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冬天,来得总是比别处更早一些。


    王长林早起推开院门,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


    他拿着扫帚,不紧不慢地扫出一条通往柴房的路。


    七八十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


    扫完雪,他又去柴房抱了一捆松木柈子,码在灶房门口。


    这些柈子都是去年秋天他自己劈的,松油含量足,火苗旺,烧起来有一股清冽的松香味儿。


    炉子上坐着水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王长林刚把茶叶放进搪瓷缸子,院门被人推开了。


    两道人影踩着积雪进来,皮帽子上、大氅的肩膀上,都落满了白。


    “长林!”


    当先那人嗓门洪亮,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王长林眯眼一看,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老周?老李?”


    他快步迎出去,走到院当间儿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旧棉袄,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棉鞋。


    “你们俩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周武哈哈大笑,摘下皮帽子,脑门上冒着热气。


    “怎么,不欢迎?”


    王长林瞪了他一眼。


    “少放屁。快进屋,外头冷。”


    李振兴跟在后面,不像周武那样大大咧咧。他站在院子里,先四处看了看。


    老宅是典型的东北民居,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


    院子里有一盘石磨,一口压水井,墙角堆着整整齐齐的柴垛。


    鸡窝里的鸡被来人惊着了,咕咕叫着扑腾。


    “你这日子,过得清净。”


    李振兴感慨。


    王长林摆摆手。


    “清净什么,一个人守着个大院子,冷清得很。快进屋!”


    三人掀开厚实的棉门帘,钻进屋里。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炉子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一壶水,滋滋冒着热气。


    炕烧得烫屁股,铺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褥子。


    周武把大氅往炕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舒服得直叹气。


    “还是你这炕烧得热乎。”


    王长林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酒,褐色的瓷瓶,瓶身上挂着灰。


    “去年秋天自个儿烧的苞谷酒,尝尝。”


    他拿了三个黑碗,每人倒了小半碗。


    酒液清亮,酒香浓郁,混着屋里松木燃烧的味道,暖意融融。


    李振兴端起碗,没急着喝,先闻了闻。


    “好酒。”


    周武已经灌了一大口,咂咂嘴。


    “比军区招待所那些瓶装酒强多了。”


    三人就着咸菜疙瘩和煮花生,慢慢喝着。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大片的雪花扑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淌下来。


    屋里的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王长林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柈子,火苗舔着炉盖,发出呼呼的声响。


    “说吧,”他坐回炕上,“你们两个大忙人,不可能专门跑来喝我的苞谷酒。”


    周武和李振兴对视一眼。


    李振兴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纸张不厚,但上面盖着好几个红戳。


    “你先看看这个。”


    王长林接过,戴上老花镜。


    镜片后的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


    标题是:《关于新形势下特种作战力量建设与职能拓展的若干思考》。


    署名:王卫国。


    王长林的眉头动了动。


    他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字迹是打印的,规规矩矩的仿宋体。


    但透过那些专业术语和战术分析,他仿佛看见了孙子趴在灯下一笔一划写稿子的样子。


    报告不长。


    但王长林看了很久。


    周武和李振兴也不催,就着咸菜,慢慢喝着酒。


    炉火映在王长林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格外沉静。


    终于,他摘下老花镜。


    把文件轻轻放在炕桌上。


    沉默良久。


    “这小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比咱们那时候,想得远。”


    周武点点头。


    “老团长看了,也是这么说的。”


    王长林抬头。


    “老团长?陈祁峰?”


    李振兴接过话。


    “对。陈副司令员说,这份报告里的思路,至少超前十年。如果真能一步步落实,咱们的部队,未来能少流很多血。”


    王长林又低下头,看着那份报告。


    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个名字。


    王卫国。


    他的孙子。


    那个小时候跟着自己进山打猎、辨识草药、躲避野兽的小子。


    那个在雪地里冻得鼻涕直流也不吭一声的小子。


    那个自己亲手教他用枪、教他看脚印、教他怎么在林子里活下来的小子。


    如今,写的报告,能让军区副司令员说“超前十年”。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骄傲。


    也有点酸。


    周武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长林,你跟我们说说,卫国这小子,小时候什么样?”


    王长林抬起头,目光穿过雾气蒙蒙的窗户,像是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小时候?”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回忆的温暖。


    “五六岁的时候,就跟我进山。头一回进林子,走了不到两里地就喊累。我不理他,继续往前走。他哭着哭着,不哭了,咬着牙跟在后面。”


    “从那以后,每次进山都带着他。教他认方向,看云识天气,辨草药。哪片林子有野猪,哪条沟有狍子,什么季节走什么路线,一样一样教。”


    “十岁那年,我们在山里碰上一头孤猪。那畜生凶得很,朝我们就冲过来。我还没来得及举枪,他已经把我挡在身后,端着一把小砍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王长林停顿了一下。


    “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些东西,得挡在前面。”


    李振兴听得很认真。


    “所以他后来当兵,你一点不意外?”


    王长林摇头。


    “他当兵,我一点都不意外。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顿了顿,又说。


    “我只是没想到,他能走到这一步。”


    周武感慨地叹了口气。


    “怪不得他能在丛林里像自家后院一样。那套本事,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是从小喂出来的。”


    李振兴也点头。


    “边境线上那几场行动,换别人去,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他去,不但回来了,还让敌人悬赏三百万。”


    王长林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


    周武和李振兴对视一眼。


    李振兴开口,声音放低了些。


    “三百万。美金。”


    “境外那帮人,给卫国开了三百万的悬赏。所以今天我们过来,一是给你送这份报告,二是......陈副司令员让我们转告你,注意安全。有什么异常,随时跟当地武装部联系。”


    王长林沉默。


    他看着碗里的酒,酒面微微晃动,映着炉火的光。


    半晌。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我这把老骨头,活够了。”


    “但卫国......”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他还年轻。孩子还小。你们......多费心。”


    周武握住他的手。


    “长林,你放心。卫国现在是全军的宝贝疙瘩。陈副司令员亲自盯着他的安全。”


    李振兴也点头。


    “今天来,也是想亲眼看看你这老哥哥。见一面,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