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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狼烟乍起故人现·血案未销疑刃寒

    就在老赵脸色阴沉、急速权衡之际,岛屿面向外海的一侧,原本平静的、被用作隐蔽锚地的海湾方向,骤然传来了更加沉闷、也更加震慑人心的声响!


    “呜——嗡——”


    那号角声并非单一,而是由至少三支巨型号角同时吹响,汇合成一道雄浑、苍凉、带着草原与沙漠特有粗犷与穿透力的声浪。它不像中原礼乐那般讲究韵律,而是纯粹的力量宣示,仿佛能撕裂云雾,瞬间压过了岛上零星的战斗杂音,甚至连呼啸的海风都仿佛在这原始的吼声中为之一滞,海涛拍岸的声响都退居其后。


    紧接着,沉重船体靠岸摩擦砂石的闷响、厚实跳板轰然搭落的撞击、成队列快速踏板上岸时整齐又略显杂沓的脚步声、金属甲片与兵器在跑动中相互磕碰的铿锵冷音、以及短促有力、用北狄语发出的低沉口令声……这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训练有素又充满野性的战前节奏。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片声音的底色中,竟然混杂着压抑的、属于大型牲畜的喷鼻声和蹄铁轻磕船板的“嘚嘚”脆响——是战马!虽然数量似乎不多,但在这海外孤岛听到战马声响,其代表的机动性与突击力量,足以让任何熟知陆战的人心头凛然。


    “还有船队登陆?!听这动静,人数绝不下数百!还有马匹……这怎么可能运上岛?!”苏文瑾失声低呼,他常年经营漕运海运,对港口各种动静了如指掌,此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将战马跨海运送上岛,所需船只、补给、以及对马匹的驯控能力,都远超寻常海盗或商队,这背后代表的组织力和决心非同小可。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心中的震撼,东北角武器作坊和粮仓方向的浓烟尚未散去,海湾登陆点以及岛屿另一侧的几处地势稍高的林地,几乎同时升起了更多的烟柱!这些烟柱有的笔直乌黑,显然是木质建筑被彻底引燃;有的则夹杂着翻滚的赤红火焰和零星爆裂的火星,可能是击中了存放油料或特殊物资的仓库。


    “不是朝廷兵马……”老赵的眼中,那真空般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手术刀般的急速分析,以及面临未知强敌的深沉愠怒。他语速极快,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向手下点明关键:“朝廷水师若至,必先以舰炮远距轰击滩头,清扫可能埋伏,再遣小船载甲士结阵而进,讲究的是堂堂正正、以势压人。岂会如此分散诡秘、不声不响多点渗透、直插腹地要害?这作风……”


    他的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给这诡异的袭击打上更鲜明的标签,岛屿地势较高的几个方向——可能是预先占据的制高点或瞭望位——几乎是同时,凌空尖啸着升起了数支响箭!那箭矢发出的哨音尖锐刺耳,迥异于中原的信号箭,拖曳着醒目的红色烟迹,在灰蒙蒙的海天背景下划出杂乱却充满目的性的弧线,显然是在向不同方向的袭击队伍传递着进攻展开、目标指示或战况协调的信号!


    “是北狄人!” 九襄脑海中灵光如电石火般闪过,结合之前冯爹所述北狄的狼牙箭的强力,再对照这完全迥异于中原军队的作战风格——一个惊人却越发清晰的推断脱口而出,“只有常年与朝廷在边关缠斗、极度依赖骑兵机动、擅长长途奔袭和小股精锐渗透搅局的北狄人,才会用这种号角!才会如此熟悉并充分利用山林地貌掩护突袭!才会追求这种不做正面纠缠、专挑要害下手的致命打击方式!”


    仿佛是冥冥中印证她的猜测,登陆点方向,在短暂的嘈杂集结声后,猛地传来一阵用生硬、别扭但尚能勉强听懂的官话发出的、充满威慑力与蛮横意味的大吼。那声音借助某种简陋的、类似铁皮卷成的传声筒放大,虽然失真,却极具穿透力,在岛屿上空隆隆回荡,压过了不少近处的厮杀声:


    “岛上贼人听着!我乃大狄‘苍狼旗’麾下百夫长兀脱!尔等鼠辈,劫我王庭粮秣,断我大军命脉,罪不容诛!速速交出所劫苏家粮船全部人员、货殖,跪地受缚,或可赏尔等一个痛快,留具全尸!若再负隅顽抗,冥顽不灵,便将尔等藏污纳垢之巢穴,尽数焚为白地,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北狄!果然是北狄!


    苏文瑾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尽,随即又因极度的激动与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北狄王庭确实是他父亲那几船粮的最大买主,巨额定金早已交付,粮食却连同他这个少东家一同神秘失踪。北狄人彪悍酷烈,睚眦必报,尤其关乎数十万大军生死存亡的粮草被劫,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万万没想到,北狄人竟有如此魄力和能力,一路跨越海陆阻隔追索至此,更以这种完全超出海战常识的方式,在这远离大陆的海外孤岛实施了如此精准、凶狠且高效的突袭!


    老赵的脸色此刻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北狄骑兵陆上称雄,他是知道的,但他所有的算计和防御准备,都是针对南朝朝廷的水陆围剿。


    何时这些草原上的狼,也长了跨海寻仇的翅膀和牙齿?而且这时机拿捏得如此阴狠刁钻,正卡在他大部分精力被南朝皇帝牵制的状态!


    “细作……金陵的细作……”苏文瑾已经嘶哑地低语出声,他同样瞬间想通了关窍。北狄在皇城定然经营着隐秘而有效的情报网络,苏家粮船被劫这等牵动北境局势的大事,他们的细作定然像闻到血腥的鬣狗般全力打探。恐怕正是这些无孔不入的眼睛和耳朵,捕捉到了粮船最后消失在东南海域的线索,甚至可能从某些渠道,获悉了一些关于“异常快船”或“神秘海岛”的零星传闻。北狄人当机立断,派出了一支绝对精锐的混合部队沿海搜寻,竟真被他们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说,以草原民族特有的执着和运气,摸到了这处自以为隐秘的巢穴!


    这场突如其来的进攻,恐怕也绝非偶然。北狄人登岛后,必然经过了相当长时间耐心而细致的秘密侦察,摸清了岛上的兵力分布、岗哨规律、工事弱点,尤其是锁定了像武器作坊、粮仓这类足以瘫痪岛上运作的核心物资囤放点,而他们刚好选择在今日攻岛。


    “运气……这简直是天赐的运气……”苏文瑾看着眼前因北狄袭击而陷入混乱的局面,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混合着对北狄人强悍战斗力的惊惧,忍不住喃喃道。


    “北狄蛮子悍不畏死,打法凶残,又抢了先手烧了粮仓毁了部分兵器,土人已经吓破了胆四处逃散,我们外围的巡逻队和岗哨也被冲散不少!主上,是否立刻启动‘断尾’计划,放弃所有外围工事和据点,所有人向矿洞和核心工坊区收缩,依托预设工事固守?或者……”那名红袍下属语速飞快地请示,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幽深的矿洞深处,意有所指,声音压得极低,“……启用‘那些东西’?给这些不知死活的蛮子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老赵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那双深陷的眼睛,枯槁的面容上每一条皱纹仿佛都在进行着剧烈的运算。北狄的突袭,就像一颗蛮横的巨石砸入他精心布置的棋局,不仅打乱了他对付南朝的节奏,更严重威胁到他在此地的根基——那些珍贵的设备、研究成果、以及尚未完成的“作品”。与北狄蛮子在这里拼消耗,无论胜负,都意味着巨大且不必要的损失,更可能暴露他最深层的秘密。


    “固守矿洞及核心区域。放弃第一、第二道外围防线,立即向洞内转移。”老赵猛地睁眼,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条理性,但下命令的语速快得惊人,显示出形势的紧迫,“立刻启动第二至第五号预设防御机关,封锁通往矿洞的所有主要路径和可能攀爬的崖壁,迟滞他们的推进速度。至于那些土人……”他嘴角掠过一丝毫无温度的漠然,“让他们去迎战北狄人的刀锋吧,尽量多拖延一刻是一刻。”


    他略一停顿,灰败的目光如钉子般射向那名红袍下属,下达了更加冷酷而决绝的命令:“‘那些武器’……进入待激发状态,人员就位。但是,没有我的直接命令,绝对不许动用!它们的‘亮相’,不应该是在这里,消耗在一群不知所谓的蛮子身上。”


    就在老赵全神贯注于紧急调整防御部署、脑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应对方案和可能付出的代价——异变,在所有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直接粗暴的方式,降临了!


    “噗嗤!”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厚布被钝器撕裂、又像熟透瓜果被猛然洞穿的可怕声响,清晰地传入矿洞前每一个人的耳中!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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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攥紧,产生了短暂的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声音的来源——老赵的身上。


    只见他左胸上方、接近肩胛锁骨的位置,赫然多出了一截兀自剧烈颤动的箭杆!那箭杆比寻常箭矢粗实许多,尾羽并非雁翎或雕翎,而是某种深褐色的、□□的猛禽翎毛,此刻正随着箭杆的震颤而簌簌抖动,上面已然溅上了触目惊心的斑驳血迹!


    强大的冲击动能使得老赵那枯瘦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个趔趄,后背“咚”地一声重重撞在身后矿洞入口处粗糙潮湿的石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他脸上那副永远冰封算计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双眼因突如其来的剧痛和难以置信而骤然睁大,瞳孔紧缩如针尖,枯槁的面皮微微抽搐着。


    直到利箭入肉的闷响传来,老赵那远超常人的警觉和反应神经才将箭矢破空的凄厉尖啸声送入他的意识!就在十分之一息前,他眼角的余光确实捕捉到了一道从侧下方浓密灌木丛中疾射而来的、快得只剩残影的死亡寒芒!那速度,那角度,那决绝的气势……


    躲?大脑发出了指令,但身体的反应根本来不及!那箭速快得超越了常人理解的范畴,而且射击时机妙到毫巅,正好卡在他因指挥而身体微微前倾、侧身对着那片灌木丛的瞬间破绽!


    矿洞前,老赵的手下们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那位仿佛永远智珠在握、掌握着神秘力量的首领,被一支突如其来的“原始”箭矢重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骇、茫然和信仰崩塌般的恐慌。


    就连一旁暂时被“遗忘”、紧张关注战局的苏文瑾与九襄,也被这电光石火间的惊变彻底震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九襄的目光,却在极度的震惊中,顺着那箭矢来袭的方向,穿透渐渐弥漫开的稀薄“瘴雾”,牢牢锁定了百米外那个一击得手后正缓缓从伪装中站起身形的袭击者!


    那是一个典型的北狄武士,身材高大,精悍如铁,浑身覆盖着用树枝、藤蔓、湿泥和破碎布条编织成的简陋伪装,脸上用黑、绿、褐三色油彩涂得面目全非,唯有一双眼睛,在抬起头的瞬间,如同雪原深夜中陡然点亮的狼瞳,锐利、冰冷、专注,闪烁着成功猎杀后的傲然与一丝属于顶尖猎手的沉静。


    他挺直腰背,顺手将那张几乎与他半身等高、弓臂呈现夸张反曲弧度、弓弦犹自嗡嗡作响的硬木巨弓背回身后的瞬间,就是这一刹那!


    九襄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呼吸骤然停止!


    那张被油彩覆盖了大半、却依然能看出深刻轮廓和独特气质的脸……那双即便在血腥战场上依然保留着她所熟悉的神采的眼睛……


    “阿逐……?!” 一声呼喊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冲破了她的喉咙,在这瞬间死寂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入了几步之外苏文瑾的耳中。


    他竟然……是阿逐?!


    那个在冯爹血溅当夜、如墨色溶于深潭般骤然消失无踪的少年。与他一同不见的,还有冯爹从不离身的宝刀。自此,一道沉默的枷锁,便无形地套在了他的名姓之上。


    虽无人敢在九襄面前直言“凶手”二字。可那些躲闪的眼神、压低的私语都像一根根无形的刺,日夜提醒着她那个呼之欲出的结论。唯有九襄,死死攥着心底最后一点星火般微弱的执念,不肯信。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北狄“苍狼旗”下突袭这支队伍的顶尖射手?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在九襄脑海中炸开,与眼前老赵中箭、北狄突袭、己方陷入绝境等等混乱信息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之间心神激荡,几乎无法思考。


    而此刻,倚在石壁上的老赵,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深深嵌入血肉、箭尾仍在微微颤动的狼牙箭,感受着生命随着滚烫的血液和迅速蔓延的麻木感一起流逝,他那双逐渐涣散的眼中,最后倒映出的,是远处那名北狄射手冷酷的身影,以及宝莲(九襄)那震惊失声的侧脸。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了一股暗红发黑的血沫。


    矿洞前的平衡,因这石破天惊的一箭,被彻底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