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当年我从鬼子手里缴了一把枪。”
他轻声说。
周武和李振兴都知道这件事。
援朝战场上,王长林拿着它,毙了七个敌人。
“现在,轮到卫国这孩子了!”
王长林把枪包好,放回去。
他转身,看着两位老战友。
“你们回去,帮我带句话给他。”
周武认真听着。
王长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枪要端稳,但!千万别忘了家里的热炕头!”
屋外,雪还在下。
炉火依旧烧得通红。
三个老人坐在炕上,谁也没说话。
只有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
训练基地。
王卫国站在战术推演板前,手里捏着粉笔,刚画完最后一道箭头。
周华推门进来。
“卫国,你爷爷托人带话来了。”
王卫国的手顿了一下。
粉笔在板子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白痕。
“什么话?”
周华看着他。
“枪要端稳,但别忘了家里的热炕头。”
王卫国愣在那里。
手里那截粉笔,不知什么时候,被捏成了粉末。
他转身,走到窗前。
窗外,训练场上,战士们正在雪地里进行抗寒训练。
远处,长白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苍茫起伏。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进山,走累了,爷爷就让他坐在热炕头上,给他烤红薯吃。
想起爷爷教他认草药时,粗糙的大手捏着他的小手,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指给他看。
想起自己参军那天,爷爷站在院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那背影,他一直记得。
如今,爷爷托人带话来了。
枪要端稳。
但别忘了家里的热炕头。
王卫国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周华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
王卫国转过身。
眼眶微红。
但目光,依旧沉稳。
“知道了。”
从训练基地到废弃矿区,正常车速需要四十分钟。
王卫国只开了三十分钟。
吉普车在积雪覆盖的土路上颠簸,车灯刺破黑暗,照着前方蜿蜒的车辙。
两旁的落叶松飞快后退,枝条上挂满雾凇,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
矿区的轮廓渐渐清晰。
这片废弃多年的地方,如今夜里却亮着灯。
最深处那栋厂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大衣外面套着白色伪装服,怀里抱着枪,呼出的白气在夜风里很快散尽。
王卫国把车停在厂房门口。
推开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机油和焊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间里灯火通明。
车床在转,铣床在响。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三三两两围在工作台前。墙角堆着刚加工好的零部件,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最里面那个工作台前,几个老师傅正围着一台拆开的设备,低声讨论着什么。
王卫国走过去。
“怎么样了?”
老师傅们抬起头。
为首的是老陈,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电烙铁。看见王卫国,他把电烙铁往架子上一放,摘下老花镜。
“首长来得正好。”
他指着那台拆开的设备。
“第八代样机,主要问题找着了。”
王卫国凑过去。
那是一台夜视仪的外壳,被拆得七零八落。核心的像增强器模块单独放在一边,连着几根测试线。
“什么问题?”
老陈拿起像增强器,指着底部的一处电路。
“供电模块。咱们之前用的电池,在零下三十度环境下,放电效率下降太快。电压一低,像增强器的增益就上不去,图像就模糊。”
另一个老师傅补充道:“我们测了三组数据。常温下能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的电池,到零下三十度,两个小时就不行了。”
王卫国眉头皱起。
“两个小时......”
老陈点头。
“对。战场上,两个小时够干什么?潜伏都不够。”
他拿起一张图纸,摊在工作台上。
“我们重新设计了供电电路。加了稳压模块,又给电池做了个‘棉袄’。”
“‘棉袄’?”
“对。”老陈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件,“用保温材料把电池包起来,利用电池自身放电产生的热量维持温度。土办法,但效果不错。”
王卫国仔细看着图纸。
那些线条和符号,他不能完全看懂,但能看出老师傅们的用心。
“测试数据呢?”
老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指着密密麻麻的记录。
“做了五组对比测试。裸电池,低温下一小时四十分钟失效。加保温层,两小时五十分钟。加保温层再加稳压电路,供电稳定时间能达到三小时二十分。”
他合上笔记本。
“如果能找到更好的保温材料,或者电池本身能改进,时间还能更长。”
王卫国点点头。
“辛苦了。”
老陈摆摆手。
“辛苦啥?这是咱们自己造的东西,能多顶一会儿,战士就能多一分安全。值。”
王卫国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卫国回头。
沈青青站在车间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围裙上沾着面粉,脸被车间里的热气熏得微微发红。
“你怎么来了?”
王卫国走过去。
沈青青把竹篮放在一旁的工作台上,掀开盖着的白布。
热气腾腾的饺子。
“许尚说你们今晚攻关,肯定要熬夜。我包了点饺子,送过来。”
她说着,从竹篮下层拿出碗筷和醋瓶。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一个个挤在篮子里,还冒着热气。
老师傅们围过来。
“哎呀,沈主任太客气了!”
“这大半夜的,还送饺子!”
沈青青笑着给他们盛饺子。
“趁热吃。面是我自己和的面,馅是我亲手调的。尝尝咸淡。”
老师傅们也不客气,端着碗,就着醋,吃得满嘴流油。
老陈咬了一口饺子,连连点头。
“好吃!比食堂做的好吃多了!”
王卫国也端了一碗。
饺子的温度从碗壁传到手心,在这冬夜里,格外熨帖。
他咬了一口。
确实是沈青青的手艺。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味道不咸不淡,刚刚好。
沈青青站在旁边,看着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