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那场火,是先烧起来的,还是先从她喉咙里烧出来的,九襄后来再也分不清。
高烧像一层湿透的厚棉被,将她紧紧裹住,又沉又烫。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干裂的咽喉,吸进去的是滚烫的刀子。昏沉中,那股灼痛在混乱的脑海里点燃了那片滔天的烈焰——
报恩寺在眼前扭曲、燃烧,冲天的火舌舔舐着黑暗,热浪混着甜腥的焦糊气,与她口腔里血锈般的干渴感混为一体,难分彼此。
然后她看见了娘亲!
娘亲穿着一身素袍,站在火海前的空地上,面对着她,身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热风吹散。她身边站着慧明师父,灰色的僧袍衣角被火星燎得卷曲。
“娘——快逃!师父——”
九襄想喊,喉咙却像被那热气焊死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跑过去,双腿却沉重如铅。
一道刺目的寒光,撕裂了灼热的空气。
那是一杆长枪,枪尖雪亮,从火焰的阴影里毒蛇般窜出,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精准得残忍——“噗嗤”枪尖从娘亲的后心透入,前胸穿出,余势未歇,又狠狠扎进了慧明师父的胸口。两个人,像突然失去支撑,被钉在了一起,晃了晃。
九襄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时间在她眼里被无限拉长、碾碎:娘亲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截染血的枪尖,又慢慢抬起来,望向她的方向。火光映在娘亲的侧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枯井般的平静。
她全身的血液轰然冲上头顶,那一声无声的呐喊,炸碎了她喉咙的桎梏。
“娘——!”
撕心裂肺的尖叫终于冲出口,她摔倒在灼热的地面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尘土混合着火星沾满了她的衣裙和脸颊。近了,更近了,她能看清娘亲鬓边散落的白发,能看清慧明师父胸前僧袍洇开的深色血花。
就在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娘亲染血的衣角时,慧明师父那颗微微垂下的头颅,动了。
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姿态,抬了起来。
九襄对上了一张脸。
那不是慧明师父清瘦慈和的面容。颧骨更高,下颌更方,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是冯爹。
“爹——!”她突然想起来了,娘早在一年前就死了,之后一直是爹在陪伴她……可,爹死了吗?她顿时僵住了,脑子一时混乱。
就在这极度混乱的瞬间,一只铁箍般的手从斜刺里猛地伸来,狠狠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是阿逐。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慑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焦急、决绝,还有一丝……冷酷?
“走!”他低喝一声,不容分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像一袋没有生命的谷物般猛地提起。
天旋地转。
她被狠狠掼在马背上,腹部硌着坚硬的马鞍,肺里的空气被挤得一干二净。耳边是烈马的嘶鸣,马蹄刨地的焦躁声响。
“放开我!娘——冯爹——你放我下去——你、你不是阿逐!”她疯狂地挣扎,踢打,指甲掐进男人紧箍着她的手臂,留下深深的血痕。眼泪糊了满脸,混合着烟灰,一片狼藉。
马上的男人一言不发,只是更用力地压制住她,猛地一抖缰绳。
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入火焰旁那条黑暗的小径。颠簸,剧烈的颠簸,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移位。身下是马匹奔跑时肌肉的剧烈起伏,背后是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膛,前方是深不见底、不断扑来的浓黑。火光、血色、阿逐那陌生的脸,在剧烈的颠簸中破碎、旋转,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和眩晕吞噬……
……另一种颠簸取代了梦中的狂野。
更规律,更沉闷,带着木制车厢特有的吱呀声,身下是柔软的锦褥,却依旧硌得人骨头生疼。
九襄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浅杏色绣着凤纹的马车顶棚,随着车身的摇晃,那纹路也在微微晃动。
不是报恩寺的断壁残垣。
我不在报恩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更大的恐慌便攫住了她。她想坐起,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四肢百骸仿佛不是自己的,软绵绵地瘫在那里,提不起一丝力气。
“小菩萨醒了?”一个轻柔恭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九襄艰难地转动脖颈,看见两个穿着淡青色宫装的少女跪坐在车厢一角。一个手里捧着鎏金铜盆,里面盛着清水,搭着雪白的巾帕;另一个则捧着一个剔红漆盘,上面放着几样精巧的点心和一个白瓷药盅。两人年纪不大,眉目低垂,姿态驯顺,是标准的宫中侍女模样。
“我在哪?”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喉咙里还残留着烟火的灼痛。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捧着铜盆的那个轻声细语地回话:“回‘小菩萨’,奴婢们奉旨伺候小菩萨进宫。奴婢们只管伺候,旁的一概不知。”
进宫?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九襄的耳膜。
“冯爹?!”她惊呼,终于想起晨雾、小院、娘亲坟前被杀害的冯泓……还有失踪的阿逐。
“李白——不,是刘默!”
记忆如雷轰然劈开迷雾——正是刘默,那一掌斩断了她所有知觉。
“小菩萨,万不可直呼殿下名讳啊!”两名宫女霎时面无人色,慌慌张张跪伏在地,声音里浸满了惶恐。
九襄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想要扑向车门。
“我、我要回报恩寺……”声音因惊怒和虚弱而变调。
两个宫女显然早已受过交代,两人一左一右,不容抗拒地扶住她几乎栽倒的身体。“小菩萨当心,您还发着高烧,车行不稳,仔细磕碰着。”她们的话语恭顺,却将她“缠裹”,用这华丽的车厢将她与外界隔绝。
“你们……”
她浑身酸痛无力,挣不脱,逃不掉,手指着车帘,连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宫女以为她初入皇宫,想要一览皇宫的壮丽,便掀开厚重的锦帘,同时也掀开一个与九襄过往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
马车正碾过一条极其宽阔平整的御道,道路尽头,连绵起伏的宫殿群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千万片琉璃瓦在光下汇成一片金色的鳞海,灼灼逼人。
车行渐深,建康宫巍峨的轮廓愈发清晰,而横亘于宫门前御河之上的,正是那座扼守京畿的咽喉要冲——青溪大桥。
这座著名的军事关隘,桥身以巨石垒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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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如卧龙,两侧桥头堡森然矗立,虽无兵卒现身,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仿佛一道无声的界限,明确分隔开外界的纷扰与宫阙的至高无上。
马车缓缓驶上桥面,那琉璃瓦的海洋便在她有限的视野里变幻角度,光芒流转,偶尔,某个檐角兽首,会突兀地刺破这片光海,投下小而浓重的阴影,像是这华丽囚笼上沉默的盯梢。
九襄定定地看着,一种百般皆是命,身不由已的惆怅与无力感占据了心魂。
“前辈……” 九襄的魂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高烧的颤抖,“你告诉我……我爹…他,真的……死了吗?”
(宝莲OS:唉,你这命数里注定的三劫九难,这又应了劫。了尘师父已亲自安排了,将你冯爹妥帖安葬,就在你娘亲身旁。那日起你便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可恨那李白……不,是刘默,他明知你病体支离,却执意将你带回宫来。此人心思难测,绝非良善,你定要万分提防。)
“冯爹死了!”九襄无暇顾及他人,冯泓胸前的致命伤刺拉拉入眼,她痛苦地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滚落,“是弯刀!阿逐…他跑了……”
(宝莲OS:阿逐那孩子,我信他。他定是察觉了极要紧的线索,甚至可能是去追那真凶了。还有那机灵的小毛球,它定能找到阿逐,也定会给我们传来音信的。当务之急,是你必须把这身子养好。这九重宫阙,门禁深深,往后等着你的,怕是比江湖庙宇更凶险的波诡云谲。)
一滴又一滴泪水从九襄眼角滑落。
马车依旧不疾不徐地向前,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一步步,载着她驶向那片璀璨而森严的琉璃海深处,那象征着天家威严与秩序的寂静。
(宝莲OS:眼前这片琉璃海、黄金笼……便是令世间男女疯魔,挤破头也要钻进来的地方?唉,真是,一朝天阙,困住多少英雄骨。)
马车在一连串令人晕眩的拐弯后,猝然停住。
九襄被搀扶着,踉跄下车。高烧的虚软让她视线模糊,这是一座独立的宫苑门庭。规制依旧不凡,透着一股疏离气息,门洞深邃,仿佛一张没有牙齿的嘴,正等待着将她无声吞没……
(宝莲OS:小毛球,指望你了,希望你能为我们带回来线索。)
小毛球伸展着羽翼掠过报恩寺后山层层叠叠的枝叶,细小的爪钩精准地抓住每一处突起与缝隙,林间的风是它飞行的动力,湿润的树皮是它的道路。
风里渗进了熟悉的气息——那是阿逐的气息,还有一种属于大型兽类的汗味。它压低身子,沿着气味最浓的方向轻盈跃去。
几棵碗口粗的幼树以不自然的姿态歪倒着,断口新鲜;苔藓覆盖的地面被践踏得一片狼藉,露出底下深色的泥土和几处已经发黑的血渍——很明显有人在此打斗。它小心地避开那些令它不安的血渍,绕到一块山石后,随即看见了更清晰的印记。数个深深的凹坑,规律地排成两行,边缘还留着细微的纹路,深深嵌进松软的土里——是马蹄印,朝着山林延伸。
小毛球玛瑙般的大眼睛眨了眨:九襄,你放心,我一定为你找到他!
它细小的身躯在枝干间一荡,张开皮膜,顺着那串蹄印指引的方向,无声而迅疾地追入渐浓的林间雾气里。