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军区情报部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王卫国是被紧急电话从训练基地直接召来的。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陈祁峰副司令员阴沉的脸,以及桌上那摞刚解密的电文。
“坐。”
陈祁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卫国落座,目光扫过那些电文。
纸页很新,油墨味还没散尽,但上面标注的密级红字,刺得人眼皮发跳。
情报部长亲自汇报,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境外某势力昨日正式将‘雪狐’代号‘幽灵’的悬赏金额,提升至三百万美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这个数字产生应有的震撼。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同时,”
情报部长继续:“对方已组建专门研究‘幽灵战术’的反制小组,由前阿尔法部队退役教官带队。该小组的主要任务,是分析无名高地战斗的全部细节,找出‘幽灵’的作战规律和潜在弱点。”
几张放大后的照片被推过来。
照片上是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境外某训练基地的入口处。
虽然模糊,但那挺拔的站姿、利落的步伐,一看就是职业军人。
王卫国低头看着照片,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陈祁峰挥了挥手,情报部长和其余参谋人员起身离开。
门关上。
只剩下两个人。
陈祁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在晨光里打着旋,慢慢散开。
“三百万。”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够让一个普通人家几辈子吃喝不愁。”
王卫国没接话。
陈祁峰盯着他。
“从现在起,你和家人的安全等级,提升至最高级别。”
这句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王卫国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昨晚又在训练场熬到后半夜。
但目光依旧沉稳,像深潭里的石头。
沉默了几秒。
他只问了一句:“我能不能继续带队?”
陈祁峰看着这个年轻人。
从三营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几年过去了。
当初那个在演习场上带着部队“寻缝插针”的营长,如今已经成了让境外势力悬赏三百万的“幽灵”。
变的是身份和名声。
没变的是这股子劲——危险面前,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退,而是还能不能上。
陈祁峰忽然笑了,是那种老怀安慰的笑。
他站起身,走到王卫国身边,重重拍着他的肩膀。
“不但要继续带,还要带得更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
“让敌人越害怕,说明我们做得越对。”
王卫国站起身,立正。
没有豪言壮语,只是挺直的脊梁和沉静的眼神。
陈祁峰摆摆手。
“去吧。这几天先别往外跑,把手头的事理一理。家里那边,我会安排人加强防护。”
王卫国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祁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卫国。”
王卫国回头。
陈祁峰站在窗前,背光,看不清表情。
“你爷爷那边,我也会打招呼。像我们这种老人都经历得多,知道轻重。”
王卫国点点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均匀的回响。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王卫国走得很慢。
三百万。
他咀嚼着这个数字。
够一个普通人家几辈子衣食无忧。
够买通多少人,够编织多大的网。
他想起昨晚训练结束后,周华递过来的那份报告——最近半个月,基地周边出现过几次可疑人员,虽然都没抓到现行,但痕迹很明显:有人在踩点。
他又想起沈青青上次来时说的话。
“山山最近总问,爸爸什么时候能回家。海海睡觉前一定要抱着你的照片。”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但他很快把那点柔软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加快脚步,走出办公楼。
吉普车已经在门口等着。
“回基地?”
充当司机的警卫员问。
王卫国上了车,没说话。
车子驶出军区大院,沿着积雪未消的马路向前。
路过军区家属院的时候,王卫国忽然开口。
“拐进去,停一下。”
家属院三栋五层的灰砖楼,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有几棵杨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王卫国的家在三号楼三层。
车子停在楼下的阴影里。
王卫国摇下车窗,抬头望去。
那个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在这清冷的早晨,那灯光像一团小小的火焰,无声地烧着。
他能想象里面的场景。
沈青青应该正在厨房忙活,灶上煮着粥,锅里煎着鸡蛋。
小山可能已经起床了,趴在桌上写作业,或者偷偷看课外书。
小海肯定还赖在床上,缩在被窝里,像只贪睡的小猫。
窗户上贴着窗花,是沈青青剪的。
去年过年时贴的,到现在还没撕。
王卫国就这么看着。
看了很久。
司机在前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终于,王卫国收回目光。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普通,牛皮纸的,没写字。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一眼。
只有一句话。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递给另一位警卫员。
“麻烦你,帮我送到三楼。交给她。”
警卫员接过信。
“首长,您不上去了?”
他忍不住问。
王卫国摇摇头。
“还有事。”
警卫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进楼门。
王卫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然后他摇上车窗。
对前排的司机,也像对自己,低声说了一句。
“走吧。”
吉普车发动,缓缓驶出家属院。
路过楼门口时,王卫国侧过头。
正好看见警卫员敲开了三楼的房门。
沈青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警卫员递过信,说了几句话。
沈青青接过信,愣在那里。
她抬头,往楼下看。
吉普车正好拐过弯,消失在楼房的拐角处。
王卫国透过后视镜,看见了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
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车子驶出家属院,驶上通往基地的公路。
路两边的白杨飞快后退,光秃秃的枝条划过灰白的天际。
王卫国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张信纸的底稿。
折叠的纸,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他展开,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然后小心折好,放回原处。
贴在心口的位置。
像放进去一块温热的石头。
车速很快。
风声呼啸。
远处,长白山的轮廓在晨霭中若隐若现。
王卫国闭上眼睛,靠向椅背。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
还有窗户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拥抱的温暖。
但他知道,此刻的选择是对的。
有些人,必须站在黑暗里,守着光。
哪怕那光,暂时还照不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