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之眼底的惊诧一闪而过，但还是被白水察觉到了，她淡淡回应：“谢大人。”
这会儿周岭终于回过神来，她歪着头朝白水笑道：“你这长相我还是第一回见到，看起来真不像个人，诶对——”周岭伸手直指身侧的谢澜之，扬声道：“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像鬼上身了哈哈哈哈……”
童言无忌，在场的人彼此心照不宣。哪怕心底有何想法，但眼前人是皇室公主，怎么也不敢造次。
白水浅笑，“公主今日来可是有要事，不妨进屋说。”她侧过身子，顺势对宋千砚道：“三二一出去了，你帮忙泡壶茶过来吧。”
一直恭敬低头的宋千砚拱手道：“是，三公主，谢大人，这边请。”
女子声音轻柔，却总有些颤颤，周岭离得近，无意识转头撇了眼。不过宋千砚早已转身引路去，周岭也不甚在意，提起杏黄裙摆跟上。
寺内众人散开，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于是留白水与谢澜之二人在三公主的身后，谢澜之负手走上前来，与白水并肩。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的声音低低，只有他二人能听见。
白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二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间，白水脑中飘过几个推断。
她出城的事情应该很隐蔽，京城中还留了白水照应，麒麟殿那边也在做掩护。按理来说，就算北镇抚司消息灵通，也未必能清楚这其中缘由。
但是谢澜之问的这话，有头有尾，还十分自然。思虑几瞬，白水暗忖：不是她，那只能是白水了。许是白水同谢澜之去了什么地方，二人之间的商议她并不清楚。
想到这里，白水转过头，如实道：“刚回来。”
“那边不好玩吗，这么早回来。”谢澜之仍是看着女子的侧脸，一字一顿道。
这是什么话，那边不好玩吗。
“嗯。”说罢，白水脚下的步子加快，有想甩掉谢澜之的态势。见状，谢澜之很有眼力见的放慢了脚步。
上面那位已经开始怀疑了，寺中人多眼杂，他不好再与她走近。只是……谢澜之望着远去的背影，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姑娘貌似又开始不大一样了。
适才第一眼时，他就在观察她的脸上有无易容。很可惜，看不出来。明明是同一张脸，怎么就是长的不一样呢。那个地方怎么会不好玩呢，都是她喜欢的东西。他可是花了不少时间打造的，从她进来这里的第一秒，他就在准备。
这么快就回来，是不喜欢，还是根本就没走进去，也没有走出来。
寺内日头偏斜，凤凰树下，男人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幽深。
过了一会儿，宋千砚走出来，朝凤凰树下的谢澜之道：“谢大人，公主嫌里边太过烦闷，大人便带公主去了右室一侧的竹林，您这边请。”
谢澜之点点头，抬脚跟上。
竹林内设了一个小亭子，不过周岭还是觉得，这般幽绿竹林，怎能被砖瓦遮掩，便让白水搬了桌椅，席地而坐。
正是贪玩的年纪，哪哪都不喜欢被拘着，白水可不敢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忙唤人搬来软垫。
谢澜之走来时，眼前便是这番景象，日光透过墨绿竹林，带着簌簌凉风，沙沙作响。点点滴绿下，女子一袭白衣静坐，背对着他，墨丝淌落，发间两根玉簪荧荧绿光，清晰亮眼。
白水对面的周岭双手撑着下巴，歪头瞥见谢澜之，招呼道：“快点儿啊，杵在那干什么？”
白水斟茶的手一顿，不小心洒下一滴，她抬眼便看见小姑娘满脸生动的表情，杏黄衣裙颜色很是鲜活，这个年纪，正是无忧无虑的好时光。
谢澜之走过来，在白水身旁的一个座位坐下。人带到了，宋千砚便拱手准备退下，谁料白水突然叫住她，“桌上砚台旁的卷宗，最底下那三份你拿去看看，其余的让人送去刑部复核。”
“是。”
人离开后，白水吹了吹手中的茶，问：“公主自便。”
周岭不爱喝这些没味道的茶，她摆摆手，挥退宫女，道：“无妨，谢澜之，说说来干什么的。”
没什么人在，周岭干脆和以前一样，对熟人都是连名带姓的喊。
谢澜之早已见怪不怪，他说明此次来意。白水听后，面不改色道：“当年亲王一事，并未交由大理寺，是由刑部直接定案的。”
“我知道。”谢澜之清楚白水话里的意思，没有交由大理寺就意味着，大理寺要彻查这件事的难度不小，从头到尾的翻案需要不小的力气。再者，不交由大理寺，避开这一块，就意味着有人可以直接从刑部提案，动手也更加方便。
而皇帝此时又让大理寺搅这趟浑水，无疑是将大理寺置于十分危险的处境。如今谁也不清楚，这背后的势力有多大。
白水放下茶杯，“这意思是我要直接去刑部拿案册?圣上既说让大理寺协理此事，公主不妨给臣个方向。公主是想知道，亲王的死是何人所为，还是希望将凶手捉拿归案，按大凤律法处置。”
此话一出，二人双双看向白水，周岭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怔愣，“这……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吗？”
但谢澜之的面色陡然严肃起来，白水倒是轻松自在，启唇笑道：“自然有，知道凶手是何人，但未必能让凶手就地正法。公主是想要一个真相，还是要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真相。”
周岭明显没转过弯来，她托着腮帮子，越来越迷糊。“白水，”她直呼其名，先前只从他人言语中听闻此人，模糊不清的。但今日一见，却觉这人好似十分不同，和她那位皇姐差不多的年纪，但总感觉眼前人十分稳当。皇姐矜傲，行事说一不二。白水倒是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棵树，不慌不忙，自持有度。
而且，从小到大，鲜少有人问她怎么想，只会问她怎么做。因为她的命令，代表了很多很多。
“你不是说，你们大理寺没插手这事过吗，那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周岭暂且搁下了要问的事情，皇叔与平安候交好，平安候对她也不差，可是二人接连死亡。若是她不知道燕允青也就罢了，偏偏发现了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自然不愿意放过燕允青，又偏偏这个白水和燕允青同流合污!她当然要拿她开刀……
只是眼下，她更好奇，白水为什么要这样问她。
话毕，白水站起身来，走向最近的竹子面前，指间银针向上直出，击落一片竹叶。
叶子随风飘游，自由自在，三人无声观望着竹叶从上至下。
竹叶快到白水身前时，她才伸出手，静静等待那片嫩叶稳稳掉落掌心。
她走到周岭身边，俯下身子，将手掌摊开，轻声道：“公主尝尝。”
“啊？”周岭不解地歪头，眨眨眼看向白水掌心鲜嫩欲滴的竹叶，又看了看白水，转头望向谢澜之。
疑惑来疑惑去，她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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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的拿起竹叶，试探性的咬了口，双眼顿时亮了起来，惊叹道：“嗯!居然是甜丝丝的，还有点小小的涩!我就喜欢这样的甜，一点也不腻，是那种很清甜的味道。宫里好多糕点啊，饮子啊都做不出这个味道，一点点甜就够了的那种。”
尝到了甜头后，周岭干脆把整片竹叶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抄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愤愤放下杯子后，她哀怨道：“呸呸呸!不好吃，怎么一点也不好吃。”
白水站直身子，也不说话。周岭口中的一抹甜刚被驱散，转头又被喝下去的茶涩到了舌头。等到冷静下来，她仰头看去，白水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看着她。
周岭不懂白水这是何意，除了皇婶，第一次有人主动靠这么近就为了看她。坐远了说话还不觉得有什么，近看周岭才倏忽觉得，人的眼睛还可以这样可怕。茶褐色的瞳孔被阳光照得接近透明，一览无余的干干净净，中心的黑圆圈像个无底洞，慢慢地把你往下拖。
周岭越看越有些不知所措，她扭头看谢澜之，结果谢澜之又在看白水。
风过竹林，斑痕点点。
周岭无奈地收回视线，不敢再看白水，硬着头皮道：“要不……先让我知道是谁吧，我总得知道也才能做决断啊。白水，这事你好好办，改日我再单独来找你。”
说罢周岭就不管不顾地提起裙摆跑了出去，宫女们一时没追上，结果因为跑得太匆忙，在门口不慎踩到了裙摆，一个猛扑撞进了刚回来的宋千砚怀里。
“哎呀！”
“哎呀！”
迎面走来的宋千砚被周岭扑了个踉跄，脚下没稳住，跌坐在地。绕是如此，她还是下意识护住了怀里人。
鼻间闯入一股十分安心舒服的味道，周岭没忍住多闻了几口，后边宫女们接二连三地跑来将二人拉起。
宫女们叽叽喳喳的询问周岭有没有摔到哪里，周岭草草敷衍过去，倒是朝起身的宋千砚问道：“诶，你身上用的什么香，好好闻。”
“回、回公主，是皂荚。”
周岭盯着眼前的女子，好奇道：“皂荚?什么是皂荚?”
一侧的宫女小声道：“公主，皂荚是用来洗衣服的，洗完后衣服会有清香。”
“哦，皂荚原来这么好闻啊，”周岭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又看了眼低垂着头的宋千砚后就离开了。
“恭送公主。”宋千砚屈身行礼，车马已经驶离大理寺，她转身朝竹林走去。
走到入口，听见里边传来不大不小的说话声，便安静退开等待。
竹林内，白水站直身子，谢澜之重新给她添了茶，“你拿竹叶给公主尝，是想告诉公主，大理寺没有经手亲王一事，但你是传递消息的人，至于结果如何，那得要公主喜不喜欢尝一尝。不过公主还小，以为你是要吓唬她，你没听她说吗，我们俩长得都很像鬼。”
“是你长得像，不是我。”白水纠正道，“谢大人难不成以前是说书人?我不过是看见冒芽的竹叶很嫩，觉得拿来泡茶应该很合适。”白水端起茶水喝了口，悠悠道。
“我说的话不对?”谢澜之察觉到她话里的取笑之意，倒也不恼。
白水放下茶杯，“对也不对，你方才说的事，是圣上的旨令。原本就算公主不来大理寺，我也会接到消息。但你和她一起来，应该还有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