再说,等会儿再说!我们再去买点别的来吃吧,光吃烧烤多没味!桑桑,你想吃什么?”


    桑酒又咳了两声,嗓音更哑,无精打采:“你觉得我能吃什么?”


    “糖水?关东煮?”俞三禾哈哈大笑,“我去给你整点清淡的来!”


    桑酒懒懒抬头:“关东煮吧。”


    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她想吃点热乎有味道的。


    “行,我去点我们常吃的那家关东煮,佑子,你去点两打生蚝,再看些别的……”


    晚上八点,附近走鬼出没,长街摆满了各种美食车子,俞三禾跟李佑泽兵分两路去点餐了,桑酒一个人坐在寒风里百无寂寥,撑着下巴身子缩成一团,时不时往掌心哈着热气取暖,盯着这人来人往的街道,确实比一个人躺在被窝里睡又睡不着,起又起不来好受些。


    目光无意一扫,落在路边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上,她目光一愣。


    与此同时,车窗骤然升起,一缕烟灰在风中弹落。


    倒是那只一闪而过的手,莫名有些熟悉。


    桑酒觉得自己大概是病迷糊了,可再细看一眼,又觉得这辆车子有些眼熟。


    这个小区老破小来着,都是外地打工的租户,奔驰车还挺少见的,即便有也不会是这种紧凑型SUV的GLA,但桑酒感觉最近好像经常见到这辆车,小区楼下、酒馆对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心中一动,起身朝那边缓缓靠近。


    车窗一片黑,根本看不见里面。


    桑酒脚步停在一米之外的距离,也不知为何,忽然有些紧张,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竟有种冲动想绕到前面去看。


    “桑桑?”俞三禾忽然从一旁走过来,“你怎么过来了?是要吃什么?”


    桑酒猝不及防被叫住,抬手指了面前最近的一家台湾小笼包:“我想吃这个灌汤小笼包。”


    “行,”俞三禾直接跟老板点了两笼,然后揽着她的手臂往回走,发现她穿得是真少,“你说你,好好的怎么就感冒了呢?”


    桑酒心不在焉回:“托你的福啊?”


    “关我什么事?”说完,俞三禾忽然反应过来,“难道是在澳城累的?”


    提起澳城,桑酒一时不想开口说话。


    偏俞三禾问题不断:“说起来,你那天订的酒店也太好了吧,下次去澳城我还要住那家!”


    “你还去?”


    “不不不,随口提的,嘻嘻!”


    桑酒无奈摇头。


    俞三禾那天早上醒来,完全忘了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也忘了是孟苏白送她们去酒店的,倒也省了自己一番解释,但指不定哪天她又会想起来。


    没过一会儿,李佑泽也满载而归,几人准备开动时,桑酒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说了句冷。


    李佑泽一愣,唯唯诺诺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祖宗,这样不冷了吧?”


    谁能想到,他西装外套下,只有一件老头衫。


    桑酒跟俞三禾两人顿时笑喷了。


    “让你装 !”笑完,桑酒把衣服丢给他,又让他靠过来一点,“那给我挡下风口吧,别跟你们吃个烧烤,给我整进医院了。”


    俞三禾看着两人挨在一起的模样,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你们要开始在我面前秀恩爱?”


    李佑泽给她丢了一个鸡翅过去:“碍着你了?你也可以找一个男人过来显摆一下。”


    “男人?你哪点值得我们桑桑显摆?”俞三禾冷哼一声,“你他妈讨了我们桑桑才叫显摆吧?”


    李佑泽笑着点头:“对对对,我说错话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关东煮移到桑酒面前,动作倒是体贴入微。


    桑酒看着两人打打闹闹,也不阻止,含着笑吃得缓慢:“我跟你们说,吵嘴可以,不准掀桌子,别耽误我吃东西。”


    李佑泽:“我稀罕跟她吵?最近神神经经的,就跟进入更年期一样。”


    桑酒眉头一皱,果然下一秒,俞三禾狗急跳墙。


    “死佑子,嘚瑟是吧?我警告你!结婚以后你要是敢对桑桑不好,老子第一个不饶你!还有,收起你以前那些臭毛病,把烟酒牌戒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不准去!妈的你讨到这么好的老婆是家里积德知道不?”


    “是是是!”李佑泽丝毫不敢反抗。


    “我跟你说,现在这年代,结了婚又怎么样?你要是对她不好,分分钟给你打残废!离婚!”


    俞三禾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桑酒慢条斯理吃肉喝汤,偶尔看着两人拌嘴发笑,偶尔又出神望着街边远方。


    夜色清冷,周边烟火气息十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回过神时,骤然发现,那辆奔驰不知何时开走了,留下空荡荡的车位,如同她此刻心底的失落,总觉得有什么在远去。


    直到那一碗关东煮见了底,她才收回目光,看向不知何时闭了嘴的俞三禾。


    “说完了?”


    想到好姐妹就要结婚了,还是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俞三禾多少有些难过的,她心情低落点头:“说完了。”


    桑酒抽纸巾擦了下嘴唇:“那就说说你吧,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算是吧,”俞三禾深吸了一口气,宣布:“明年,我打算回遂溪发展了。”


    “为什么?”桑酒有一瞬惊住了。


    “我想回老家开牌馆,没那么大开销,而且我给自己买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回去还能省房租费呢,老家熟人多,生意肯定也好做的。”


    李佑泽也愣了一下:“老铁,你这是要丢下我们?”


    俞三禾切了一声:“你俩现在各有事业,还要我陪什么?再说了,我也漂累了,就想回家,其实牌馆在哪儿开都一样,而且我爸妈也住附近,还能蹭蹭饭什么的,舒服得很。”


    “你考虑好,不后悔就行。”


    桑酒在沉默中思考了许久,她明白俞三禾现在的处境,也许离开会是更好的选择。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转眼,圣诞将至,桑月早早准备好物料,开始忙不停歇装点酒馆。


    桑酒更是从商场挑了一棵三米高的圣诞树,让人运来回来,专门摆在酒馆门口给客人打卡,还买了一台造雪机,前两天的雪太小,氛围不够。


    吃完中饭就开始拆箱捣鼓,装饰圣诞树,什么铃铛、星星、各种小玩偶和彩灯、礼盒、圣诞老爷爷等,一一挂到树上,李佑泽今天得空,也过来帮忙,三个人忙了一下午,直到黄昏日落才忙完。


    “你慢一点。”


    最后一颗星星灯很大,桑酒想亲自挂到树尖,便让李佑泽下来扶梯子,自己爬了上去。


    因为圣诞树比较大,梯子离树尖有一定距离,她伸长了手才能勉强够着。


    李佑泽扶着梯子,示意她小心一点。


    “开灯看看效果。”挂上星星灯后,桑酒懒得爬上爬下检查,干脆坐在梯子上,想看看成果。


    “那你坐稳了。”李佑泽松了手,去地上按开关。


    整棵圣诞树亮起的那一刻,鎏金碎芒的暖光照亮桑酒的脸庞,在她周身漾开,像盛了一捧揉碎的星光,安静又温柔。


    “很漂亮。”李佑泽说,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平静的桑酒,他只觉得陌生。


    好像眼前的桑酒,不是那个与他自小一起长大的桑酒,眼中无光,再无往日热烈与韧劲,三魂七魄也像少了一魂一魄,看任何事任何人都无动于衷到有些冷淡。


    她虽然说要与自己结婚,可李佑泽总觉得,即便不是他,也可以是任何人。


    “桑桑,你怎么了?”他温声询问。


    桑酒没有听到,她高高坐在梯顶,盯着那盏星星灯出神,脑海里只有一句声音响起。


    “今年圣诞节,我要亲自在维港,为你放一场独属于你的烟花。”


    维港的烟花,终究是不会为她绽放了 。


    眼睛湿润的一刹那,她回过神,听到李佑泽的声音。


    “桑桑,下来。”


    男人朝她伸出手。


    桑酒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即脚往下退了一步,手轻轻搭在他掌心。


    “谢谢。”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只是目光轻抬时,又撞见对面花店门口那辆停了许久的黑色轿车。


    似乎就从未见车上的人下来过。


    当晚平安夜,酒馆彻夜狂欢,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凌晨三点才散场。


    桑酒推开酒馆的大门,尚还打着哈欠,猝不及防被一大捧玫瑰怼到脸上。


    “桑老板,早啊!”赵媛忽然就出现在酒馆门前,“圣诞快乐!”


    桑酒还有些恍惚,接过那束香气袭人的玫瑰花:“早……圣诞快乐。”


    “今天给您送的是弗洛伊德玫瑰,花语是愿我们每个人都能活成一束光,绽放所有美好!请签收!”


    “谢谢 ……”桑酒低头签字,想起什么,不由一笑,“你们店会员福利会不会太好了吧,我怎么感觉每天送的花都不止199的会员费,这一年送下去,你们老板还能挣钱吗?”


    赵媛笑着说:“也不是人人都只要199的,桑老板是我们独一无二的尊贵会员。”


    桑酒笑着摇头,对这份独一无二的幸运表示感谢。


    “桑老板,记得好好照顾它哟。”赵媛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桑酒点头,抱着玫瑰转身回了酒馆,放到吧台时,又看到里面还有一张卡片和一个蓝色信封,卡片上的字迹一眼看去有些熟悉。


    她蓦然想起四年前,孟苏白写的那张愿望卡,下意识摘下卡片。


    维港的烟花,今晚为你绽放。


    桑酒手猛然一顿,思绪飞转的同时,又有什么疑惑在这一刻忽然得到解释。


    是他?


    “姐,你醒这么早啊?”


    身后,桑月跟俞三禾迷迷糊糊下了楼走过来,见她手里拿着卡片发呆,凑过去看。


    “今天花店的人这么早?”桑月瞥了眼卡片上的字,念出来后,问,“为谁绽放?”


    桑酒没有说话,仿佛处于宕机中。


    俞三禾顺手拾起花束中的蓝色信封,拆开后,一脸不可思议的震惊:“卧槽 !桑酒!你发达了?”


    “什么?”桑酒被她夸张的语气吓醒了,还有一丝莫名的心虚。


    “你要请我们去维港购物,看烟花?”


    俞三禾抽出信封里的东西——四张机票、两张房卡和一张购物卡,机票是她们和李佑泽的!


    “这是……”桑月也一脸震惊,“难道是年底福利?”


    桑酒看清那几张机票后,人有点懵,搞不清头绪。


    俞三禾已经推着桑月上楼:“走走走,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还不忘回头对桑酒飞吻。


    “桑老板大气啊!”


    桑酒独自凌乱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好了不见面了吗?


    掏出手机想发信息问问,才想起已经将对方拉黑删除了-


    “姐,我们是先去购物,还是去酒店呀?”


    “先去酒店吃点东西吧!购物需要一定体力的!”


    直到飞机落地,桑酒整个人还在梦游中,面对一脸期待兴奋的桑月和俞三禾,她也说不出什么扫兴的话来。


    既来之,则安之。


    他既然也请了李佑泽,那就说明,他不会出现的。


    “你们安排吧。”


    “桑桑,你怎么看着无精打采的?”一旁推着行李箱李佑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贴心询问。


    “没什么,可能昨晚没睡好……”


    “各位旅客,欢迎抵达港城国际机场,”忽然,头顶响起机场广播,“值此圣诞佳节,今晚八时,于维多利亚港海域举行的盛大烟花表演,诚邀各位莅临观看。预祝您旅途愉快,圣诞安康,万事顺遂。特以此璀璨之夜,敬呈予Rosemary Princess小姐,Kings敬奉。”


    语调平缓温和的粤语女声,直接让这则快讯增添了一丝浪漫而神秘的味道。


    却听得桑酒浑身血液倒流。


    “Princess?谁家小公主?Kings又是哪位大佬?”桑月听得懂粤语,一脸好奇兴奋,“难道今晚维港有大佬求婚?”


    李佑泽点评:“有钱人的把戏,庸俗!”


    “有本事你也庸俗一把?”俞三禾向来不给李佑泽好脸色,哼了一声说,“我们女人就爱看这些庸俗的把戏对不对?”


    桑月点头:“对对对!”


    李佑泽总觉得,这段时间,桑月跟俞三禾对自己有意见,尤其是桑月,看着自己的眼神,嫌弃中带着几分埋怨,估计是觉得他娶了她姐占了大便宜。


    他决定结婚那天,给这位小姨子包一个大红包。


    俞三禾又碰了碰桑酒的肩膀:“桑桑,你太有先见之明了!今晚这趟不白来啊!”


    话音刚落,却见她眼尾泛红,一串泪珠猝不及防落下。


    俞三禾顿时被吓到了:“桑桑,你怎么了?”


    李佑泽跟桑月闻声围了上来:“什么怎么了 ?”


    “……没事……就是……刚刚有虫子飞眼睛里了。”


    桑酒低头,去揉眼睛,却是借势擦掉泪水。


    三人看着干净到飞不进来一只蚊子的机场,有些纳闷。


    “好了,走吧。”桑酒很快整理好情绪,往机场出口走去,身后的广播周而复始循环着,一字一句仿佛刻进她的骨血。


    他的承诺不但做到了,还高调向全世界宣布。


    只是隐匿在背后的沉重爱意,无法光明正大宣之于口。


    出了机场,四人打了一辆出租车,刚坐下,老式车载电台的轻微电流声响起,轻快的粤语入耳,又是同样的烟花表演播报。


    “听众朋友们,值此圣诞佳节,今晚八时,于维多利亚港海域举行的盛大烟花表演……请前往观赏的乘客,合理规划出行路线,注意人身安全,祝您乘车愉快,圣诞快乐。”


    桑酒背脊陷入椅背,多希望时光就停留在这一刻。


    完成这最后一个诺言,他是不是就真的永远抽离她的人生?


    她不再是任何人的Princess,也不会有Kings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无人在她工作时指点迷津,又无条件支撑她的梦想,无人再为淋雨的她撑伞,无人再为沐浴过后的她吹发,也无人再那样温柔深情亲吻她、拥抱她……


    那晚八点,圣诞夜的维多利亚港,彻底被一场堪称空前绝后的烟花盛宴点燃,璀璨焰火划破墨色夜空,打破了香江过往所有烟花表演的纪录。


    从港湾中央次第升空的烟火,先是化作漫天碎钻倾泻而下,继而绽放成绵延数里的金色花树,将两岸摩天楼宇的玻璃幕墙映得流光溢彩,紧接着,一朵巨大的玫瑰定制焰火缓缓升起,层层叠叠铺展,绚丽耀眼的轮廓仿佛镶了钻一般。


    而玫瑰之上,焰火过后,骤然出现一个红酒瓶,像是由数千架无人机组成,星光点点,酒瓶轻轻斜起,一刹那,仿佛有红色酒液缓缓注入玫瑰,流动轻柔的,花瓣从底部逐渐上色,鲜艳的红璀璨夺目到令人窒息。


    这一幕,停留在香江数百米的上空,足足二十分钟,直到那支红色玫瑰彻底在夜空中绽放,也不知道要燃放多少烟火才能维持这样浪漫的奇观,光影交织间,彻底定格了这个圣诞最震撼的绝美瞬间,每一次炸裂都引来震耳欲聋的欢呼。


    从酒店落地窗望去,维港的栏杆前、海面的邮轮上、海对岸每一扇落地窗前,甚至山顶都是人山人海,俞三禾她们也兴奋得跟所有人一样举着手机大喝精彩,就连上一刻还不屑一顾的李佑泽,也看得入神。


    这一刻,万人空巷,齐聚维港,所有人都为这盛大而浪漫的一幕欢呼。


    唯有桑酒热泪滚烫,一瞬不瞬盯着那独属于她的、史无前例的浪漫,每一朵绽放的焰火,都是他沉默却热烈的告白。


    如果……如果不是命运捉弄人。


    她应该与他一起共享这幸福时刻。


    然而烟花转瞬即逝,即便他为她延长了这梦幻景象,也终究是要结束的。


    这不是浪漫的开始。


    而是他们彻底落幕的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第73章


    翌日早上, 四人从维港回了海城。


    李佑泽准备开车跟桑酒去高铁站接父母,还没启动,桑酒便收到妈妈打来的电话——李佑泽母亲病危。


    挂断电话, 她转头看向驾驶位的李佑泽, 忽觉悲伤, 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声音忍不住颤抖。


    “李佑泽, 我们直接去领证吧。”


    桑酒知道,也许他妈妈等不到那场婚礼了,也看不到她身穿婚纱的样子, 现如今, 最快的速度就只有领一张证,让她不带着遗憾离去。


    李佑泽怔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们现在去民政局, 领完证就回遂溪。”桑酒收起情绪, 异常冷静说道,仿佛结婚领证就跟逛菜市场买菜一样简单。


    李佑泽看着她的目光却充满疑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跟你领证啊。”


    李佑泽低头,沉了半晌,似下定决心:“可是桑桑, 你心里有人, 怎么跟我领证呢?”


    “你……”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对不起,我……”桑酒早就想过这一天会到来,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 “李佑泽,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只是我跟他都结束了……”


    “是孟先生,对吗?”李佑泽仿佛不想听那么多,直接问道。


    桑酒倏然顿住, 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佑泽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原来真的是他。”


    “我说了,已经过去了,结束了,”桑酒依旧面无波澜,“李佑泽,我是真的想跟你结婚。”


    “昨晚维港那场烟花,”李佑泽不敢看她,目光落在方向盘上,有些颓败感,“是他为你放的吧?”


    桑酒还想欺骗他,亦或者是欺骗自己:“不是的。”


    “那你昨晚为什么哭?”


    “我……”


    “你微信给他的备注是Kings,你的英文名是Rosemary,公主的真名叫Princess,所以昨晚让世人羡慕的Rosemary Princess,其实就是你,对不对?”


    桑酒看着李佑泽沉默不语,第一次知道,他脑子竟然也能懂这么多。


    “是不是觉得我的猜测很无厘头?”李佑泽终于抬眼看她,挫败的眼中强加了一抹笑意,“其实宋祁提点过我很多次,只是我愚蠢,一直以为你跟他之间,只有合作关系,但昨晚我想了很久,从他出现在你身边开始,你们的关系就非同一般,那次烧烤,他的目光就一直在你身上,你玩游戏跟他的告白,也是真的对不对?你们去宁市、去港城出差,其实都只是幌子?”


    “李佑泽,我不想骗你,”桑酒握紧了拳头,决定坦白,“我是跟他有过一段,但是都过去了。”


    “所以你那次说要回遂溪,公开我们假情侣的事情,是因为他?”


    桑酒默认。


    “那为什么又不公开了,反而要跟我结婚?”


    “我跟他早就结束了。”


    “结束?什么时候结束的?”


    见桑酒不说话,李佑泽又质问:“是说要跟我结婚那时候?你是想利用我来忘掉他吗?”


    “李佑泽,这件事情,我后面再慢慢跟你说行不行?”桑酒难得对他好口气,“我们先去民政局……”


    然而她越是冷静,李佑泽便越是激动。


    “桑酒!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他一掌拍在方向盘上,怒吼道,“接盘侠吗?”


    “李佑泽!”桑酒也被他吼得来火了,但一直克制着,沉着声试图让李佑泽冷静下来。


    李佑泽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股脑将多年的委屈发泄了出来。


    “我李佑泽是没什么出息,这些年像条狗一样守在你身边,事事都顺你依你,你说在一起就在一起!说分手就分手!甚至提出假扮情侣我都毫无怨言,我甚至觉得很庆幸,庆幸你想到的人是我,因为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假扮下去,你要跟我结婚,我还以为……还以为你真的爱我,”李佑泽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是犯了错,可我也一直在弥补了,桑酒,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心里装着别的男人,还要来招惹我,我也是有感情的,不是机器人,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对不起。”


    桑酒静静看着他发泄完,才开口。


    “从前是我考虑不周,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但是我要跟你结婚,真的跟他没有关系。”


    李佑泽冷笑一声:“开什么玩笑,有过孟先生那样优秀的男人,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一粒尘埃吧?”


    桑酒淡淡看着他:“你非要这样觉得,我无话可说。”


    李佑泽瞬间气炸:“你们女人都这样,吃过山珍海味,就吃不了粗茶淡饭!三禾不就是这样?谈了个宋祁就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


    “李佑泽!”桑酒冷喝一声,“我们的事情,能不能不要牵扯别人?”


    李佑泽自知理亏,脸色黑青:“行,那你说,你为什么非得跟我结婚呢?他不要你了?还是他……”


    “你妈生病了。”


    “……你不用再……”李佑泽顿住,“你说什么?”


    桑酒深吸一口气,却依旧克制不住颤抖。


    “胰腺癌,晚期。”


    “可能……”-


    李佑泽母亲还是没有撑到元旦那日。


    那天,桑酒跟李佑泽匆匆赶回遂溪,见了他妈妈最后一面,当天夜里,便在李佑泽怀里安详离去。


    虽然李佑泽没有答应去领证,但桑酒还是唤了李母一声“妈”送别她。


    事发突然,喜事变丧事,李佑泽直接取消了婚礼。


    深夜的灵堂前,寒风肃骨。


    桑酒再次提出领证。


    “好歹我也喊了一声妈,不能让她在九泉之下不瞑目。”


    李佑泽跪在母亲灵柩前,一言不发烧着纸钱。


    似乎短短几日,他就成熟了许多。


    “你在怪我?”桑酒问他,同时自责,她以为用最好的药物养着,最起码可以拖到年后,只是没想过病情会来得这么凶猛。


    “我爸说,你是在我生日那天知道我们生病的?”像是许久没有说话,李佑泽的声音极度沉哑,他盯着火光,恍若失神。


    “是。”


    “也是你陪她住院,带她去大医院治疗的?”


    桑酒没有说话,因为她觉得,这些都是她应该做的。


    “桑酒,你是因为我妈生病,才跟孟先生分手的吗?”


    桑酒猛然抬头:“……不是。”


    “可你明明还爱着他,他也爱着你。”


    “李佑泽,现在不是谈这些事情的时候,”桑酒对他有些无语,“明天你妈妈就要出殡了,你不答应跟我领证,我就没法作为儿媳妇送她上山,你这样让村里人怎么说?她知道也会伤心的。”


    李佑泽抬眸盯着她半晌,却忽然跟她道歉:“对不起,桑桑。”


    桑酒:“……”


    “那天,我说了难听的话。”


    “我没有放在心上,你不用跟我道歉。”


    “所以呢?”李佑泽问她,“你打算跟我结婚,就过这样的日子吗?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我们可以像从前那样。”桑酒说。


    “可我做不到从前那样了,我不能一直这么自私,”李佑泽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桑桑,如果你觉得当初我救了你的命,想报答我才一直对我这样包容,我想是说,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我虽然很想和从前一样跟你永远在一起,可我知道,如果我们结婚,你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而我……也没法再救你一命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桑酒忽觉鼻尖一酸。


    “是不是觉得我突然变得很伟大了?”李佑泽笑着问她。


    桑酒捏着鼻尖不让自己哭出来:“我答应了你妈妈……”


    “我知道,”李佑泽截断她的话,“你答应她要好好照顾我、要管着我,你也叫过她一声妈了,也算是我们老李家的人了。”


    “所以……”


    “所以,我真该死,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向来轻浮的李佑泽如今也学会了自我反省,“桑桑,谢谢你在最后的时光里,给了我妈陪伴,她昨天说,她很开心,看到我们越来越好,她没有遗憾了。”


    桑酒说:“从小阿姨就待我如亲闺女,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行,”李佑泽抬头看向灵柩的方向,“妈,那我就帮你认下桑桑这个女儿好不好?”


    “什么?”桑酒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妈从前就一直说,想要一个你这样的女儿,现在就帮她圆了这个愿望,桑酒,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妹了,明天我就告诉大家。”


    “李佑泽……”


    “叫哥!”李佑泽敲了敲她脑袋。


    桑酒一瞬间泪目,她擦干,推了一下他肩膀:“休想占我便宜!”


    李佑泽唇角微扬,笑容有些苦涩,看向她的目光却充满心疼:“桑桑,去找他吧。”


    桑酒落寞低下头:“我跟他分手,真跟你没有关系。”


    “不管有没有关系,你自由了,不要被任何事情束缚,去追求自己所爱吧。”


    “我们……”跟李佑泽的关系转变后,桑酒内心似乎有一道枷锁断裂,她略微思量后如实相告,“你知道他身份的,我跟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会有结果的。”


    “你怕他跟宋祁一样吗?”


    “一不一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跟三禾一样,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即便有爱又如何,在那个世界我活不下去,就算活下去,也不会快乐,我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李佑泽却问她:“是满意,还是胆小?”


    桑就不说话。


    她确实怕了,不敢以孟苏白的生命作赌。


    如果她的存在只会给他带来危险,她宁愿做一个胆小鬼躲起来。


    “桑桑,谈个恋爱而已,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先爱了再说,只要不搞出孩子,随时都可以抽身,这一点,你应该跟三禾学习,别那么封建。”


    搁往日,这疯狂不着边的话,李佑泽是少不了一顿揍的。


    但今时今日的桑酒,已经没有精力去计较了。


    她声音始终淡淡的。


    “我们彻底结束了,没法回头。”-


    寰曜大厦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海城的天际线被暮色染成深紫,室内只开了办公桌上的冷白光,将孟苏白的侧脸切割得棱角分明,他指尖夹着的钢笔悬在文件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目光落在“寰曜年度战略规划”的标题上,思绪却飘回了刚刚给集团所有员工发送的那份元旦福利邮件。


    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么。


    “Kings?”直到对面孟嘉欣轻声提醒。


    孟苏白收回目光,钢笔在纸上落下重重一笔,签名遒劲利落,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海城的核心业务,地产板块盯紧浦宁区地块,新能源项目按原定计划推进,不用等总部那边的反馈,你有最终决策权。”


    这段时间,他能力挽狂澜稳住局面,也有大姐孟嘉欣里外相助的功劳,所以孟苏白力排众议,推举她坐上寰曜集团总裁位置,不仅仅是看中她的成熟稳重,也发现她是不可多得的商业奇才,有不输旁人的野心,这些年只是碍于女子身份被压制,才选择了攻读心理学博士,站在大哥的身后。


    “公司的事情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你在国外好好养身体,”孟嘉欣看向心事重重的孟苏白,目光犀利,“只是,你就没有其他的事情要交代?”


    孟苏白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良久,放下钢笔,将面前的三份文件推过去。


    “是有一点私事,想麻烦大姐。”他说,“这里有三份投资股份,麻烦你帮我保管好,合适的时机交给她。”


    孟嘉欣虽然没有见过那人,却明白他说的是谁,她点头承诺:“好。”


    “还有大哥生前有一个愿望,还未实现,大姐如果有空,可以替他去坐坐……就坐那儿看看。”


    “嗯,Vicoria跟我说了。”


    “别打扰她……”


    “我明白。”


    “……不,”孟苏白却忽然想起什么,看了她一眼,“大姐,你可以跟她聊天,多陪她说说话。”


    “她是……”孟嘉欣看着他的视线,猛然明白过来什么。


    孟苏白点头:“她从前有抑郁症,已经好了,是我的出现,是我给她带来了压力,她的失眠症又犯了……你是心理博士,可以帮助她对不对?”


    “我会留意,”孟嘉欣说,“但是抑郁症复发是一个挺严重的事情,很大可能会比之前更严重,这个时候的患者,会排挤心中最爱,因为害怕得到又失去,因为于她们而言这是最致命的稻草,或许她表面会看着很坚强,实则是最需要爱她的人陪在身边,需要无条件的爱来治愈她,Kings,你放心就这样丢下她吗?”


    孟苏白在落地窗前站了大半个小时,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因为孟嘉欣那段话,他心绪不宁起来。


    他梦到过,她与那个男人十指紧扣,却在转身看向他时微微笑起,只是那浅淡的笑意不达眼底,目光空洞又麻木,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偶。


    窗外的灯火璀璨,却夜色沉沉,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婚礼前一晚,新郎和新娘会做什么?


    大概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期待晨曦早些降临,期待早点迎接他的……


    孟苏白轻轻闭上眼睛,他曾想过这个场景,然而此刻怎么也拼凑不出画面。


    他的世界一片沉寂,脑海划过的,是分手后她每一张笑脸,温柔麻木的、隐忍含泪的、悲伤微笑的……他忽然感受到了她的难过、孤独和悲痛。


    再睁开眼时,眸底的情绪已被层层掩盖,只剩下一股强烈的、不顾一切的想要回到她身边的欲。望。


    孟苏白转身,捞起桌上的车钥匙,拾起外套,大步离去。


    黑色幻影,穿梭于雨夜高架。


    云叔得知他一个人出发时,吓得不行,却又不敢在他开车时多说什么。


    “Kings,你已经连续工作了几日,又没有带私人医生随性,如果病情发作怎么办?”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这半年早已灰白了头发,几乎是哽咽着恳求他留下,“等天亮了,我们一起……”


    孟苏白的声音很沉稳:“云叔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从海城到遂溪,一千多公里的路程,虽然遥远,但想通了的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无比期待。


    疲劳时,他会在服务站休息好再出发,病痛发作时,他就用止痛针扎自己,一针不行,就两针、三针……


    他想见她,一刻都等不了——


    作者有话说:就现在,见一面吧!


    第74章


    贺煜打电话给文箐时, 文箐刚下播。


    “不是说明天要去参加朋友婚礼吗?怎么又播这么晚?”


    贺煜也是上次在文箐朋友圈中看到她跟桑酒的合照,才知道两人关系,但也一直没有戳破。


    如果没记错的话, 明天元旦, 是小玫瑰结婚的日子。


    孟苏白明天飞往德国的航班, 如今他已是孟氏集团的董事长, 最近在跟孟嘉欣做交接, 也不知道是忙忘了,还是刻意不提,只听说云叔说, 已经几天没回家, 连续住在公司加班了。


    文箐一边卸妆,一边叹了口气:“婚礼取消了呀。”


    “什么?”贺煜一整个震惊了,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呀?”


    文箐疑惑:“男方妈妈前几天过世了, 婚礼就取消了呀。”


    “你确定是取消,不是延迟?”贺煜觉得奇怪。


    文箐想了想:“我也不清楚哎,不过你关心这个干什么?你认识啊?”


    “不认识,不认识, 当然不认识!”


    贺煜赶紧三连否认, 想着还要继续当卧底打探小玫瑰的情况呢,而且这么重要的消息,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告诉孟苏白了。


    哪怕此时已经凌晨一点。


    “老白!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你要先听哪个?”


    意外的是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孟苏白略略沉吟, 才道:“坏消息吧。”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仿佛身在一个狭小的空间。


    贺煜也没有多想,急匆匆说道:“你明天估计飞不了德国了。”


    孟苏白轻嗯了一声,他刚在座椅上小憩了一会儿, 正准备重新启动车子,继续前行。


    “这算什么坏消息?”


    他本就改了行程。


    “……行,相比我要说的好消息,这确实算不上有多坏。”


    等他下文的空隙,孟苏白缓缓低头看了下路程,已经走了三分之二。


    也不知道见到自己突然出现,她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是没有好脸色吧。


    她总是嘴硬心软。


    “你就不问问我,好消息是什么?”


    “是什么?”孟苏白轻言,同时启动车子。


    “小玫瑰的婚礼,取消了!”


    “嗞——”


    手机里蓦地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贺煜一惊:“你在哪儿?”


    “你刚说什么?取……消?”孟苏白的声音却比他更震惊-


    东方既白时,孟苏白抵达贺煜给的地址——李佑泽的老家。


    灵堂白幔低垂,香烛的冷烟裹着沉郁的哀乐,在空旷的祠堂里哀怨绕着。


    桑酒身披白色孝衣,规规矩矩跪在同样身着孝衣的李佑泽身旁,两人对着灵柩一拜再拜,虔诚又悲痛,俨然一对共度丧亲之痛的小夫妻。


    是他来迟了吗?


    孟苏白倚在车门,心口仿佛骤然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比钢针入骨还要刺痛千百倍的劲儿顿时传遍全身。


    他指尖攥得发白,骨节泛出冷硬的青白,眉心更是冒出豆大的汗珠来。


    周遭的哭声、劝慰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孟苏白死死盯着那道依偎的身影,看那人低下头与她耳语,看她为那人细心整理头上孝布,看他们目光相视点头。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态度。


    孟苏白一直都知道,她不爱那个男人。


    可此时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身边走过几位阿婶,说着十分地道的遂溪话,孟苏白曾听桑酒说过,听不太懂整体意思,却断断续续听出了几个词。


    “……好女孩……好福气……”


    阿婶们纷纷竖着大拇指,赞扬着那个善良的姑娘。


    孟苏白忍受着病痛突袭的灼热,失落夹杂着痛苦一同燃烧起来。


    脑海中一时是四年前桑酒醉酒痛骂那人后,却依旧会维护他的模样,一时又是她如亲生女儿般对待他父母的画面。


    越是想,越是难受。


    究竟要怎样的情深,她才会愿意为一个男人的母亲披麻戴孝。


    难道就因为他们是青梅竹马,就因为他曾带她走到阳光之下。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到来,又悄无声息离开。


    车子开出几里地,孟苏白疼得满身大汗,终于无法再承受,他在一道十字路口边紧急踩了刹车。


    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


    她会担心。


    长指颤抖着摸向药盒,才发现止痛针已经用完。


    孟苏白将手腕佛串缠在掌心紧紧攥着,泛白的指甲陷入肉中也毫无知觉,后背一片刺痛,他甚至无法贴着背椅,每一次碰触都犹如万针穿骨。


    云叔电话打来,询问他具体位置时,孟苏白已经下了车,扶在车身,低头喘着气。


    发了定位后,挂断电话,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


    “小伙子,你是谁呀?”


    他撑着车身回头看去,身后站着一位妇人,脚边放着一篮子新鲜蔬菜,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慈眉善目望着他,说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再细看,只觉眉眼间似有些熟悉。


    “没见过你,是找谁家的呀?迷路了吗?”妇人热情问道。


    “桑……酒……”孟苏白脱口而出,却因为身体的疼痛戛然而止,皱起眉深吸一口气。


    妇人也被吓了一跳,拄着拐杖走过来,发现他满头大汗:“你生病了?”


    孟苏白还没开口说话,她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


    “泱泱?”


    孟苏白一顿,看向妇人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与认真。


    他听到她跟对面人叮嘱注意身体,上山小心路滑……


    等再回过神时,妇人已经挂断电话,看向他,语气温和。


    “小伙子,你这样子还是不要开车了,很危险。”


    “谢谢。”孟苏白垂着眸,唇畔的笑容温柔又苦涩,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傅莹秋点了点头后,弯身提起地上一篮子菜,一手拄着拐杖,准备离开。


    孟苏白目光追寻了片刻,抬步上前。


    “阿姨,我帮你吧。”


    傅莹秋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小伙子,你自己都不舒服,还是回车休息吧。”


    “我没事,”孟苏白不由分说从她手里接过篮子,又礼貌询问,“阿姨,我能去您家讨口水喝吗?我的家人要晚点过来。”


    傅莹秋一向好客,更何况眼前男人看着英俊帅气的,不像坏人。


    “当然可以,我家就在这后面,就是麻烦你了,这篮子很重的。”


    “不重,”孟苏白偏头看她步履缓慢,又伸出右手,“我扶您。”


    “不用。”傅莹秋再次摆了摆手。


    “您的腿……”


    “年轻时候,被我男人打断了,不过现在扶着拐杖走路,还是可以自己走的。”


    女人虽然步履迟缓,但语气听着有几分释然。


    孟苏白隐约听桑酒提过,她那位酗酒嗜赌又家暴的父亲过世后,她母亲才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桑酒的童年,并不怎么美好-


    桑酒的家就在十字路口一片竹林后,新砌的房子,不算大,却很温馨,有家的氛围。


    孟苏白长身玉立,站在大厅中央,目光在挂满了照片的墙上逡巡。


    他一眼就发现了不少桑酒的照片,从小到大,有身穿白色蓬蓬裙的小公主照、留着短发帅气利落的假小子照、扎着马尾目光清纯的青涩学生照,也有亭亭玉立长大后的可爱少女照,最近时期的,应该是两三年前,她去旅游的那些照片,与四年前区别不大,但更明艳自信,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是我大女儿。”


    傅莹秋端了茶水走出来,看到男人微仰着头,停在一张十二寸大照片前,看了许久,背影清俊,绝非寻常人气质。


    “她几年前在国外拍的,你看到她身后那片葡萄园没?她就是在海城开酒馆,卖红酒的,一年难得回来几次,刚刚那一大篮子蔬菜,就是我给她准备的。”


    提起女儿,傅莹秋总是充满了自豪感,情不自禁多说了两句。


    “您女儿很漂亮,也很厉害。”孟苏白凝望着那张油画般的照片,目光深邃迷离,声音温柔缱绻。


    照片里的桑酒,戴着一顶蕾丝草帽,身穿蓝色绣花连衣裙,微微仰头望着天空,仿佛误入田园的花仙子,风吹动着蕾丝飘带,与发丝缠绕在胸前,温柔又灵动。


    “谢谢你夸奖,”傅莹秋没看到他悲伤的神情,只当他与每一个见到女儿的寻常男人一样,都会夸赞她的美貌,“当妈妈的,也不追求女儿多漂亮多厉害,只希望她过得幸福,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风顺水就好。”


    “幸福……”


    “对,我女儿跟我女婿原本要今天结婚的,他们青梅竹马谈了很多年,不过我女婿妈妈前几天去世了,婚礼估计要推迟一段时间。”


    傅莹秋说完,发现男人站在原处,侧颜低垂,看不清神情,只是一贯挺拔修长的背脊,慢慢委顿下去,萧条背影看起来有种难以释怀的黯然。


    “她是应该幸福的……”


    有爱她的家人朋友、知根知底的丈夫、蒸蒸日上的事业……她这一生,可以平平安安、顺风顺水。


    沉默了几秒,孟苏白声音缓缓,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为什么……为什么总觉得,她眼里藏着不开心呢?”


    脑海浮现近日的她,太过沉静,太过平淡,对待任何事任何人都温柔得体,只是眼底也过于平淡无波,仿佛没有光。


    就像这张照片里的桑酒,眼尾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大概是她说过的,想念故乡、想念家人……


    亦或者,有一刻想念过他。


    这个念头闪过心头,孟苏白下意识捂住心口,那里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不开心吗?”


    傅莹秋也走过去,仔细去看女儿那张照片,她眼神不太好,一时看不出来个所以然,又忽听男人询问。


    “阿姨,我能拍几张照片吗?”


    “拍什么?”


    傅莹秋冷不丁一惊。


    孟苏白顿了两秒,转身看向她,语气谦然:“抱歉,是有些唐突了,只是觉得看着有些眼熟,不知道是不是我去过的那家酒馆,所以想拍照确认一下。”


    傅莹秋将他打量了一番,忽然问:“你是不是来找阿冀的?”


    孟苏白一愣,随即点头:“阿姨怎么知道,我认识桑冀?”


    其实傅莹秋只是刚刚听他提了一个名字,听着像是桑冀,又加上他这番话,想着估计真去过桑酒的酒馆,便笑着说:“你拍吧,随便拍,没事的。”


    孟苏白点头说了声谢谢,举起手机,对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照片,一一拍下。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能留下做个纪念,也好。


    晚上,桑酒忙完一切回家。


    傅莹秋得知女儿跟李佑泽这些年都是假情侣,两人不但解除了婚约,桑酒还以干女儿的身份送李佑泽母亲上山,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抱着女儿拍了拍她肩。


    “泱泱,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只要你过得好,过得开心,结不结婚,嫁不嫁人,都无所谓,妈妈只希望你以后,能为自己而活,往日的一些恩情,固然要记在心里,但也不要因为这些恩情把自己压得太辛苦了,你要多为自己想想,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无论未来如何,妈妈只希望你开心。”


    桑酒抱着母亲,笑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么煽情的话了?我什么时候不开心了?”


    傅莹秋心疼地看着女儿:“你长大后,开不开心也不告诉我,从来只报喜不报忧,如果不是别人告诉我你眼里还藏着悲伤,我都不知道,这些年,你过得这样艰难。”


    “别人?谁啊?”桑酒听着这话,觉得怪怪的。


    傅莹秋抬手指了指客厅她那张照片:“今天家里来了位奇怪的客人,就站在那儿看着你的照片,看了很久,他跟我说的。”


    “什么客人?”


    “海城来的一个男人,说是找阿冀的,我看那气质,像领导,大领导。”


    “领导?”


    “对,哦……他还拍了你几张照片,说看着有些眼熟,兴许认识你。”


    桑酒没有多想,她去过几次桑冀的公司,兴许是真的见过她。


    但是桑冀的领导,怎么会来这儿找他?


    “这小伙子,不但长得帅,人还挺好的,”傅莹秋指了指门外那一篮子洗好的蔬菜,说,“看我腿脚不方便,就帮我把摘给你的菜都洗好了,我看他好像不太舒服,来接他的人,都是搀扶着他上车的,也不知道是生了什么病,脸色白的哟,我看着都不忍心,从门口摘了几个大柚子送给他……”


    桑酒笑:“那柚子今年第一次熟,我都还没尝到啥味道呢。”


    “你这孩子,这大冬天的,水冷得很,人家一身西装皮鞋贵气得很,就蹲在那儿帮忙洗菜,我怎么好意思呢?”


    桑酒点头,这画面,确实难以想象,回头得问问桑冀,看看是谁。


    “再说了,家里又没有别的好东西,我说这是我女儿最爱吃的葡萄柚,人家才收下的,回头他去你店里找你,你跟人家好好说声谢谢,请人家喝酒……”


    “好。”


    桑酒靠在母亲肩上,偏头盯着墙上那幅照片。


    不快乐吗?


    明明她的唇角是微微扬起的。


    谁能看出她不快乐?


    “妈妈,他长什么样呀?”——


    作者有话说:孟总就是吃了听不懂遂溪话的亏!


    第75章


    冬去春来, 这个年过得很是清冷,门前柚子树第一年结的果并不甜,干而涩, 食之无味。


    但因为是自己亲手种下的, 桑酒没有浪费一丁点。


    转眼至端午, 终于有了一件天大喜事冲破了这平静无味的日子——桑家又新添了一位成员。


    嫂嫂俞永熙生下一个十分可爱的女儿。


    没日没夜忙了大半年的桑酒, 终于抽出两天空, 回了家一趟,她将小侄女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又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足足有两万!


    嫂子笑着说:“这是要跟我抢女儿的节奏啊?”


    闻言, 桑酒一脸认真:“可以吗?可以吗?反正你们都有了双胞胎,小布丁就给我当女儿呗~以后我孤家寡人, 也好有个陪伴。”


    桑志华一听, 顿时急了:“想要女儿你自己找男人生啊,才几岁的年龄,就孤家寡人了?”


    桑酒皱起眉,笑容也有几分苦涩。


    俞永熙用胳膊肘拐了一下自家大老粗丈夫, 低声呵斥:“你怎么当哥哥的?会不会说话?”


    身为嫂子, 俞永熙知道桑酒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也多多少少从妹妹三禾那里听了她跟孟苏白的事情,所以打心眼里心疼她。


    “只要泱泱喜欢, 以后小布丁也是你女儿。”


    “还是嫂嫂好!”桑酒欢天喜地抱着小家伙, 鼻尖轻点她小小的额头, 忍不住拍了张照发朋友圈炫耀。


    「喜提一枚女宝!以后要给妈咪养老哦~」


    “姐!我也要个女儿!”


    刚收到俞三禾的点赞,就听到她洪亮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


    桑酒回头望去,唇瓣微张, 一脸吃惊。


    好家伙,烈焰红唇大波浪,简直风情万种,更觉得是,手里还挽着一个高大帅气的小奶狗!


    这波回家创业,挺值的啊!


    “干啥,这眼神是被我迷倒了,还是被我男朋友迷倒了?”


    俞三禾上来就给闺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几个月不见,这人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桑酒无语一笑,朝小帅哥抬了抬下巴:“介绍一下吧。”


    “我男朋友,小林。”俞三禾拍了拍自家男朋友,“叫姐姐。”


    那小林看着年纪刚过二十的样子,一脸青涩,对着桑酒乖巧喊了声姐姐。


    桑酒一身鸡皮疙瘩顿起,又偷偷给某人竖了个大拇指。


    厉害!


    论老牛吃嫩草这一套,她就服俞三禾!


    第二天回海城,小林亲自开着俞三禾的车送她去高铁站。


    一路上,俞三禾抱着她依依不舍:“你下次不会要年底才回来吧?”


    “不会啊,小布丁满月酒我肯定回来。”


    刚和哥哥嫂嫂聊天,母亲的腿疾一到春天潮湿气候就疼得不行,也去医院看过了,说是二十年前股骨远端的一个骨折,然后畸形愈合,而且畸形得比较大,很难实施常规传统手术,桑酒打算那个时候得空了,带她去省医院看看。


    “你不是把酒馆丢给你妹了吗?怎么还这么忙啊?”


    如今的桑月已经能独当一面,自己当酒馆老板了,而且还订了婚,预计年底十月份,纪礼舟研究生毕业就结婚,也算是幸福圆满了。


    桑酒托腮一脸无奈:“这不是还有工作室的事吗?文箐给我介绍了几个单,都是重量级别的,做好了,今年一年都可以休息了。”


    “你真是大忙人。”俞三禾顿时垮起脸来 ,“没有你跟佑子,我一个人好无聊啊!”


    “不是有小林陪你吗?”桑酒打趣,又悄悄附耳,“弟弟长得不错哟。”


    俞三禾掐了一把她腰:“你也喜欢这款了?要不我让他给你介绍两个试试?他室友长得都不错,当然咯,跟你……算了,我跟你说,现在的弟弟可会疼姐姐……”


    桑酒知道她刚刚停顿要说什么,抿唇轻笑:“行,等我忙完这阵回来。”


    “这就对嘛,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要把自己过得跟个苦行僧一样!对了,佑子最近怎么样?”


    “他把李叔接过来一起帮忙了,两个人也有个照应,挺好的。”


    俞三禾点头:“是挺好的,就是还不找女朋友,李叔心里估计也着急。”


    “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你们啊!”俞三禾靠在她肩上,摇了摇头,“还不如我潇洒!”


    桑酒点头:“是啊,我们俞老板在遂溪,混得更是风生水起咯!”


    俞三禾现如今的生活,的确是令人羡慕。


    “那你要不要回来,跟我一起嘛?海城虽然好,但生活太过压抑了,什么都是快节奏,还不如在老家来得巴适,每天都是享受,凭你的能力,可以过得比我更潇洒!”


    桑酒望着窗外的街景,入眼不再是破旧脏乱的街景,也有高楼大商场、繁荣的步行街,昨日深夜的美食节也很是热闹。


    虽然她对这个十八线小城市也很陌生,没有什么归属感,但总归家人朋友在这儿。


    “好啊,等我哪天累了,不想干了,就回来。”-


    Chris寄了一批新酒过来,桑酒打算送一箱给文箐。


    店里还有刚到的一批三文鱼,也打算切盘一起给她送过去。


    文箐这半年给她介绍了不少晚宴策划,说是她的一些朋友需要办一些生日宴、别墅Pary、求婚宴之类的,价格高,要求少,酒等级到位就行,一单能赚挺多,虽然有些晚会主题,太过匪夷所思,一度让桑酒觉得,有钱人的生活,当真是精彩又无聊。


    这个时候才晚上九点,桑酒习惯性点进文箐直播间,还有小几千人在线,但文箐却表示要下播了。


    退出直播间,桑酒便拨了电话过去,想问问看她什么时候有空,却一直是无人接听。


    “算了,我摆好盘直接给她送过去吧。”


    桑酒想着三文鱼要趁新鲜吃,便跟桑月说,要她安排后厨赶紧做好。


    酒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不单单是桑月线上线下运营有方,也因为桑酒增加了不少品类,比如三文鱼、红酒鹅肝之类的,吸引的顾客也越来越高级。


    “姐,经常来的Richel小姐还问起你,说很久没见公主了。”


    桑酒记得那位Richel,好像是一位心理学博士,常常一个人坐在楼上包间喝酒,喜欢偶尔听她介绍红酒时聊上几句,话虽不多,但开口都是一针见血,总能令人豁然开朗,而且很喜欢公主,只要公主在,都会抱在手里逗一下。


    “下次她过来,你告诉我,我带公主过来。”


    公主最近又胖了不少,酒馆里的杂食多了,桑酒其实不太敢带来,怕她吃了肚子疼。


    文箐租的房子离酒馆不算远,开车过去半小时就到。


    桑酒直接将车开到地下车库,提着一大箱红酒跟三文鱼摆盘,因为放了冰块,有点重,她来不及抽空打电话,已经到了文箐家门口。


    按了门铃。


    好一会儿门才开。


    “这么快……”


    一道男声在头顶响起,桑酒一愣,抬头看去。


    贺煜看到她时,也是一顿震惊。


    “……小玫瑰?”


    身后,文箐也探出脑袋:“外卖这么快吗?”


    然而看到桑酒时,一阵欣喜:“桑桑,你怎么来了?”


    桑酒把手里的红酒跟三文鱼递给她:“来给你送宵夜。”


    “哇塞,我刚刚还说想吃三文鱼!”文箐惊喜不已,“快进来吧,我们一起。”


    “不用了……”桑酒目光又落到贺煜身上,“这位是……”


    “我男朋友,你还没见过吧?他最近从国外回来,正好今天你们认识一下吧!Carson,这是我好朋友,桑酒!”文箐大大方方介绍两人。


    桑酒朝贺煜轻轻点头,笑容有些意味深长:“酒馆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贺煜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欲言又止。


    文箐一脸疑惑:“怎么感觉,你们认识啊?”


    贺煜看着女友,一脸尴尬。


    都怪刚刚自己情难自禁,没让文箐去接电话,这下闯大祸了!


    果然,第二天清早,他便收到朋友们的信息。


    贺煜只觉得头大,径直去了桑酒的新工作室找她。


    “桑老板这工作室不错啊。”他放眼打量了一番。


    “贺先生找我有事?”桑酒坐在办公桌前,客套又疏离,对他的登门拜访,也仿佛一点都不意外。


    贺煜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笑着说:“为什么拒绝那些订单?小玫瑰,你知不知道这样让我在朋友面前很没面子。”


    桑酒面色一本正经:“贺先生,我是正经做生意的,没有时间陪你们有钱人玩。”


    “谁跟你玩了?”


    桑酒抬手,把桌面那一沓合同推到他面前,面无表情:“贺先生自己看吧。”


    贺煜随意翻了翻,原本无辜的眉眼顿时皱成一团。


    这些不靠谱的家伙!搞什么?


    三天两头的生日宴订婚宴和聚会pary就不说了,纪念恋爱一周年、半年,甚至一个月,十天他也忍了,谁能告诉他,给狗狗办满岁宴、给猫猫乔迁,还有那个拆石膏仪式是什么鬼?


    要他们照顾生意不是要他们来砸牌子的。


    “对不起 ……”贺煜暗自后悔,就不该由他们自行发挥!


    “谢谢贺先生对我的关照,只是你这样做,会让我为难,让我觉得……自己挺没用。”


    贺煜放缓了语气:“我们是朋友,你一定要这么客气吗?”


    “不敢高攀,我只想靠自己的实力获得认可,也实在没有时间陪你们玩这些无聊的把戏,所以请贺先生以后,不要再通过阿箐监控我的生活了。”


    “监控?”闻言,贺煜声音忍不住变了调,“桑老板,你以为我愿意做个偷窥狂?还不是因为Kings不在……”


    一提到这个名字,他便下意识及时收口,只因孟苏白告诫过,不能打扰她的生活,也不能在她面前提起他,哪怕是名字。


    许久未听过的名字乍然入耳,恍若隔世,桑酒仰起头,对上贺煜的眼,笑容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


    “贺先生,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送了,五分钟后,我还约了客人。”


    看着她避之不及的态度,贺煜不禁想起远在国外孤零零一个人复健的好兄弟,又心生埋怨:“小玫瑰,你到底在躲什么?既然你没有结婚,为什么还要这样对Kings?”


    “贺先生!”桑酒抬眸,打断了他的话,“我跟他早就结束了,请你以后,不要再介入我的生活,否则……”


    “否则怎样?”贺煜偏偏不信。


    桑酒笑了笑,抬手按了一下一旁茶盘上的烧水壶开关,而后背脊靠在椅背,一脸淡然:“否则,我也只有回老家创业了。”


    贺煜怔了怔,一瞬间也心灰意冷了:“好好好!你们两个,一个隐忍不说,一个极力撇清,合着我就一个偷窥狂呗!”


    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心有不甘停下脚步:“桑老板,你要忘记Kings,我理解,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他这辈子铁定是忘不了你,除非他死……不,他连死也不怕,阎王都见三回了!”


    桑酒舀茶叶的手一抖:“见……阎王?”


    贺煜看着她一脸毫不知情的神色,也是豁出去了:“老子今天就当一回嘴替!你是不是在网上查不到任何关于孟苏白的消息?以为他这一年风风光光去做孟氏掌权人?其实他一直都在死亡边缘徘徊!孟彦廷葬礼结束没几天,他就跟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一个专业赛车手去勒芒飙车比赛,他那个弟弟当场丧命,他算幸运,福大命大被我救了回来,但人在ICU昏迷了两个月,是听到你要结婚的消息,才从阎王那里逃了出来。”


    桑酒猛然想起,去年文箐旅游回来,跟她说的那个男朋友好兄弟发生车祸,在ICU抢救。


    所以,那时命悬一线的人,是孟苏白?


    “他在赴这把生死赌局前,甚至把所有后路都替你想好了,给你留了宁市那座葡萄庄园,维水泱也转移到了你的名下,就连你酒馆对面花店老板的名字,也是你桑酒!只不过他醒来后看你过得很好,就没有打扰你,一方面是害怕那些人报复你,一方面是担心你抑郁症加深。”


    贺煜说着说着,干脆又折了回去,气呼呼坐到座位:“还有第二回,元旦那天,Kings去遂溪找过你,你知道的吧?”


    桑酒垂眸,没有说话,捏着茶杯的指尖泛起青白。


    “那模样可俊朗了,眉间一颗小痣,看着都贵气。”


    她那日没见过孟苏白,母亲的描述,才让她确定他来过她家,见过她妈妈,看过她的照片,帮她洗过菜,还带走了她最想吃的两颗柚子。


    只是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就连那辆GLA也没有在身边出现过。


    她好像也已经习惯了他彻底离开她的世界。


    “你知道吗?他虽然从鬼门关那里捡回了一条命,身体却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腰椎骨折那都是其次,神经受损引发的疼痛,被千万根钢针扎着痛,随时发作才是磨人,他那段时间,日常要靠止痛针撑着,可为了确认你过得好,为了去澳城陪你捞人,为了给你一场盛大的烟花,他硬是拖到圣诞过后才肯出国去治疗,结果又在离开前一晚,因为放不下你 ,忍着身体剧痛开车一千多公里,冒着雨连夜赶去你家,结果呢?”


    贺煜为兄弟感到悲哀:“结果看到你为别人披麻戴孝,他心灰意冷到发病都不管不顾!你知不知道,他随时都有可能死在路上!你知不知道,那天从你家离开,他是被抬上私人飞机,紧急送往国外治疗的,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死在飞机上!”


    “我都不知道他的命为什么这么硬?到底是有什么放不下?”


    咕噜噜的烧水壶声骤然一停,像是为贺煜的激情演讲一鼓作气。


    桑酒提起烧水壶,往茶壶中倒入滚烫的热水,腾起的雾气遮住了她脸上紧绷的表情:“可我前几天看新闻,孟氏集团在他的带领下再创辉煌,所以,现在的他应该没事了吧。”


    贺煜一怔,随即一脸不可思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和那些踩着他身躯!榨干他血肉!只为维持表面风光的冷血族人有什么区别?”


    桑酒垂眸,看了眼手腕的表:“五分钟到了,我还有其他客人,贺先生说完了就请便吧。”


    贺煜瞥了一眼她腕上那块手表,更加气急败坏:“好,好得很!这就是他千辛万苦捧在手心的公主?”


    他冷嗤一声,起身一脚踢开椅子,摔门而去。


    巨大的砰然声,震掉了桑酒眼底的泪水。


    她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刚泡好的茶,端起茶杯,却因为身体发抖,茶水溢出,手指被滚烫灼得生疼也毫不在意。


    是他要她眼里不要只有别人,多为自己想想,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自己,她一直都在努力完成他的要求。


    她以为,只要离他远远的,他就可以安心去做那个位高权重的世家公子,会有属于他辉煌灿烂的人生,令世人敬仰。


    可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桑桑姐。”


    办公室门大开着,助理小颜敲了敲门,小声提醒她:“何先生来了。”


    总裁椅上的女人像是被人抽走了一缕魂魄,手里攥着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她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看一眼,就感觉她浑身散发着从未有过的……


    小颜想了一下,才想起该如何去形容这一幕——悲凉。


    这是她从未在老板身上见过的一面,印象里,这位女老板从来都是淡然从容,但也是个十足的工作狂来着,只是工作对她来说,好像不是为了赚钱,更像是为了消磨时间,这让小颜原本以为,她的老板强大到无欲无求。


    但原来,她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桑桑姐,你心情不好吗?要不要我跟何先生说一下,改个时间再约?”她轻声询问。


    “不用。”


    桑酒整理好情绪,抬起头看向她,露出一抹浅笑,“我没事,请他进来吧。”


    她低头抿了口茶,让温热的雾气熏了一下迷离的眼眸-


    周末,夏日盈盈,文箐约了是桑酒去湖心公园散心。


    “桑桑,对不起啊,我真不知道Carson认识你,他一直不准我跟身边人说,我还以为是他不想公开我……”


    两人扫了一辆脚踏观光车,沿着湖边小道转了一圈。


    提起贺煜的事情来,文箐便来火。


    那晚软磨硬泡才得知桑酒跟他兄弟谈过,他兄弟现如今还没放下,难怪常常拿着她手机看朋友圈,敢情是为了偷窥桑酒的生活!


    “没关系,他也没有坏心思。”桑酒笑着说。


    文箐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觉得挺有趣:“上次我不是给你朋友圈点赞了吗,就你抱着你侄女,说喜提女儿一枚那条,他刚好在旁边打游戏,惊得直接退了游戏!去阳台打了个电话,我猜,那个电话不会就是打给……”


    桑酒笑容更甚,可笑着笑着,又不禁愣住。


    所以,孟苏白第一眼看到那条朋友圈,会想什么呢?


    会不会猜测那是他的?


    毕竟算算时间,前后也差不多。


    假如……她真怀了他的孩子,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会生下来呢?


    他知道又是什么反应?


    正出神时,恍惚听到文箐喊了一声“小心!”


    原来前面下坡路,突然窜出一只野猫,文箐来不及刹车,桑酒又担心撞到猫,猛打了方向盘,车子直直撞向一旁的铁栅栏。


    眼见文箐没有坐稳,往前飞了出去,桑酒几乎是本能反应,伸出腿拦住她。


    人是拦住了,但她的腿也被几根杂乱的铁丝深深扎进肉里,热烫的鲜血从伤口流出,桑酒才意识到疼痛。


    医院的急诊人来人往,文箐红着眼流着泪扶她看医生。


    “伤口不大,但是很深,又是生锈的铁丝,得打破伤风针,”医生检查完后,一边开单,一边问,“打进口还是国产的?”


    “进口……”


    “有什么区别吗?”桑酒问。


    “进口的很贵,国产的效果一样,建议打国产的。”医生扶了扶眼镜,严肃说。


    文箐还是坚持己见:“打进口。”


    本就是为了救她受的伤,再贵也要打进口。


    桑酒却说:“就打国产的吧。”


    “不是……”


    文箐话还没说完,医生已经麻利地开了单。


    “交了费去拿药,现在治疗室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去注射室打针。”


    文箐看着那五十块不到的缴费清单,也是无可奈何。


    直到开始打针,护士看了她的皮试结果后,皱着眉头说:“你这个得脱敏打,不然容易过敏。”


    “什么?”桑酒和文箐都听不懂。


    “就是分五次打,打一次,观察半小时,没问题再继续打。”


    桑酒:“……”


    后来,两人等了足足三个小时,桑酒被扎了五针,还一针比一针痛。


    最后一针,她疼得眼泪都要出来,忍不住问护士:“进口的多少钱啊?”


    护士语气温柔地说:“298呀。”


    桑酒当场气哭了,趴在文箐身上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


    她没想过,自己会因为298块钱,在这冰冷的椅凳上坐三个小时,还要被连扎五针。


    文箐也要被那个医生气死了,忍不住爆粗口。


    “靠!什么鬼医生啊?谁会为了省这298受这么大罪啊!投诉!必须投诉!”


    她气势汹汹要去闹,桑酒一把拉住她手臂,脑袋低垂着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别去。”


    水坝一旦决堤,便会有滔滔不绝的山洪挟着泥泞,倾泻而下。


    桑酒捂着脸靠在文箐手臂,平静的心情再也支撑不住,像是要借着这一点委屈和疼痛,发泄心中沉疴许久的情绪,这种放纵太可怕了,可怕到她紧绷的情绪一下来,就控制不住整个人发抖。


    身体的疼痛仿佛也在提醒她,孟苏白曾经遭受过比这千倍百倍的痛楚,她的心被一种名为悔恨的情绪生生撕裂开 ,浑身的血液都冰冷似的僵硬住,呼吸也急促到断断续续,吊着一口气,头脑一片空白。


    她好像一直都在做错误的决定。


    为了省麻烦,却带来更多的麻烦,就像为了保他一生安全,却无形中将他一次又一次推进更危险的火堆,她就是没有感情的刽子手,每一刀都精准落在所爱之人身上。


    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孟苏白也在那场比赛中丧命。


    如果多年以后她才知道。


    甚至是永远不知道。


    她将万死难辞其咎。


    桑酒哭得歇斯底里,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造成如今这种局面已无法挽回,只是这一刻,她很想他,想见他,想忏悔,却早已没有资格了。


    贺煜说的没错,她跟那些踩着他身躯,榨干他血肉的人一样冷血。


    所以,她不能在他深陷危险时狠心推开他,又在他风光无限时去招惹他。


    贺煜收到文箐电话后,急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也是心情复杂,还以为她出了什么大事,退到一旁,匆忙给某人拨了视频过去,也不管那边是否在忙,狂飙粤语。


    “三百块就哭成这样?不应该啊,你说是不是撞到脑子了?我要不要带她去私立医院检查一下啊?但她上次态度太冷漠了,警告我不许出现在她面前!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彼时,远在德国慕尼黑一栋别墅里,正开着视频会议的孟苏白,抬手暂停了会议,盯着手机里哭得喘不过气来的人,心中一阵刺痛。


    他天不怕地不怕的Princess,又怎么会因为打针或者三百块钱哭呢?


    “Kings?”


    孟苏白轻声嗯了一下,表示在听,又在思考了许久后问:“你上次说,她打算带她妈妈去做手术?”


    “对啊,我听阿箐说的,你不知道,为了打探小玫瑰消息,我都快活成间谍了!”


    孟苏白轻轻叹气:“Carson,安排一下,接她们来德国吧。”


    贺煜微惊:“不是说等你回国,再让团队给她妈妈治疗吗?”


    “可她哭了,”孟苏白声音沉郁,“身边也没有别人了。”


    “但你的身体……”


    “已经无碍了,再复健半个月,就能完全恢复正常行走了。”


    贺煜还要再说什么,那边传来文箐的声音:“Carson?”


    因为两人都受了惊吓,在桑酒打针时,文箐才忍不住给男朋友打了电话。


    而哭了许久的桑酒回过神,也缓缓回头看过来。


    慌乱中,贺煜果断挂了视频。


    桑酒那张惨白娇小的脸只在手机里晃了一秒,孟苏白便眼中一热,心绪如丝丝络络,各种酸涩复杂缠在一起。


    他翻看着手机里,贺煜发给她的日常,每一张都令人心疼。


    这次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她绑在身边。


    只有亲自看着,他才能安心——


    作者有话说:要见面了![狗头叼玫瑰]


    第76章


    桑酒带着母亲来到了德国接受治疗。


    说起来也是巧合, 她在海城跟北市的医院犹豫不决时,收到桑冀的电话,询问家里人安好。


    也许是出于他兄长的身份, 又或者觉得他见多识广, 桑酒把自己的困惑说给桑冀听, 问他哪家医院好。


    海城固然近, 方便后续康复, 但母亲的病情太过特殊,这边医生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手术能成功,北市那边骨科更专业, 但是她们人生地不熟, 可能各方面都会比较麻烦她想母亲少遭罪,能一次性摆脱病痛折磨。


    桑冀沉默了两秒, 说:“你要不要考虑带婶子来德国治疗, 我们正好需要这种特殊案例,尤其是陈旧性骨折患者。”


    原来他们公司最新研发的个性化3D打印假体植骨术,正在跟德国顶尖的骨科医学中心,慕尼黑大学医院合作, 能矫正畸形, 重建骨骼支撑,而且是机器人辅助手术,手术成功率高达100%, 治疗周期短, 恢复快, 能少受很多罪。


    “正好,这个项目是我在负责跟进,可以给婶子申请绿色通道, 一切费用都由我们公司承担,包括手术和后期恢复治疗,而且全程还有专业团队指导。”


    去德国,桑酒考虑了三天。


    在这个充满悲伤的城市,她一天天如行尸走肉般过着看似正常的生活,因为周围都是熟悉的人,她不能表达出一丝懦弱忧伤,可这种伪装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逃离这儿,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的,她想看一眼孟苏白,哪怕不能光明正大看,就远远看一眼也好。


    只是她也不确定孟苏白在哪儿,贺煜只说他在国外治病,可未必是在德国。


    可万一呢。


    从下定决心到签证下来,只花了十天时间。


    落地慕尼黑的第二天,母亲就被安排了住院,准备术前检查,因为全程都有人安排陪同,桑酒要做的只是在每日探病时间去陪一陪母亲。


    桑冀他们住的地方是一座庄园式别墅,离市中心开车十五分钟左右的距离,说是一位朋友低价租给他们的,别墅前有一片几百平的草地,和一个玻璃花房,看起来简直像广袤的公园,出入都需要开车,否则找不着南北那种。


    “别墅主人住在隔壁栋,他脾气比较古怪,不喜生人靠近,因为双腿行动不便,所以每天都待在房间里,我们一般是碰不上面,你也不要去打扰就行,其余别墅内所有地方,包括门前这片私家草地、花房和泳池,你都可以自由出入。”


    “腿……怎么了?”


    桑可儿的话总让人觉得奇怪,但一时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来之前,桑酒做过攻略,知道这个城市租房挺紧张的,房价也昂贵,这么一大栋别墅,即便他们两人工资可观,应该也难以承担。


    桑冀说:“他也是我们这个项目中的一个特殊案例,已经在恢复中了,也正因为如此,他知道婶子的病情,才同意你住进来的,对了,S先生也是中国人,只是长期住在国外,所以你的一日三餐也无需担心,他们会一起做好给你送过来。”


    桑酒信以为真:“包吃包住,那这位房东,人还挺好的。”


    桑冀与桑可儿对视了一眼,神色有些无奈。


    “我能上去跟他说声谢谢吗?”


    “不行!”两人同时出声。


    桑酒惊了一下:“……为什么?”


    桑可儿反应快:“他……现在还不能走路,所以很讨厌被别人看到,你可以等他能下来走路了,再跟他道谢的。”


    桑酒觉得有几分道理,没有谁愿意把软弱的一面给陌生人看。


    “那我能加他联系方式,说一声谢谢吗?”总觉得这样住进来,不说一声谢谢,有失礼貌。


    “行,我晚点问下他。”桑冀说。


    当天晚上,桑酒就收到了对方的好友请求:


    别墅主人,S。


    简短的一句话,桑酒点了同意,并且第一时间表达了感谢,对方也只是简短回了两个字。


    「客气」


    不咸不淡的回复,让桑酒不知该如何继续下文,遂回了个微笑表情包过去-


    原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然而她住下没两天,桑冀就收到公司安排要出差一趟,桑可儿也说早跟朋友约了家庭游,得带上乐宝一起。


    “婶子手术那天,我们肯定会赶回来的,你就放心住下。”


    担心她在这里语言不通,桑冀甚至还给她请了一名翻译,“这是苏菲,我在公司的实习小助理,这段时间休假,正好来给你当管家。”


    苏菲是一名中国留学生,比桑月还小两岁,梳着马尾,戴着一副黑色框架眼镜,长相甜美,笑时会露出两颗虎牙,很可爱,也很活泼,热情十足,关键还会德语、会开车,这让桑酒省去了很多麻烦,虽然很多时候,她其实想一个人独处。


    白天桑酒在医院陪母亲,结束探病时间后,苏菲就会带她在周边转转,购物、散步,体验本地风土人情,从玛丽亚广场到圣母大教堂,从啤酒花到咖啡馆。


    慕尼黑这个城市和桑酒之前去过的一些地方不太一样,它不像纽约那样摩登前卫,也不像巴黎那样浪漫风情,而是存在于古典与现代、严谨与狂野之间一个独特的平衡点,巴伐利亚建筑金碧辉煌,尽显奢华,但坐落在森林中的豪华别墅,又充满田园诗般的意境。


    换一种环境,换一种心情。


    桑酒也试图让时间抚平伤痛,让忙碌填满空虚,让眼前美景慰藉遗憾。


    只是每每结束一天行程后,她一个人站在偌大的庭院前,总觉得有一种天下独我的遗弃感。


    入夜,星空闪烁,银河万里,恍若牛郎织女遥相望。


    桑酒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夜。


    从前在海城,她不敢与人倾诉,如今来了这陌生城市,她亦无人倾诉。


    母亲在医院住了几天后,忽然想念起家乡的食物来——炒年糕。


    她便跑了几个华人超市,买了一些回来,准备自己先跟网上教程学着炒一下。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下厨了,平常不是外卖就是桑月动手,更何况是这种没做过的炒年糕,光是切那个硬邦邦的年糕,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不小心被刀划到了手指,一道口子鲜血流出,桑酒下意识放在嘴里吮着,但口子太深,一时止不住,她想找创可贴,却不知急救箱放在哪。


    打电话给桑可儿时,那边也是含糊了两句,说才搬进来没多久,实在不清楚放在哪儿,最后说:“你要不要找房东问问?”


    桑酒没辙,硬着头皮,大半夜给人发消息过去。


    仅过了几秒时间,对面就发了信息过来:「严重吗?」


    不知为何,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感来。


    当然,兴许是自己多想了,桑酒摇了摇头:「不严重,皮外伤,只是我还想做一点宵夜,所以……」


    「过来」


    对话框弹出的两个字,冷不丁又让她警惕起来。


    怎么说也是大半夜了,孤男寡女不太好。


    更何况,他们素未谋面,不知人不知面,更不知心。


    犹豫了好一会儿,对方仿佛了然她的顾虑,又发来一长串信息。


    「抱歉,管家已休息,我行动不便,只能麻烦您自己过来一趟,药箱放在楼梯口。」


    桑酒思量片刻,捂着还沁着血珠的手指,还是出了门,往隔壁楼栋走去。


    能让桑冀如此信任的朋友,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人,更何况,他一个双腿不便的人,她怕什么?


    门未上锁,她推开门,探头而入。


    “先生?”


    房间内灯光亮堂,陈设与她住的那一栋别无二致,充满欧式韵味,只是四处空荡荡的,安静如斯。


    桑酒蹑手蹑脚,上了旋转楼梯,楼梯尽头放着一个药箱,药箱上贴心备好碘伏、创可贴和绷带。


    与此同时,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


    「先用碘伏冲洗消毒,有其他需要的,你再跟我说」


    桑酒下意识抬头望过去。


    客厅很大,落地玻璃前,晚风吹起白色窗帘,一棵半人高松树后,隐隐约约可见一道身影,看背影轮廓,似乎坐在轮椅上。


    “谢谢。”她下意识直接开口,亲自跟他道谢。


    那道身影似乎一顿,随即男人轻咳一声,像是回应她的感谢。


    树影朦胧,桑酒看得不太真切,只是觉得男人每日就这样孤零零坐在这儿,看着窗外广袤无垠的风景,身边连个朋友都没有,大底内心也是悲伤的吧。


    人一旦把自己内心封锁起来,任何美丽的风景都入不了眼。


    桑酒踌躇片刻,直接在楼梯口背对着他坐下,自顾清理起伤口来。


    “那个……您喜欢吃炒年糕吗?”她试探性一问。


    「喜欢」


    “那您能吃辣吗?”


    「能」


    桑酒正小心翼翼贴着创可贴,瞥了一眼,心里纳闷,说好的脾性古怪呢?这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嘛,而且既然能吃辣,那他口味估计跟她们一样,只要他觉得好吃,妈妈肯定也会觉得好吃!


    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家把这么大一房子借给她住,请人吃一顿宵夜,是应该的。


    “那您等我半小时。”


    桑酒顿时来了动力,收拾好药箱放到一旁,挥了挥手,下了楼。


    她跑得很快,没有看见松树后,骤然起身的高大身影,踱步到楼梯口,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唇角微微扬起。


    半小时后,桑酒终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年糕折回。


    她对自己的厨艺没什么信心,这次没把厨房点燃,已算成功了一半。


    踏过楼梯时,桑酒发现她刚坐的地方,垫了一个圆形垫子。


    药箱已经被收走,男人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背对着她。


    桑酒眼观鼻鼻观心,将年糕放在茶几上,转身去了楼梯口,在垫子上坐下。


    「您放心吃吧,我不会回头的,等您吃完,我再收走。」


    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互不打扰。


    孟苏白推着轮椅从树后移出,挪向茶几旁。


    他盯着那隔着十步远、蜷缩成一团的背影,垂着眸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克制下来要过去拥抱她的冲动。


    呼吸微颤,孟苏白低头看向那碗炒年糕,拾起筷子。


    其实他并不饿,眼前食物的卖相也看不出炒的是什么,黏成一团烧得糊焦,倒是加了不少配菜,也加了不少辣椒,他被呛到眼睛发红也不敢出声。


    「味道如何?」桑酒有些期待地问。


    「很好」


    桑酒挑眉,有些不太自信,虽然她自己尝起来是自带滤镜。


    男人又发来消息。


    「怎么突然想起自己做宵夜了?」


    「家里有厨师,想吃什么可以跟他们说。」


    桑酒如实说:「我妈想吃,难得给她做一次饭,所以想亲自动手。」


    「如此说来,是我的荣幸」


    桑酒有些心虚:「其实……我很少下厨,怕做得入不了口。」


    从前桑月刚出来跟她合租时,她还会一日三餐有肉有汤伺候着妹妹,直到有一天,桑月实在受不了了。


    “老姐,你饶了我吧,我自己来煮也是可以的!”


    那时候桑酒才知道,自己厨艺有多糟糕,用妹妹的话吐槽——要卖相有盐味,要香味有盐味,配菜比正菜多,味同嚼蜡,嚼之无味,弃之可惜。


    为此,她再也没有下过厨。


    今天也是对着网上教程看了许久,翻车了两三次,才算有模有样。


    「拿我当小白鼠?」


    桑酒心虚更甚:「不是……」


    「很好吃」


    「就是给病人吃的话,可以少一点辣椒」


    桑酒欲言又止。


    她就放了几颗小米辣,已经很少很少了……


    再少,妈妈会觉得没味。


    男人吃得很慢,她等得都快要打盹了,身后才传来轮椅转动的声响。


    「谢谢桑小姐的宵夜」


    看到这条消息,桑酒也算颇有成就,收拾碗筷时心情都是愉悦的,隐约闻到什么味道,她猛然抬眸。


    屏息一嗅,那似有若无的味道又消散了,好似刚才一刹那都是错觉。


    再抬眸,阳台边早已没了男人身影。


    她也不知道,这晚,男人被辣得彻夜未睡,狂灌水后站在阳台上,欣赏了一宿窗外夜景-


    白天闲暇时,桑酒会去玻璃花房修理一下花枝,这是桑可儿临走前拜托她的,说别墅主人唯一的要求,就是照顾好那些花花草草,这倒是她擅长又喜欢的。


    下午她也会和苏菲外出,为了尽快适应这边的生活氛围,桑酒还跟她学了一些德语,学到那句“宝贝”时,顿觉熟悉。


    从前,最亲密无间时,孟苏白会在她耳边一次次低语——


    宝贝。


    BB。


    Schazi……


    正漫不经心喝着啤酒时,苏菲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呀,桑桑姐,我要回公司一趟拿份资料,我先送你回去吧。”


    小姑娘火急火燎的,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给她安排。


    桑酒看了她半晌,睫毛跳动了几下。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啊?你……确定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苏菲仿佛被吓了一跳。


    桑酒摇头:“不麻烦,反正时间还早,我回去一个人待着也无聊。”


    她想过旁敲侧击一下孟苏白的消息,却始终无从下手。


    桑冀出差还没有回来,她又不敢找阿箐问贺煜。


    上次骑车受伤,两人在医院见面,虽然默契地没有说话,可桑酒感觉得出,贺煜对自己意见挺大,一路都沉默不语,也没给个好脸色。


    所以现在,苏菲可以说是她唯一的人脉,不然她连他公司在哪儿都不知道。


    寰曜在全球很多国家都布局了研究所,欧洲总部研究所就在慕尼黑,也许是跟孟苏白曾在慕尼黑工业大学留学有关。


    整个园区都是巴伐利亚建筑,美轮美奂,犹如一座城堡小镇。


    “桑桑姐,你在这儿等我,还是跟我一起上去?”苏菲笑着说,“公司太大了,我怕你迷路。”


    “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到处逛逛也行,这里的景色,不输任何一处公园。”桑酒嘴角噙着笑,又问,“对了,你们公司可以拍照吗?”


    “办公室外面随便拍的。”


    “好。”


    桑酒持着手机四处游荡,并不走心地录着像。


    园区内环境幽雅,形形色色的人穿梭着,说着听不懂的德语,与她仿佛是割裂的两个世界。


    镜头在一处喷泉池边停下,桑酒抬眸,才发现那竟是一座许愿池,池中央是一座青铜雕塑,碧绿的池水清澈见底,仿佛倒流的星河,池底沉着不少硬币。


    她翻了翻包里,找出三枚硬币。


    这两天苏菲带她去过不少地方,也遇到过许愿池,她告诉桑酒,当背对着喷泉,将硬币从左肩投入许愿池,右手从心脏划过的瞬间,就算许下了第一个愿望——“重返罗马”,即与心爱的人重逢,第二枚会遇到真爱,第三枚则是喜结连理。


    桑酒熟练地闭上眼,双手紧握着硬币,心中默念着一个名字,三枚硬币依次被投入池中央,入水声叮咚清脆,她仰着头却久久不敢睁开眼。


    她一生不信奉任何教,此刻却向神明许愿,想再见他一面,是不是有点贪心了?


    应该就祈祷他一生平安就足够了。


    桑酒正打算再投一枚时,忽听前方传来声音。


    “送梁董回去休息。”


    这声音……桑酒猛然掀眸望去!


    真的是孟苏白!


    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桑酒还是一眼认出。


    高大颀长的男人,依旧是西装革履,一手撑着一把黑色大伞,一手抵在车门上,微风拂过他窄腰,衣摆簌簌。


    他身旁站了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小baby,欲言又止,最后看了他一眼,表情不太甘心地上了车。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不少,身影薄削挺拔。


    桑酒忽觉心痛,目光全身心都落在孟苏白身上,连呼吸都忘了一般。


    直到找到她的苏菲轻拍了下她肩:“桑桑姐!”


    桑酒才回过神,只是眼里震惊还未散去。


    苏菲顺着桑酒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捂住嘴:“我们董事长!”


    孟苏白似乎听她声音,抬眸缓缓望过来。


    火光一瞬,桑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咪,猛地一弓背,转身面朝许愿池,只留下一个仓皇又倔强的背影。


    竟然……这么灵的么?


    重逢来得这么猝不及防,桑酒甚至还没做好准备,说不清是欣喜还是害怕。


    她拿不定孟苏白现在是何种心态。


    任你再深的爱都会被时间消磨、淡忘,更何况他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应该早已看淡世间情爱。


    想到这里,桑酒忽然控制不住落泪。


    她不知道孟苏白有没有看过来,看过来又能否认出自己的背影,她今天穿着白色长款连衣裙,是苏菲带她去买的本地款式,从未尝试过的风格。


    “桑桑姐,你……认识我们董事长吗?”


    回去的路上,苏菲忽然问她。


    桑酒目光茫然从车外收回:“算……认识吧,在电视上见过。”


    “那你知道刚才那个女人是谁吗?不会是董事长夫人吧?”小姑娘嘀嘀咕咕着。


    桑酒心不在焉:“不是。”


    “你怎么知道?”


    “那是他大嫂。”桑酒解释,“在电视上看过。”


    其实刚才下意识转身,也不仅仅是害怕孟苏白发现自己,她更害怕面对梁婉盈。


    曾答应过她不再靠近孟苏白的,如今却违背承诺,来了德国,来了他的公司。


    虽然她只想偷偷看一眼。


    只是没想过,这一眼,就让她彻夜难眠,脑海里全是他撑着伞,俯身为梁婉盈抵着车门的画面。


    梁婉盈从小就喜欢他,又是梁家千金,与他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即便生下了孟彦廷的孩子,但豪门关系错综复杂,兴许为了家族利益,他们会重新结合,强强联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脑子里思绪乱七八糟飞起,桑酒觉得头疼,再无睡意,看了眼手机时间。


    凌晨两点。


    其实来到慕尼黑之后,也许是身处这乡村别墅,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宁静,她的失眠症轻缓了很多,只是今日见了孟苏白,精神仿佛受到了刺激,亢奋到无法平静下来。


    披了件薄外套,桑酒拉开窗帘,越过开放式阳台,和草坪,来到玻璃花房。


    晚风吹动紫色风铃,她抬头仰望。


    田园之上的夏夜星空,总是这样迷人,耳边是各种虫鸣鸟叫,花香扑鼻环绕,本是温馨神圣之地,她却止不住泪水涌出。


    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能见一面,已是神明庇佑,应该开心,应该知足。


    不应该用自己的悲痛去打扰别人的平稳。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哪怕是一路黑走到底,也要自己承受着。


    可还是抵不过心头抽抽的绞痛,悲伤、难过、不舍与不甘通通涌上心头。


    她想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又生怕亵渎这一方静谧天地。


    瘦弱的身子蜷缩在花丛中,背脊贴着冰冷的玻璃门板,桑酒将脸埋入掌心,终是忍不住崩溃大哭。


    如果能变成一朵花多好,哪怕就此凋零枯萎、碾入尘土也无所谓,只要曾经绽放过、漂亮过,被他抚过。


    没有遗憾,没有心碎,她愿意消散在这片芳香泥土里……


    晚风再次吹动风铃时,兜里压在腰间的手机也忽然震动了两下。


    桑酒从悲痛中回过神,泪眼模糊掏出手机。


    这个点,还有谁会记得她?


    她一边拂去眼泪,一边解锁手机。


    「桑小姐」


    「什么花如此珍贵,需要你半夜来浇水?」


    桑酒下意识抬眸,往别墅望去,果不其然撞向二楼男人的目光。


    夜色正浓,依旧是看不清的身形,但她知道,他正在俯视着庭院一切,包括她。


    也许发现了她脆弱的一面,大发善心想安慰她一番。


    无论是何种原因,眼前的陌生人,说着似曾相识的温柔语气,桑酒终是没忍住,哭得更乱了。


    泪如雨下的她,颤着手敲着键盘:「抱歉,打扰您了 ,只是有点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失眠?」对方精准提取到信息,「为什么?」


    桑酒正迟疑着该如何回复时,对方又追问。


    「住不习惯?」


    「不是,」桑酒不想他误会自己对房子有什么不满,只能解释,「就是意外重逢了一个人,有些感慨,睡不着。」


    「那这个人,应该是对桑小姐很特别的人吧。」


    桑酒又无法回答。


    因为答案在心中,无需言说。


    「既然是特别的人,你应该开心,应该珍惜,最起码还能见到他,已是万幸。」


    这话看着,有几分伤感,结合对方行动不便的双腿,桑酒猜测他大概也很悲伤。


    「您说得没错,我很开心,刚刚只是喜极而泣罢了」


    「我也相信,您也会有这样幸运的一天。」


    「当然 。」


    男人回得很及时。


    「如果这一天到来,我会跑着奔向她。」


    原来也是个多情的可怜人。


    桑酒苦涩一笑,可惜她没有这个勇气。


    「我做错了许多事,伤害了他,把自己禁锢在原地,不能,也没有资格跑向他了。」


    「那就出去走走,也许,能再遇见,等着他朝你走来。」


    「出去走走?」桑酒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去哪儿,这里已经是离他最近的地方了。


    「明天是基尔航海节最后一天,你们年轻人最喜欢了,不如去看看?」


    看到这条信息时,桑酒足足呆了十几秒。


    航海节?


    帆船比赛?


    她想起去年,孟苏白提过,他赞助了一支队伍参加帆船比赛,那他也一定会去。


    桑酒欣然起身,抬头朝楼上男人挥了挥手。


    「谢谢!」


    「谢谢您的开导,我心情好多了,晚安,您早点休息。」


    「晚安。」


    直到楼下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漆黑原野上,孟苏白才从轮椅中起身,靠在栏杆,目光移到那依旧亮着一盏橘色灯光的玻璃花房,脑海响起不久前云叔的话。


    “大少爷遗体归国那日,桑小姐去港城找过您,最后是梁董去赴的约,老爷子授意。”


    他抚上手腕的佛串,眼底却是心疼与狠戾交织着。


    难怪她会认出梁婉盈。


    所以,是因为梁婉盈说了那些话,她才一直躲着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这章网恋,下章见面!


    然后预计还有一两章就正文完结啦[害羞][害羞]


    第77章


    航海节即将落幕, 但港口节日氛围依旧浓郁。


    随处可见的街头表演和美食集市,以及热闹的露天音乐节、娱乐嘉年华和科技展览,层出不穷。


    六月的基尔湾仿佛被揉碎在金红的夕阳里, 千面帆船迎着波罗的海的风舒卷着, 白的、蓝的、橙的帆影叠着粼粼波光, 从港口一直铺向远海。


    桑酒独自一人穿梭于这场北德夏日狂欢中, 心思有点散, 海风吹乱了发,她透过墨镜四处搜寻着可能遇见的身影。


    最后的决赛已经结束,她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只是觉得全程精彩振奋, 但是又分不清哪一支队伍是孟苏白的,反而冲浪一级快的苏菲早早就发来了喜讯。


    “桑桑姐!我们董事长的队伍夺冠啦!”


    小姑娘还附了一张照片, 作为投资人的孟苏白和一众水手的合影照, 照片里,孟苏白一身黑色衬衫,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面容清爽隽逸, 让人移不开目光。


    桑酒记得刚刚一路走过来时, 有路过那个蓝色大舞台,她折身凭着记忆寻了回去。


    “嗨,美女一个人?”一道粗犷的中年音从一旁传入耳中, 桑酒抬了下墨镜瞥了一眼, 看到一个身材高猛的黑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英语。


    桑酒听懂了他的搭讪之意, 懒得回应,摇了摇头,声音冷凛说了句:“No, hanks。”


    黑人又上前,试图再说什么。


    桑酒不愿与他过多纠缠,加快脚步隐入人群中,她迷失了方向,只能拿着照片询问现场工作人员,得到方向指点之后,便迫不及待奔跑过去。


    如果这一天到来,我会跑着奔向他。


    脑海忽然回响起S先生这句话,在拥挤的人。流中前行十分吃力,但桑酒仿佛心中有了一个坚定的方向,努力去靠近,在冷不丁触及蓝色大舞台一角时,心跳猛地加速,像是近乡情更怯一般,脚步也放缓了,目光一寸寸寻去。


    张望之间,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忽然闯入视线,身高颀长,气质矜贵,异常熟悉。


    桑酒愣在人群之中,看着那道越发清晰的身影,眼眶倏然一热,心尖也跟着起了酸涩,胀得她呼吸难受。


    孟苏白正与水手们一一握手道别,额前细碎的发半掩着眉骨,眼眸深邃带着淡淡的笑意,衬着眉宇间的温和之色更加清风朗月,他袖口挽起,扬手时露出手腕上的佛串,在午后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桑酒看得入神,隔着墨镜,更是肆无忌惮,目光紧锁着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当孟苏白冷不丁偏头望过来时,她又迟疑了两秒,终是没有勇气与他面对面打招呼,几乎是无意识就转过身,在一个售卖航海节周边的摊位前停下,假装爱好者,挑挑选选,实则内心慌乱到无法组织言语。


    耳边传来摊主热情推荐的地道英文。


    她心不在焉点着头,隔了好一会儿,微微侧脸,目光远眺,发现孟苏白已经随一行人下了舞台,准备离去。


    好在他们全程是步行,大概约好了要去哪儿聚餐,桑酒下意识跟了上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了几分钟,在附近一家传统的德国酒吧前停下。


    等一行人进去后,桑酒把墨镜扶正,遮住眉眼鼻梁,又将头发拢在胸前,掩盖大半张脸,才需着心低头跟了进去。


    酒吧很大,她绕了一圈才看到卡座中的几人,尤其是端坐在中间背对着她,气质清冷的男人,仅仅一个后脑勺,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这种偷窥人的行为是挺可耻的,可桑酒根本无法克制想要靠近他的欲。望,她也想亲眼确认,确认他很好。


    回想那段时日 ,孟苏白也是这样默默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跟李佑泽约会、逛街,甚至是亲吻……


    他一定也很难受吧。


    桑酒在不远处找了个单人座坐下,随意点了两杯酒,静静看着那边动静。


    孟苏白在喝酒。


    一杯又一杯的大啤酒。


    桑酒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毫无节制地喝,兴许是为了庆祝今日夺冠,周边人也一个一个跟他敬酒,他几乎是来者不拒。


    她不知道孟苏白的酒量如何,想来应该是不差的,而且啤酒这点度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只是担心他喝太多不舒服。


    一个多小时过去后,那些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孟苏白一人,还在静静地喝着酒,一杯又一杯,期间有位漂亮的棕发碧眼的德国本地女郎上前搭讪,也被他冷淡地拒绝了。


    桑酒以为云叔会过来接他,但时间过去了十几分钟,依旧不见人影。


    难道是孟苏白喝醉了,忘了告诉云叔位置了?


    桑酒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云叔电话,等再抬头时,发现孟苏白整个身子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明显醉过去了。


    而之前试图搭讪他的德国女人,正在旁边位置看着,眼见这个好时机,撩了下长发,目光意味深长走过去。


    女人指尖轻点男人的宽肩,低声耳语着什么。


    桑酒下意识握紧拳,回头看向门口,忽然心燥不安起来。


    云叔怎么还不来?


    眼见那女人又伸手去扶孟苏白的手臂,看样子是要把他带走。


    桑酒蓦地站了起来,脑子几乎无法再思考,飞奔了过去,因为一刻都忍不了了,她用身体拦在两人之间,打断了女人的危险行为。


    “嘿!别动他!”


    很久没用英文跟人沟通了 ,短短几个词,桑酒说得有些生疏,也不知是紧张导致,还是什么原因。


    德国女人身材高大,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混血的五官和孟苏白一样深邃,皮肤更是雪白,一脸疑惑问她是谁。


    桑酒还没开口,又听女人笑着说:“你也看上他了?”


    “……”桑酒有些懵,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女人很自豪:“我知道,这个男人帅得很完美,但亲爱的,这种事情,得排队~”


    Line up, please


    桑酒直接被这句话震撼到了,瞥了一眼某人棱角分明的五官,就这样毫无防备暴露着,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也不知道他醒来知道自己被一个外国女人这样觊觎,不知道会是何种心情。


    得亏自己今天跟了上来,他那些朋友也太不靠谱了,明知道他喝醉了,还把他一个人扔在酒吧,不知道酒吧很危险吗?


    尤其还是在这热情奔放的国外!


    她不禁在心里埋怨了几句,脸上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仰头对面前趾高气扬的女人说道:“他是我男人。”


    女人怔了一下,显然不信,双臂抱胸盯着她:“你要怎么证明?”


    大有一副不弄清楚就不罢休的阵势。


    桑酒没辙,只能扯了下孟苏白的袖子:“孟苏白,醒醒。”


    没有反应。


    德国女人挑了下眉,认定她是在撒谎,直接上前一步,打算上手抢人。


    “是我先遇见这位先生的,美丽的东方小姑娘,你得遵守规则。”


    桑酒也是被惊呆了。


    外国女人都这么狂放的吗?


    “No!”她拒绝。


    奈何力量悬殊,桑酒根本不是人家对手,被扒拉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转身护崽子般将孟苏白一整个抱住,大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声音也有些委屈了。


    “孟苏白!你再不醒我就不管你了!”


    她讨厌他出门在外不保护好自己!


    与此同时,一只大手悄然间覆上她后腰,修长指骨一寸寸将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圈住。


    察觉到后,桑酒有片刻失神,不可置信低眸看去,恍然对上一双醉意微醺的眼眸。


    孟苏白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迷蒙深情盯着她,似在判断眼前人是否是幻象。


    “你醒了?”桑酒蓦地欣喜,也忘了对抗身后正扒拉着她手臂的金发女人,半个身子猝不及防被拉开了距离。


    她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腰间的手忽然用力一带,将她一整个人拉入怀,随后紧紧环住,不让她有丝毫逃离的机会。


    “孟苏白……唔……”


    桑酒鼻梁直直撞到孟苏白下巴,吃痛低呼时,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扣住她后颈,随意用力将她的脑袋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上她的唇。


    酒香冲入唇齿的一刹那,桑酒也似醉了,她浑身一僵,犹如雷击,身体愣住一动不动。


    孟苏白眼眸紧闭,吻得温柔缱绻,令人沉醉,一点一点撬开她的唇瓣,像是醉酒后品尝一道心心念念许久的流心甜品,香甜可口的滋味,入骨流连。


    “Schazi, lch vermisse dich……”


    宝贝,我想你了。


    沙哑的嗓音在低缓流淌的音乐之中,男人湿濡带着酒气的嘴巴,贴着那饱满红润柔软的唇,低声喟叹着失而复得的美梦。


    桑酒眼睫颤了颤,呼吸也跟着断了许久。


    而一旁德国女人听见男人低语,又见两人娴熟的接吻画面,意识到自己是撞上真情侣了,当即一边笑着道歉一边惋惜离去。


    “Sorry……”


    深陷热吻的两人早已仿若身处无人之地,舌尖相缠着无法自拔。


    昏沉的霓虹将两人淹没在夜色里,暧昧拉扯的音乐撩拨着心弦,在这片随处可见情侣亲吻的国度里,他们相拥的身影也只吸引一众羡慕的目光,无人打扰。


    男人身上隽永的沉香气息,混着飘香的酒味,强势攻入唇齿间,桑酒仅剩的气息很快被掠夺得一干二净。


    直到小脸憋的通红喘不过气来,她才恍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两人在亲吻,猛地推开孟苏白,愣怔怔看了一眼眼神微醺的孟苏白,欲言又止,身子一侧,蜷在卡座里捂着脸,久久不敢抬头。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刚才的失控,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孟苏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肩上却忽地一沉。


    孟苏白没有说话,只是脑袋无力靠在她肩上,呼吸浅浅,整个沉重的身子几乎也压了过来。


    “……孟苏白?”桑酒转过头,迟疑地出声。


    孟苏白依旧一动未动。


    真喝醉了?


    明明刚才吻得又深又重,她还以为他人醒着!


    桑酒无奈,只能调整好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又忍不住垂眸打量那张安静的睡颜。


    他确实瘦了不少,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此刻更加冷峻了几分,下颌线也越发明显。


    桑酒看着看着,便默默垂起泪来。


    她不敢想象这段时间,他经历了什么折磨,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指,贪恋地拂过他好看的眉眼、熟悉的轮廓,性感湿润的薄唇……


    上一次这样近距离抚摸端详他,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孟苏白,我想好好看看你。”桑酒低头,在孟苏白眉心印上沉重一吻。


    又很久,仿佛自言自语:“最后一次了。”-


    旅馆房间的门“滴 ”的一声打开,又自动合上。


    桑酒抬手把方扣插入取电槽,而后扶着醉意沉沉的孟苏白往床边走去。


    还好孟苏白虽然人醉着,但隐约还有些意识,一路任由她摆布牵引,倒也没有费些什么力。


    她陪着他在酒吧坐了大半小时,也没见人来接,担心他人醉久了不舒服,只得寻了最近一家旅馆,想着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原本只打算订一间普通的房间就行,但是灯开的那一瞬间,桑酒有些傻眼了。


    房间很大,布置得也非常浪漫,入眼是那张超大双人床,用无数片玫瑰花瓣摆了一个红色爱心。


    前台小姑娘英语不太好,说的德语桑酒根本听不懂,所以两人几乎是用手语交流完成,大概是看他们关系亲密,特地给开了情侣房间。


    好在孟苏白醉着看不见,桑酒也懒得去计较了,扶着他去到了床上,气喘吁吁跪在床边缘,想着将人轻轻放下。


    但男人很重,她才松手,那副沉重的身体就直直往下倒,搭在肩上的手臂还顺带把她给搂了下去。


    “啊——”


    两人猝不及防压在床上时,那满床的玫瑰花瓣一瞬间被弹得到处都是,馥郁芳香扑鼻而来。


    心跳也在这一刻被抛到了最高峰。


    桑酒惊得瞪大了眼,半个身子趴在孟苏白胸口,一动不敢动,生怕动静太大,把他吵醒。


    空气寂静了好一会儿,她才长舒了口气。


    看来是没有醒。


    桑酒打算起身远离孟苏白的胸膛,腰肢却被他掌心无意识紧紧扣着,动弹不得。


    她小心翼翼探去,试图拿开他的手,却在相碰的一刹那,骤然心生贪恋。


    孟苏白的手指,让她疯狂迷恋的手指,那样修长性感,骨节分明,让人忍不住回忆起它曾在她身体里肆意的时刻。


    许是趁着他醉酒的机会,桑酒忍不住纵容了一下自己,不由自主握住那只大手,指尖微颤钻入他掌心,一点点分开五指,插。入指缝,像从前无数次他们十指交握,不可分割。


    她沉浸于被他的温度包裹住的幸福时刻,头顶却冷不丁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


    “泱泱?”


    桑酒脑子瞬间炸了,人也清醒过来,指尖急忙往回收,试图抽离开他温热的掌心。


    却逃离失败。


    五指将收时,猝不及防被男人宽厚的大掌扣住,甚至在桑酒还没反应过来时,便一阵天旋地转。


    男人修长的身躯将她柔弱身子压下。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萦绕,十指交握。


    桑酒有些慌乱,口干舌燥,掀眸去看孟苏白,见他依旧半眯着眸,意识朦胧地盯着她。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给她出声的机会,唇迫不及待重重地落了下来。


    这是比刚才在酒吧还要热烈急切的吻,仿佛隐忍了许久,在这一刻爆发,凶狠强势,占据她的一切,密不透风拥着她瘦小的身子。


    “泱泱,不要离开我。”


    低哑的呢喃贴着脖颈钻入耳朵,桑酒眼睫轻微闪动,紧绷的身子在他怀里缓缓舒展开。


    原本心里想的是,把他送过来就在一旁静静守着,等到天亮再悄悄离开,但现在局势骤然转变,他的吻那样炽热蛊惑,她根本做不到无动于衷。


    既然他已经醉了,既然是最后一次相见了,那就不要浪费这良辰美景了吧。


    就让这最后的重逢再绽放得更美丽一点,她将永远记住今夜的欢。愉,然后去孤独一生。


    搭在男人腰间的手,缓缓上移,摸向他脊背,温柔游走……-


    鲜艳的玫瑰花瓣被身体挤压着榨出点点汁色,染上白色床单,艳丽荼蘼。


    也有一两瓣误入唇齿间,被两人交缠的舌尖捣碎,浸着津液各自吞咽下。


    孟苏白吻得热烈又不满,长指扣着她的下巴,从唇瓣吻到脸颊,再到修长细腻的玉色脖颈,滚烫的气息沿着锁骨落下,轻嗅着她身上久违的气息。


    他亲手浇灌的玫瑰,时隔一年,终于再次在他面前绽放。


    桑酒闭眼,身体比体内的欲。望更先沉沦,指尖摸索着他衬衫的衣扣,迫不及待想要与他体温更接近。


    身躯贴得太紧,衣扣解得乱而慢。


    孟苏白直接搂着她坐起来,又干脆利落脱了衬衫,露出健硕的胸肌,宽肩窄臀,腰腹线条极为流畅,暗含着锋锐又强劲的力量,窄瘦西裤下包裹着修长笔挺的双腿,屈膝跪在她两侧,他目光扫下,缓缓压低身子,贴着她又吮上那微肿的唇。


    沉吻间,指腹捏住她的薄衬衫领口,慢条斯理摩挲着、解锁着。


    “泱泱……”男人屈膝抵床跪下,沉着腰俯首,低声呢喃她的名字。


    湿意温热从肩侧滑落,一路前行。


    那种失而复得的珍重,比酒香更令人心醉。


    六月的晚风虽然燥热,但靠近海又带着一股清凉,泛红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起了一丝战栗,直到温热覆上,才逐渐消失。


    孟苏白俯首亲吻而下。


    桑酒低呼一声,乱了气息,仿佛溺水的小猫,抓着眼前唯一的可攀的岩岸。


    直到此刻的疯狂肆意,若有若无的刺痛传入神经,头皮发麻的一刻,她才彻底活过来。


    整整两百八十六天,这是比之前四年还要痛苦麻木的两百八十六天,是她在地狱生活的两百八十六天。


    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沙漏中的沙子,毫无感情地滴落流逝,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因为害怕克制不住去找他,她亲自砍断自己的情丝,封闭所有关于他的一切,仿佛这一生从未遇见过孟苏白这个人,仿佛他是另一个世界的神。


    她不断告诫自己不要爱上不属于自己的神,越是压抑,便越会在抛下一切禁锢拥抱他时越疯狂。


    此刻在他温实的怀抱里,她的情丝疯长蔓延。


    想与他贴得更近,想被他的热度灼伤,想将自己揉碎送入他唇,痛与爱意同时迸发,早已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而此刻,他在吻她。


    他在她全身上下留下痕迹。


    这些痕迹明天醒来,依旧会在。


    桑酒闭目深呼吸,脑袋微微后仰,沉醉在他的唇齿舌间。


    “唔……孟苏白……”


    太久没有过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疼得不行。


    腰身也几乎要无力继续直起身来,手虚弱无力扶着孟苏白的肩背借力,尖锐的指甲划过男人宽阔的后背,毫不留情划下一道血痕。


    然而纵然动情至深,桑酒也摸出了一些异常来,平整光滑的肌理如润玉,指腹一一碾,过却被细微的凸起勾起了迟疑。


    她倏然想起贺煜提过的那道疤痕,心尖忽然被烫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眼,顺着掌心附着的地方望去。


    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自肩胛斜切至腰侧,虽然已经快淡到看不清,只有手用心去摸,才能摸出来。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见到那么长一条伤口,几乎切断他整个背部时,桑酒还是忍不住瞬间就崩溃破防,放声大哭起来。


    孟苏白听到她失控的哭声,唇舌退出,挺起腰身去看她,指腹缓缓摩挲过桑酒的眼尾,片刻便被滚烫的泪水浸湿。


    他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哭泣,压在她脸颊上的吻,伴随着温热低哑的一声迟疑。


    “泱泱……”


    孟苏白以为是自己今晚的失。控吓到她,可日思夜想了许久,除了一场半真半假的醉酒,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将她留下。


    她总有诸多理由远离他。


    沉默间,他的公主哭得越发汹涌,不可收拾。


    “对不起……”桑酒压抑着颤抖的声音,“我有罪,我不该逼迫你的,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绝不会对你说那些话,我根本就不想和你浅尝辄止,也不是为了什么及时止损。”


    她仰眸,泪眼婆娑望着他消瘦的脸庞,眼里是无法原谅自己的悔恨与痛意:“我只想你好好的,好好活着,不要你为了我不顾性命……”


    这段时日,她想了许多,也彻底想明白,为什么他会孤注一掷,去赴那场生死赌约。


    或许,他只是想给她一个交代,无论生死,都不再让她活在等待中,只是他没想到,虽然九死一生活了下来,得到的却是她要跟别人结婚的消息。


    那个时候,他一定生不如死吧。


    她怎么可以这么坏?


    桑酒哭得几乎要断气,眼眸痛得苍白一片,滚烫的热泪沿着脸颊落下,砸在孟苏白手背,一遍遍跟他忏悔、自责。


    “对不起,孟苏白……对不起……如果不是遇见我,你的人生……完全不用经历这些磨难。”


    眼前的人儿泣不成声,孟苏白的眉心也皱成一团。


    所以,泱泱。


    你是在为我哭泣吗?


    他的手掌贴着她湿润的脸庞,为她一遍遍拭去泪水,声音贴着她的耳:“我从不后悔遇见你。”


    哭得肝肠寸断的桑酒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她沉浸在自己悲痛的情绪里,那些不敢想象的后怕,在这一刻被放大,恐惧与战栗几乎让她精神分裂。


    是不是这些都是幻想?


    是不是孟苏白真的没回来?


    是不是老天爷要惩罚她,给她一轮镜花水月,等梦醒来,再狠狠折磨她?


    一切都甜蜜得太过虚假,她犹如惊弓之鸟,不敢再沉沦,又希望如果是梦的话,永远都不要醒过来了。


    看着哭得破碎的人儿,孟苏白再度将她纳入怀里,拼尽全力拥紧她,感受到她颤抖的身躯,那样瘦小,薄薄一片,他整个心都在发痛,眼角跟着一片湿润。


    “别哭,”他将她被泪水打湿的发撩至耳后,唇贴上她眉心:“我好好活着,就在这里。”


    桑酒也不想自己哭得没完没了,可压抑了快一年,她实在太需要发泄情绪的出口了。


    “你凶我?”她的委屈来得太霸道,“你喝醉也要凶我?”


    孟苏白吻着她耳垂,落下一道轻微宠溺的笑声:“没有凶你。”


    “可是你不准我哭!”桑酒不管不顾依旧流着泪,“孟苏白,你太坏了!要我忘了你,又让我离不开你!分手时你也不让我哭,还监视我,我难过得要死也得忍着,他们都是你的眼线,每一个人都是,只要我哭,只要我情绪不对,他们就会告诉你我过得不好,告诉你我很想你,你就会立马出现在我身边对不对?”


    控诉的余音在偌大的房间中回荡着,孟苏白沉默了片刻,对上桑酒梨花带雨的眼眸,声音低沉沙哑:“对,只要泱泱想,我就会回来。”


    可他的泱泱太过坚强,又太会伪装,连他也被骗到了。


    桑酒瞬间哭得更悲伤,扑在他颈窝:“孟苏白,你真的很讨厌!”


    温热细腻、干净清爽,是熟悉的沉香味道……她猛吸一口,张开了嘴,连哭带咬,泪水落了他一锁骨窝。


    “嘶……”孟苏白扣着她后颈,翻身将人放倒在床上,气势强硬地欺身贴了过去,吻不再克制。


    “哭成这样,是不想让我哄了?”


    发现温柔根本对她没用,他咬着她的唇,将她止不住的抽噎声吞入,“还是泱泱想要我用其他方式?”


    桑酒搂着他脖子:“孟苏白,你是真实的吗?”


    “感受下。”温暖的五指掐着细腰,蓦地用力,孟苏白的吻同时落下。


    一切轻车驾熟又迫不及待,陌生的国度,被尘封许久的绿洲,终于再次迎来甘霖雨露。


    “……唔!”桑酒恍然回过神来,目光和神情依旧迷离又彷徨,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


    总感觉有些不对劲,难道时隔一年还会变化?


    又或许是攒了一年的思念,要一朝在此刻用尽,他不再温柔缱绻,压着她双手交叠在头顶,凶狠得恨不能将柔弱的她拆吞入腹,危险气息十足。


    桑酒果然被吓住了哭声,只是眼睛里的雾气又更浓了一层……


    在最后一刻,眼泪又跟着扑簌簌落下。


    孟苏白拱了拱不舍出来,俯身用唇舌舐去她湿咸的泪水,噙着一丝坏笑低语:“宝贝,怎么这么能水?”


    流不完的泪水和黏腻,都让他心疼翻倍,很快又起了心思。


    桑酒蜷在他怀里,气息微喘,薄汗涔涔,空气中散着颓靡旖旎的气息,她指腹贴着他后背那道长疤,缓缓摩挲打着圈,声音哽咽又沙哑。


    “孟苏白,我想亲亲它。”——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


    写这一章在听纯音宿命版的《大梦归离》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老故乡……”


    回到所爱之人身边,就是回到心灵之家吧


    第78章


    那夜, 酒店房间的灯亮到天明。


    直到天快亮了,孟苏白将她拥着沉沉睡去,桑酒却全程不敢闭眼, 虽然身体累极, 骨头缝都泛着酸痛, 可她舍不得就这样睡去。


    好怕一切都是梦。


    她依在孟苏白怀里, 像个偷偷潜入心房的小偷, 贪婪地享受着被他拥住的时光。


    原本做好了坦白的打算,怎料清早收到苏菲的信息——母亲的假体打印成功,不日就可以手术, 要她尽快回去签字, 桑酒见孟苏白睡得深沉,想着他昨晚灌了那么多酒酒, 需要好好休息, 便没舍得打扰,独自匆匆离开。


    乘坐火车从基尔回到慕尼黑,窗外的景色呼啸而过,桑酒的心情是雀跃又甜蜜的。


    回想起昨晚面红耳赤的时刻, 从她亲吻那道勋章的疤痕开始, 一切就往失。控的方向发展,她吻得很虔诚,孟苏白却浑身紧绷着, 屏着气息回头看她, 目光炙热。


    “还疼吗?”她一边亲吻, 一边心疼询问。


    湿濡柔软的舌尖划过薄薄疤痕,她也学会了用唇瓣去吮吻他每一寸肌肤。


    孟苏白的神色变了变,眸底更加晦沉下来:“这算什么, 还有更疼的。”


    桑酒抬起眼眸,眼泪就要哗啦啦落下。


    孟苏白反手揽住她腰肢,冷不丁连人抱起放到前面,坐到膝上。


    他按着桑酒后颈,让她耳朵贴近自己心房:“这儿,被你抛弃了多久,就疼了多久,一天比一天更甚。”


    那怦怦作响的心声,和当初在港城那夜跟她告白时一样热烈。


    桑酒转头,鼻尖与吻轻柔落下。


    “孟苏白,对不起。”


    她决定好好补偿他。


    “这次换我来,好不好?”


    吻沿着肌理落下,她将孟苏白推倒,稳稳坐了上去。


    桑酒也想释放自己的疯狂和欲。念。


    她扶住时身体往下一沉,孟苏白亦本能迎合而上,待稳住身心时,桑酒捉住他遒劲有力的手,借力而行,目光直直盯着那双深邃沉沦的眼眸。


    孟苏白另一只手扣住她臀部,暗暗使力,丝毫不手软往下深摁得严丝合缝。


    桑酒疼得眼里又蓄起了泪意,背脊上也跟着冒了一层热汗,许久没有练习过蹲马步,没几分钟她就坚持不住,身体顺势倒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


    孟苏白双手扶着她的腰辅助继续,同时亲在她耳边低笑:“许久不练,宝宝,退步了,体力不如从前了。”


    桑酒眼尾泛红,埋怨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年,她一门心思沉浸于工作,都没有精力投入身材管理,舞蹈课也落下好多,如果不是因为心情不佳吃得少,估计现在要胖一大圈,在第一轮回合下就躺尸了。


    最终,还是在孟苏白游刃有余的带动下,带着桑酒找到两人合拍的节奏,勉强完成一局。


    在上的代价是她的腰酸痛了一天,膝盖也破了皮发红,后来伸长了腿搭在他肩上,被他掐着脚踝,他手臂青筋凸起,指腹在她肌肤上留下深红的印记。


    这些印记和脖子上的吻痕一样,久久未曾消去,导致桑酒一整天心情都恍惚的,再加上母亲手术时间安排妥当,她心情达到了近一年最幸福时刻,抱着手机在病房,来回查看。


    傅滢秋察觉出女儿今日的异样,那是与她手术在望无关的一种愉悦,像是沉浸在恋爱中的小姑娘,魂不守舍等待着心上人的消息。


    “我们泱泱,这是恋爱了?”她忍不住询问。


    这些年,傅滢秋能感觉到女儿有为情所伤,也确定不是因为李佑泽,而是一个她不知道的男人,她多次想要问清楚,可看着女儿坦荡又坚强的笑容,又怕自己的追问会适得其反。


    好像自那年自杀被救醒悟过后,任何负面情绪,在桑酒这儿都能自行消化。


    虽然这话有点残忍,但傅滢秋只能庆幸,庆幸她的女儿足够强大,不会拘泥于任何悲伤情感。


    作为母亲,她希望女儿能幸福,可幸福的前提,是好好活着。


    活着,胜过万千。


    活着,才有新生。


    桑酒望着母亲小心翼翼的眼神,忍不住去拥抱她。


    她也想把这份喜悦第一时间分享给最亲近的人。


    “妈妈,我想,我可以回到他身边了。”


    桑酒靠在母亲肩上,喜极而泣的泪水不再隐忍。


    “是泱泱喜欢了很多年的男人?”


    桑酒摇头,眼泪泛滥:“不是喜欢,是爱,刻在骨子里的那种爱。”


    傅滢秋第一次见女儿这样直白表达爱意,也跟着笑:“真想看看,能让我们泱泱爱到骨子里的男人,是何方神圣。”


    桑酒忽然害羞起来,因为母亲还真见过孟苏白。


    “您见过他,”她小声哽咽说道,又感到十分庆幸,“也对他赞不绝口过。”


    母亲后知后觉得知她喜欢的人,就是元旦来家里讨水喝的小伙子,便一直沉浸在喜悦中。


    “我就说,他一定是喜欢你的,那天,他就站着你照片前,看了很久……”


    “我们泱泱看男人的眼光不错,很俊,又很善良!”


    “和妈妈讲讲,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桑酒也不知道该如何跟母亲说。


    孟苏白的身份还是太过特别,她担心母亲知道后会心生不安,毕竟,她也没想好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也许应该由孟苏白亲自来说比较好。


    然而,从她离开基尔也过去将近半天了,孟苏白还没有来找她,甚至……没有信息过来。


    桑酒的幸福倏然凝固在心头,心头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来。


    即便喝醉了,此刻也应该早醒了,更何况,云叔肯定会去找他的。


    难道,孟苏白他……断片了?


    把她忘了?


    -


    而这一夜,远在柏林的一别墅内。


    孟苏白守着三个月大的侄子小泽一天,直到孩子完全退烧,才舒了一口气。


    他拾起沙发上的风衣,便准备离开,又一道吩咐保姆:“烧退了,这几天注意保暖。”


    身后的梁婉盈亦是一脸憔悴外加心慌:“你要走?”


    孟苏白心不在焉嗯了一声,掏出手机看了一下置顶。


    竟然没有一条信息。


    他的泱泱,难道又打算吃干抹净不负责任?


    孟苏白皱眉,迫不及待想回到慕尼黑,回到她身边。


    可梁婉盈拦住了他:“Kings,我担心……万一……”


    孟苏白抬起眸看她:“医生和保姆都在,你无需多想。”


    最后又意有所指说道,“你别带他外出吹风就行,小泽还小,不适合舟车劳顿。”


    梁婉盈怔然:“我只是想着,你身体好了,带他去看你……”


    孟苏白说:“我得空自会来看小泽,大嫂只需好好照顾他成长,如果柏林你不喜欢,我可以安排你们回港城,阿爷十分想念小泽。”


    “你要赶我们母子回去?”梁婉盈语气有些凄凉,“你说过,会保护我们的。”


    “无论在哪儿,你们都是安全的。”孟苏白声音逐渐冷淡,这句话说的并非承诺,而是警醒。


    “可在哪儿我都不放心,只有在你身边。”梁婉盈盯着他,几乎是恳求的语气,“Kings,你能不能再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小泽醒来看到你,会很开心的。”


    “不了,晚上还有一场重要的晚会。”


    梁婉盈表情有些僵硬,问他:“是为帆船夺冠的庆祝晚会,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孟苏白皱眉:“大嫂对我的关注,未免有些逾矩了。”


    “我只是听说,你从米兰时装周订了一套最新款礼服,是她对吗?”


    孟苏白眸色骤冷,也不再客气:“既然大嫂提起来,那有些帐,我该跟您算一算了。”


    梁婉盈苦涩一笑:“她跟你说了?”


    孟苏白冷哼一声:“她只字未提,一直遵守着跟你的承诺,因为这个见鬼的承诺,我和她分开了近一年,她如行尸走肉,我亦痛不欲生,你们满意了?”


    “Kings,她不适合你,早点分开,也是为了你们好,在我们这种豪门望族里,她这样的人,根本撑不起孟家女主人这个沉重的身份。”


    “她撑得起我孟苏白夫人这个身份,就足矣。”


    “Kings?”


    “如果孟家容不下她,那也无需容下我了,”孟苏白语气强硬,“也请大嫂谨记,我跟她的事情,与家族兴盛无关,她是我孟苏白认定的女人,以后,任何人都拆不散我们。”-


    傍晚时分,一辆库里南驰着暮色驶过森林,抵达别墅。


    主栋别墅内,佣人们正忙碌着准备一场盛大晚宴,见到风尘仆仆的男人走进来,皆放下手里的活,恭敬弯腰问候。


    孟苏白摆了摆手,匆忙上了楼。


    站在二楼阳台位置,一眼望去,入眼那座万紫千红盛开的花房里,女人坐在藤椅上,正专注于画板之上,仿佛对外界的热闹一无所知。


    他不禁露出些许无奈表情,经过昨夜之事,她怎么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然而下一秒,桑酒转身离去,留下画板在花房里。


    孟苏白半眯着眸,却依旧看不清,他不得不拿出手机,调到相机模式,拉近视角。


    等终于看清桑酒画的是什么时,他不禁勾了勾唇,心底荡漾起一种迫不及待的喜悦。


    泱泱,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孟苏白转身去衣帽间,准备换上晚会的衣服。


    身后浪漫花房里,微风拂动素白的画纸,闭眼微醺陷在黑色沙发里的男人,冷峻眉眼中,又多了几分柔和。


    “桑桑姐,这是他们给您送来的礼服,要不先试一下尺寸吧。”


    房间内,苏菲捧着一套礼服过来,桑酒兴致缺缺看了一眼,眼里并无波澜。


    一个小时前,S先生忽然发信息给她,说别墅内晚上有晚宴,不但邀请她参加,还给准备了礼服。


    桑酒一心挂念着孟苏白,其实并没有多少兴趣,但碍于别墅主任的邀约,不得不赴约。


    苏菲貌似还懂得一些化妆技巧,特意带了一套化妆品,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抖开那套礼服时,桑酒有些一刹那失神。


    竟然是一套黄色的!


    或者更准确点来说,是一条金色塔夫绸礼服,胸前随意抓出廓形,灵动古典又文艺,米色网纱的裙摆绣满了金色玫瑰,开出浪漫花海,像是误入莫奈的花园。


    桑酒蓦然想起多年前,她在法国也穿过一件类似这样繁花锦簇的裙子,还拍了照片挂在家里,只是没有这件隆重繁琐。


    也许是巧合。


    可衣服尺寸竟然也与她的身形严丝缝合。


    多一分会少了丝丝入骨的仙气,少一分则多些小家子气的拘谨。


    “桑桑姐,好漂亮啊!就像花中仙子一样!”身后的苏菲望着镜子里的人儿,不禁感叹。


    桑酒脑海中闪过什么,她惊然起身,拿起手机就往楼下奔跑而去。


    “桑桑姐,你去哪儿?宴会还没开始呢……”


    桑酒恍若未闻,她心底始终有一个疑惑。


    也许是错觉。


    但她总觉得,孟苏白就在身边。


    隔壁那栋神秘的阁楼,此刻一楼宴会厅正灯火通明,垂坠的水晶如瀑布般闪耀,烛火与水晶光芒相映成辉,来宾也是身着华服手捧香槟,如此梦幻又奢华的场面,丝毫看不出前几天这里还清冷寂寞得瘆人。


    桑酒踩着高跟鞋,目光越过层层人影,掠过西装革履的肩头,在每一张侧脸、每一个转身间吸吸搜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一不留神,就错过那道她心心念念的熟悉身影。


    孟苏白,你就在我身边,对不对?


    置身于这喧闹繁华的人潮涌动之中,这个念头便越发笃定,面对接踵而来的宾客搭讪,桑酒忽然就没了耐心。


    此刻,她只想见到他。


    桑酒寻了一处安静的小房间,拿出手机,找到孟苏白电话,正打算拨出,身后忽然飘来一道男声,音色混浊轻浮,带着一丝不怀好意,听得人头皮微微发紧。


    “小酒姑娘?好久不见啊——”


    桑酒浑身一震,还未回头,思绪便飞速运转,在记忆里搜寻这道令人不适的声音。


    小酒这个称呼,是她从前在金色年华当服务员时的名字。


    如今,还能叫出这个名字的,无非……


    桑酒缓缓转过身,目光扫向身后的男人。


    虽然穿着西装,人模狗样,但还是无法遮掩那张恶贯满盈的油腻脸,她内心忽然泛起一阵惊悚,还未来得及出声,男人忽然关上门,恶狠狠逼近。


    “看来,小酒姑娘也还记得我?”


    怎么会忘记!


    噩梦犹如藤蔓一样缠了上来,桑酒心里作呕似的的浑身颤抖,她下意识往后一退。


    那是光看一眼,就会起应激反应的噩梦,更何况是在如此密闭的空间里。


    桑酒从未想过,会在今日,在这里,碰见往日仇人。


    房间外,灯火阑珊,鼓瑟吹笙。


    亦如那一年,金色年华冷漠的夜——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迟啦,过年实在太忙,正文完结要在下一章啦!


    提前祝宝子们新年快乐!事事顺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